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二 縮小版的敖熾成天都賴在我身上,要我抱要我喂吃喂喝,這會兒更蹲在我的肩頭,衝著子淼翻白眼。 “可以無視他。”我瞥了敖熾一眼,“這傢伙反正喜歡吃醋,讓他吃夠好了。竟然跟蹤你我,還聽那女人的挑唆,以為我與你...哼。” 子淼笑著,輕輕握住我的手,“裟欏,這一場重逢與災禍,於你們是好事。” “嗯?”我看著那雙水般通透的眼睛。 “真正的愛,要熬得過漫長,經得起猜忌,受得了風霜。記住,愛情就是愛情,與友情無關,親情無關。”子淼撫著我的頭,又拍了拍敖熾的腦袋,“這個,你們還需要繼續修煉。不過還好,你們還有許多時間。” “那,你我是什麼?”我抬起頭,問的心懷坦蕩,光明正大。 “你來答。”他笑。 我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四個字。 他的笑容幾乎在春風裡化開了去,將我攬在懷裡,中間擠著一隻敖熾。 “呃……關於我結婚以及失戀的事麼……”九厥戳戳我,小聲道,“下次我再告訴你。不過紅包你依然要準備好的!” 我目送著他們兩人的背影,淡在午後的陽光裡。 有水的地方,就有他的存在,無比安心。但,我總覺得他有話沒有說完。不過,子淼去哪裡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要去哪裡。 “你在他手心裡寫了什麼?說!”肩膀上的敖熾張牙舞爪。 “等你長大再告訴你!”我很女王地把他拎起來,扔到一邊。想到我有一年時間可以欺負敖熾,我就很歡樂。 回到店裡,我拿起那本放在桌上的普通的小記事本。 冬耳這個驕縱的女人,到最後都沒跟我道歉,只在離開前,憤憤將這個東西扔給我,說是敖熾給我準備的生日禮物,她本打算偷來毀了的。她只對敖熾說了聲對不起,將一張簽了她名字的契文放到他面前,一甩頭回了東海。 我的生日其實還很早。翻開記事本,印入眼簾的,是敖熾歪歪扭扭難看到死的筆跡—— 有一天,你站在斯芬克斯的面前,問它,真是拿破崙打破了你的鼻子? 還是黃沙裡的時光嫉妒你英武的臉,要你殘缺不全。 吉薩的落日剛到金字塔尖,圓與棱角,光與陰影,是你最期待的,完美幾何。 帽簷遮住你的眼睛,鏡頭裡生出了翅膀,飛過四千年。 有一天,晨曦灑過美人魚的銅像,哥本哈根的海濱,早晨的氣息貫穿每個經過的路人。 石塊零碎的岸上,你的裙襬沾染了風吹來的泡沫。 當英俊的王子已經變成了大腹便便的禿頂老頭, 我的人魚小公主,你還在海面上唱著悲傷的歌嗎? 有一天,你在納斯卡高原上盤旋,噴氣式小飛機的噪聲讓外頭的溫度變得更高。 腳下的地畫,以各種精奇偉岸的形狀,綻放,延展。 鷹,螺旋,三角,章魚,沒有任何限制。 曾經有那麼一群印加人,固執地等待諸神再次降臨,賜予大地美妙而精密的圖案。 但,神蹟沒有再出現。 也許,外星人們還在觀望。 有一天,你默默站在人群裡,恆河的水散發著不令人喜悅的氣味。 骯髒的河水裡,是許多虔誠與篤信的臉孔和身體。 女人們漂亮的大眼睛,在面紗下流轉著羞怯和茫然。 孩子們的手也許是髒的。但,再髒的小手,也期待著糖果與未來。 佛曰:一沙一世界,一木一菩提。 有一天,你在二月的普羅旺斯,西蒙餐廳的老闆送上甘美的野蘑菇,上頭澆了濃稠醇香的肉汁。 雪地裡的狗狗們汪汪叫,小熊一樣鑽進雪堆,染白了身子再出來。 這塊法蘭西的鄉下地方,不是只有薰衣草與葡萄酒,還有四季的分明,橄欖油磨坊。 