第四十章 自作孽不可活
董華成是個有政治訴求的人。陳廳長的調離、陸盡忠的調整，必然會引發水利廳新一輪的權力洗牌。官場的人事變動向來是個長盛不衰的話題，每空出來一個職位，就有人去分析研究這個職位誰來填，誰最合適，誰最具有這種可能性。別小看這些馬路消息，因為很多時候，它們都有些道理、都有些來源，並不完全是空穴來風。
董華成沒辦法一心一意撲到工作上，因為辦公室的活兒跟其他部門不同，辦公室的工作是事務性的，服務性的，又是雜務性的。你累死累活，卻看不見摸不著，沒有誰能夠把領導的滿意度給量化一下打打分的。因此，董華成自從坐這個副主任的位置開始，就把心思用在如何擺布人員、更好的為領導服務上了。
就比如說今天這事吧。董華成覺得，領導安排的任何一件事，你都得火燒屁股似、撒開丫子辦妥了。但是今天不同，必須得把火候掌握准了。
坐在靜悄悄的辦公室裏，董華成一邊不緊不慢的看著報紙，一邊估量著什麼時候通知程傑民最合適。
「主任，我看見李廳長下樓了！」有個人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悄聲的向董華成彙報道。
李廳長下樓了？董華成暗自竊喜，心說天作孽不可活，看來李廳長收拾程傑民這小子已經迫不及待啦！
想到這裏，飛快的抓起電話，對著電話氣急敗壞道：「喂，是傳呼台嗎？你幫我呼一下三三四四五五六，嗯，呼十遍，單位有急事，速來我辦公室報到。我姓董，他知道我是誰！」
董華成剛把電話放下，就看到李廳長站在眼前了，董華成多少有些得意，這時間點掌握的真叫一個准哪。
「李廳長，有什麼事您打電話讓我上去就行了，怎麼還親自下來一趟呢。」董華成惶恐不安的說道。
「程傑民找到了嗎？」
「還沒有，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李中華不快道：「上班時間，他為什麼不在？你們辦公室就是這樣上班的？」
「廳長，辦公室的同志一向遵守工作紀律，您知道的，就是這個程傑民個性太強了！陳廳長剛走，他心氣不順。為了這件事，我給他做了不少思想工作，成效不大，他一直吊兒郎當的。」
董華成一邊說，一邊觀察李中華的臉色，見李中華面無表情，就知道自己的小鞋穿成功了，當下就接著道：「廳長，程傑民這個同志本質上還是好的，就是性格有點浮漂，喜歡自以為是，就拿您那個彙報材料來說吧，我已經批評他了，責令他立刻停止工作，寫一份深刻的檢討。您看，到現在他還沒交上來呢。」
作為深諳領導藝術的董華成來說，最高明的貶人手段，並不是一味的踩踏、指責，而是在既有批評又有肯定之中，讓領導認可你的評價是客觀公正的，然後不知不覺的就被你的看法同化了。這種有貶有褒的損人方法，足以把一個人在領導眼裏的美好形象完全破壞掉了。
「是嗎？」李中華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感受著從李中華身上傳過來的威勢，董華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說程傑民這小子惹的禍還真不小，把李老板氣成這樣，親自跑到辦公室來興師問罪，這還真是頭一遭呢。
心裏雖然無限歡喜，卻也只能忍著。表面上越發顯得寬容大度了：「廳長，小程畢竟年輕，分不清輕重，還是以批評教育為主吧。」
「董主任你倒是很關心下屬啊！」
聽到李中華這樣的評價，董華成差點就神采飛揚了。他尋思著，領導跟你交談的時間長短，大抵取決於他對你的印象好壞，也取決於雙方共同話題的對稱度。這些因素，可能放大一個人的政治欲望，也會影響一個人政治理想實現的可能。
想到這裏，董華成只覺得熱血沸騰，兩腿生風，飛快的給李中華倒了杯水，雙手敬上，然後把身體立馬繃直了，擲地有聲的表態道：「廳長，其實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以後我會努力提高自己，更好的為領導服務。」
董華成這句話，基本上是赤裸裸的表忠心。雖然他趙華中走的挺近，但是他更願意被領導視為心腹，當然，這個領導最好是大廳長。
李中華沒有說話，但是，在董華成眼中，李廳長能在他辦公室站一站，就像掛了一輪大太陽似的，照得人心裏暖洋洋的。
「董主任，今年的福利准備得怎麼樣了？」李中華突然轉移了話題。
「廳長，都准備的差不多了，同志們辛辛苦苦一年，我們一定會把這些年貨准備充分，及時發下去，讓大家感受到您和廳黨組的關心！」董華成的心咯噔了一下，強作鎮定，繼續拍著李中華的馬屁道。