有一天, 你會走遍世上任何一個地方。 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尊重。 而我,永遠在你的旁邊。 我不知道這個傢伙是在什麼時候“詩興大發”,在我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偷偷寫下這樣的話。我只知道,他並不愛讀書,也沒什麼文采,短短幾百字,塗改無數次。 為我,他可以做最不擅長的事。 這大約是我有生以來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合上記事本,陽光穿過窗櫺,落到茶杯裡,碧綠的茶水悠然搖動。我喝了一口,這是我自己泡給自己的一杯“浮生”。廚房裡傳出騷動,敖熾又在怪叫:“我的草莓奶昔呢?!” 我想,我與敖熾的故事又進入了全新的篇章,而故事永遠都是講不完的,別人的,自己的。 好吧,我的“不停”已經重建一新,我正考慮要不要重新開張。 (全書完結) |
一五一 “你來做什麼?你不是一直把自己關在東海思過麼?”蛇尾男看也不看他一眼。 “讓你獨自背著玄武之名這麼多年,我也會愧疚呢。”老頭落到他身邊,與他並排而坐,“老弟,你鍾情的那位龍女不會再回來了。她永遠都不可能來叫醒你的。你早就知道這個事實,就是不肯承認。我們的真身雖被封印,可元神是自由的,你卻終年將自己關在這裡,只為等一個永遠等不回來的人。著實不該呀。” “你有好到哪裡去?花妖姐妹都鍾情於你,一個給你做清蒸排骨,一個給你做紅燒排骨,問你愛吃哪個,你答不出來。到最後,你也做不出選擇,害得兩個痴情妖怪鬱鬱而終,你就從此躲在遺珠洞裡當囚犯,不理世事。怯懦!”蛇尾男不屑的回敬。 “囚犯也沒有白當,起碼悟出了一個跟選擇有關的道理。”老頭兒撇撇嘴,繼而正色道,“好了,你我的事情以後再講。那顆龍珠,物歸原主吧,我已回歸真身,足以支撐背上的城池,你失去的元氣,為兄會助你重新修練回來。放過這些跟我們犯過一樣錯誤的小輩吧。” 我真懷疑我的耳朵有問題。他說,要把龍珠還回來?!不等我問明白,敖熾的龍珠已然從蛇尾男的口中飛出,老頭兒打了個響指,敖熾的嘴巴便張開來,龍珠嗖一聲鑽了進去。這是不是說,敖熾不用死了?! 我狂喜又難以置信地抱著這頭大龍,把臉貼在他的臉上,喜極而泣。可不過幾秒鐘,我懷裡一空,差點摔到地上,睜眼一看,面前哪裡還有那頭大龍,只有一條不足兩尺的,肥肥胖胖的紫色小龍,懶洋洋地趴在地上。 你大爺的!這是什麼情況! “別急。”老頭嘻嘻笑著,“只因他的龍珠被佔用過一會兒,損了些靈氣,再回到他體內,免不了要過些時日才能恢復正常。龍珠有損,他的龍身也會隨之變化。你現在看到的,是他嬰孩時的模樣,不礙事,給他吃飽喝足,只許一年後便能恢復常態。” 嬰孩時期的敖熾……我滿頭黑線的將這條肉乎乎的小東西從地上抱起來,只見他朝我翻了翻白眼,打個呵欠,便將頭埋到我懷裡,睡了。峰迴路轉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至少要當一年的保姆! “不早了,該回去的都回去吧。我們兄弟倆又要好好睡上一千年了。玄武要睡著了才有力氣。”老頭朝我們揮揮手,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子淼一眼,“去吧去吧,哈哈。” “我……”冬耳站在石台下,不知所措。 “你呀,身份高貴,養尊處優,看似溫馴,實則蠻橫,不由著你燙了自己的手,你便永遠不知開水是不能亂碰的。”老頭朝她擺擺手,“回去東海,好生修行。需知萬事皆有定數,強求總無結果。” 冬耳垂下了頭,拖拉著腳步往回走,經過我身邊時,無比複雜的看了我一眼。我抱著敖熾,站在這塊即將離開的地方,說不出個滋味,唯有慶幸自己有一顆健康強壯的心臟。 【尾聲】 最近,忘川最大的新聞就是地震,不過自那次最厲害的搖晃之後,便再也沒有了,最奇的是,地上的裂紋在一夜之間自行消失了。有些老人們說,忘川是塊風水寶地,下頭有一隻大烏龜馱著,萬年不震不澇,阿彌陀佛。大家聽了,笑笑了事。 初春的寒意,被搖擺的柳枝與明亮的陽光清掃一空。子淼與九厥站在不停的門口,與我道別。 “你去哪裡?”我問他。 “哪裡都去,有水的地方就有我。”子淼朝我笑,拉過我的手掌,在上頭點上一滴水珠,晶瑩如鏡,照出我的容顏。 “還會回來看我麼?”我捨不得他走,像孩子捨不得父母。 “當然。如果他不反對的話。”子淼指了指我的肩頭。 |
一五〇 講出這樣的話,我真是連殺她的心都有了! 忘川城就在我的頭頂,那裡有世上最普通的一群人類,他們平靜而幸福的生活;也有無數來往或者棲息的妖怪,許多都與我是舊識,它們或頑皮或善良,無害的存在,那裡還有我的“不停”,我僅次於浮瓏山的,一切的重要記憶,都在這座城市裡。 我說過,那裡是我的家。身為家人,我斷不能眼見著鮮活的忘川變成一座長埋地下的亡靈之城。可是,他說只有龍珠才能補回元氣,上哪裡去搞龍珠呢?何況,有哪條龍會願意主動交出自己的龍珠,那豈不是找死麼!震顫越來越厲害,裂紋越來越多,整個地底世界開始山搖地動。 “放了我!快放了我!我不要在這兒等死!”冬耳恐懼地撕扯著腳踝上的線。酒厥在一旁道:“集合我們所有人的靈力能否撐起這個烏龜背?” “不行,玄武的真身只有他自己才能撐得住,你我靈力再高都無用。”子淼搖頭。 突然,有人喊了聲:“拿去!”一個一寸大小的圓珠,裹著亮眼的紫金光焰,飛旋著朝玄武而去。 我詫異的回頭,背後再不見敖熾的身影,只匍匐著一條紫鱗巨龍,張大著嘴,費力的呼吸著。 “如果拿來補元氣,我的龍珠比她的更合用。”失去人形的敖熾,若無其事的擠出這句話。 在場的每個人,包括冬耳,都被敖熾的行為驚得講不出話來,連玄武本人都怔了怔,捧著那顆滾熱的龍珠,一語不發。我撲過去抱住那顆碩大的龍頭,怒道:“拿回來!” “我的事不要你管。”敖熾把頭一搖,把我甩開了去,用尾巴壓住我不需我亂動,又對著玄武道,“還不吞?怕噎死麼?”玄武一仰脖,龍珠進了他的口。 幾秒鐘,一切顫動都停止了,甚至連原先的裂紋,都神奇的消失了,那些掉下來的石塊居然自顧自地飛回了原處,好像剛剛得地動山搖只是幻覺一場。 “敖熾哥……”冬耳呆呆的望著他,不再瘋子一樣大笑,臉上只有錯愕。沒有了龍珠的龍,到了下一個冬天,會死去,腐爛。而每條龍的龍珠都是唯一的,不可替代也不可複製。敖熾尾巴慢慢鬆開了,他一直努力昂起的頭,轟然磕在了地上。 “你……”我手足無措的跑到他面前,抱著那顆已經無力抬起的大腦袋,“你不要跟我裝死!你這麼大一隻,我背不動你!你趕緊站起來!”說到這兒,便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了他的鱗片上。 “我還沒死呢,哭什麼哭。”他轉著眼珠,朝子淼道,“你過來。”子淼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當年你把這個傢伙交給我,我照看了她這麼久……”他緩慢的說著,“雖然我真的很討厭你,但我知道,這世上比我更適合照看她的人,只有你。