將李中華排到廳黨組的前面，意思已經是相當的明顯。以往這個時候，李中華都會不露聲色的笑一笑，可是這一次，他卻用目光冷視著董華成道：「蘋果都拉過來啦？」
「拉……拉過來啦！」董華成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
「程傑民下午不是讓你給派去搬蘋果了麼？他怎麼會沒有上班？」李中華的手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聲音更是提高了好幾度。
有那麼一刻，董華成真有一種心如死灰的感覺。瞬間斷定，肯定有人把他派程傑民去卸蘋果車的事情捅出去了。
怎麼辦？這該怎麼辦？
李中華沒有說話，但是那冷冷的目光，卻是讓董華成的身體不斷的顫抖，結結巴巴道：「廳長，廳長，這件事情我……我忘了。」
「那你好好想想！」李中華說話之間，朝站在一邊的秘書賈雲卿道：「你開我的車，把程傑民叫過來。」
作為水利廳放物品的倉庫，雖然只有兩個臨時的工作人員在那裏看著，但也裝了一部電話。現在找到了程傑民的位置，直接讓人打個電話就是，可是李中華卻讓自己的車去接程傑民。
這話聽到董華成的耳中，頓時讓董華成有些嫉妒，他如果有往日的鎮定，一定會任由心中怒火中燒，不會再開口了。但是現在他已經心亂如麻了，忍不住道：「廳長，程傑民……程傑民他是犯了錯誤的，他把您的意思傳達錯了，犯不著用您的車接他的。」
李中華冷哼了一聲，轉身大踏步離開了，董華成見此情景，心情瞬間跌入穀底。
「小柱子，你去買幾瓶健力寶！」孫志海將孫小柱拉到自己的人身邊，低聲的道。一邊說話，還從自己的口袋裏面拿出了一張大團結。
孫小柱舔了一下嘴巴，絲毫沒有掩飾對健力寶的渴望，但是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志海哥，我不渴，再說了咱們車上都是蘋果，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呢。那健力寶貴死了，一瓶就得咱們好七八斤蘋果呢？」
孫志海拍了一下孫小柱的肩頭道：「我讓你去你就去，又不是專門讓你喝的，我是給人家程主任喝的。」
孫小柱看著正在和二猛他們坐著閑聊的程傑民，猛地點頭道：「傑民哥是個好人，那我去買了。」
看著孫小柱的佩服神情，孫志海心中和程傑民拉近關系的想法越加的堅定了起來。作為一個村子長大的人，孫志海可是明白孫小柱是什麼樣的人。雖然看上去嬉皮笑臉的，但是讓他心服口服可不容易。
這程傑民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贏得他的好感，那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就算是他現在被弄來分蘋果，以後說不定也有起來的時候。
「你們村今年的蘋果大豐收，這是好事啊。」程傑民一邊將手中的煙卷扔了一圈，一邊笑著道。
「好個屁喲，我們縣裏的領導，前兩年號召我們全縣種植蘋果，說是要建設全省最大的蘋果基地。好好的麥地都弄成了蘋果園。當時說的好好的，保管我們有一個好收獲，現在好了，蘋果是豐收了，但是價格卻降得低低的。果賤傷農喲！」
孫二猛說話之間，就將手中的煙卷往地下一戳道：「開始的時候，俺覺得這樣賣太虧，可是後來就賣不出去啦，現在在我們村裏，還有十幾萬斤蘋果堆在那裏呢。現在是冬天還好一點，來年開了春，氣溫一上來，那些蘋果可就全完了！」
幾個本來和程傑民聊的挺開心的漢子，也是眉頭緊鎖，顯然，他們也為家裏的蘋果揪心。
「程主任，喝點飲料！」孫志海接過孫小柱買的健力寶，快步來到程傑民的身邊道。
程傑民一看是健力寶，就知道這是孫志海專門給自己送的，他連忙推辭道：「哎喲大哥，您這麼客氣幹什麼，我剛吃了一個蘋果，還不渴，一會再喝吧。」
「哎，蘋果是蘋果，這健力寶是健力寶，喝點有力氣。」孫志海一邊說話，一邊拿著飲料往程傑民的手中塞。
「嘟嘟嘟」
就在兩個人推脫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車從遠處飛馳而來。車子在停下來的瞬間，賈雲卿就從車裏走下來道：「傑民快上車，李廳長在辦公室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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