既然上天安排你回來,這個麻煩的包袱,注定交還給你了。” 子淼笑笑,欲言又止。 “敖熾,我不是個東西,那裡是你們想交出去就交出去的!”我又悲又急,口不擇言。 “哈哈,說的好,不是個東西……哈哈。”敖熾抓住我的口誤,竟還笑得出來,笑著笑著,他的眼睛望著我,“我是真的……很愛你。只是那晚,當我看到你那麼安心的睡在子淼身邊時,我才真正開始反思,為何你從不在我面前,露出那樣溫柔的笑容。這麼多年了,我又到底給你帶來了什麼……” “混蛋,你誤會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急了,我的心思,他怎麼從來都不肯仔細看清楚呢?總是看到一半就當是全部!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都還是不肯改一改? “你說,忘川是你的家。我給你留下。”他長長出了口氣,眼睛慢慢閉上,“累了,睡一會兒。” “不許睡!起來跟我理論!”我啪啪的打他,粗糙的鱗片將我的手掛出了血痕,我仍不住手。 子淼拉住我的手:“下一個冬天,還有一年。” “對,先別急。”九厥撓著頭,還會踱步。 誰都知道,沒有了他的龍珠,別說一年,縱是十年百年,敖熾也只是死路一條。誰都不會認為敖熾可以為“區區一座”小城,交出珍貴的龍珠,這筆交易太不划算。 可他只說,那是我的家,所以要“留下”。 冬耳傻了一般倒在地上,喃喃地念叨著敖熾的名字,唸著唸著,又如觸了電一般坐起來 ,慌張地從身上摸出了一個錦囊,一把扯開來,她拾起來一看,上頭只有四個字——下不為例。 正疑惑時,那紙條騰一聲自然起來,三兩下便成了灰燼,呼一下飛起來,竟在半空中排成了一道拱門的形狀。 伴著一陣咳嗽聲,空中的“門”被推開,一個身高不到兩尺半的白鬚胖老頭跳出來,看著四周的情況,嘖嘖道:“一幫麻煩精吆,還得找我來收拾殘局。” 說罷,他走到冬耳身邊,輕輕一拈便斷開她腳踝上的線,扶著她站起來,搖頭道:“丫頭,我一直盼著你不要開著錦囊呢。不過也知道你必然會開。” 冬耳像見了大救星,跪在老頭面前,“求你想辦法救救敖熾哥!他把龍珠給了玄武!” “咦?他選擇把龍珠給玄武?”老頭捋著鬍子,點點頭,“嗯,這是他的選擇。”他又打量著跪在面前的冬耳,“那你呢?” “我……”冬耳惴惴,紅著臉不講話。 “你本可選擇在玄武吞下敖熾龍珠之前,用你自己的龍珠換回他的。”老頭笑著說。 “我……我只是猶豫了一下……”冬耳的頭埋得更低。老頭將她扶起來,淡淡道:“丫頭,可還記得你離開遺珠洞時,我對你講的話?”冬耳抿緊了嘴唇。 “凡是做不出選擇的人,答案只有一個——只愛自己。”老頭嘿嘿一笑,“丫頭吆,你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真正的愛著一個人哪!”他轉而看向敖熾跟我,“他們就不一樣了。呵呵。” “這位老丈是……”子淼上前一步,打量著老頭。 “嘿嘿,玄武忘川。”老頭笑著回答,又指了指石台那邊,“那位是我的親弟弟。” 兩隻玄武?!“不能算是兩隻。”老頭慢悠悠的朝石台上飄去,“玄武忘川,本就有一龜一蛇兩個元神,我貪玩,把這笨重的真身留給這老實巴交的弟弟看管。呃,這事外人不知道的。” |
一四九 “當年你違逆天意,擅自救下那無名村中一干人等,觸怒天帝,所以才被封印在此,世世馱住這塊土地,千年一醒,繼而長眠,週而復始。”子淼踏水而過,彈起幾滴水珠,斷掉綁住敖熾的線,將我們帶回地上,“你受人之託,救生靈無數,本無過錯,只可惜……” “對錯與否,不值一提。水神大人也無須自責,當初你只是天帝座下的小小使者,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蛇尾男打斷子淼,“斷湖之上,你以水神箭傷我,我也不與你計較。我如今只為一件事上心,你心思明慧,只怕已了然於胸。所以,只望你不要屢次阻攔,否則,我便不能客氣了。”他們竟然認識?!子淼卻從未告訴我。 “怎麼回事?不說我就咬死你!”我把酒精拽到身旁,死死瞪著他的眼睛。 “你問她!”酒精指了指趴在地上,再沒了動靜的冬耳,又小聲對我道,“玄武不是妖怪,是神,只有同為神的傢伙,才能與他匹敵,連龍都不是他的對手。你看看你家男人就知道了。這裡除了子淼,沒人能動他。你不要亂來了。” 遍體鱗傷的敖熾漸漸有了力氣,強撐著坐起,指著冬耳:“你到底搞出什麼禍事來了!說!” 子淼與蛇尾男都不說話,冷望著冬耳。所有的焦點與壓力,頃刻間指向她一人。 “我……”冬耳的手指緊緊摳在地上。 “說啊!”敖熾大吼。 “我不能把龍珠給他!”冬耳終於痛苦的大喊出聲,繼而哭泣,“不能給他!沒了龍珠,我什麼都不是了!” 龍珠?!對於一條龍來講,龍珠等同於它生命的支柱,靈力的源泉,失去龍珠的龍,將再無法變為人形,只能以龍的原貌苟延殘喘,在下一個冬天來臨時,死亡,腐爛。 我在詫異中猜測,究竟什麼東西,值得一條龍用自己的龍珠去換?!敖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冬耳:“你……你瘋了?龍珠時可以隨便作交換的麼?!你自己瘋就算了,還連累別人!”一聽這話,冬耳的眼淚頓時凝住了,悲慼之情轉瞬被掩埋太久的恨意徹底擊穿了,她竟嗤嗤笑出了聲,望著敖熾,一字一句道:“對,我早就瘋了。在你我大婚之日,你當著滿堂賓客,撇下我,頭也不回的離開!那時候,我不哭不鬧,守著我的身份跟矜貴,等你。一年,十年,百年,你視我如無物。我仍不哭不鬧,我仍舊等,等來的卻是你另娶他人的消息。呵呵,你若是娶個與我身份匹配的也罷了,可你娶了一直不入正道的千年樹妖!你讓我情何以堪!”她憤怒的眼睛裡似燒出了火,噴到我身上,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 “你我並無夫妻之實。”這是,敖熾反而出奇的鎮定起來,“那場婚禮不過是老傢伙搞出的鬧劇。說自己患了重病,希望在臨死前看我娶妻成家,為了他這心願,我才答應與你成婚。誰知老傢伙一高興,在婚宴上說漏了嘴。”敖熾吸了口氣,看著冬耳,“我最恨誰騙我。這件事的真相你後來也知道了,我也寫下解除婚約的契文,你只需寫上你的名字,我們這段婚事便算了結,個步向前,你仍是東海三公主。可是,你到現在都不肯在契文上籤字。” “我永遠都不會簽。我不簽下名字,你我永遠都是夫妻。”冬耳冷笑著,“你說,我一日不簽下契文,就一日不許我離開東海。我聽話,遵守你的警告,我在東海等了幾乎上千年。開始時,我一直等你回心轉意,後來,我等你,便不是你了。”她扭過身子,指著石台上的男人,怪異的狂笑,“我等的是他!” 敖熾和我俱是一愣。 “玄武忘川,千年一醒。我等的便是他醒來的這一刻。”冬耳的笑聲淒厲的迴蕩,絕望的眼睛別有深意地望著一言不發的子淼,又回望向我,“樹妖,我在幫你呢。我幫你看清楚,幫你做選擇!你枉自千年修為,卻連自己真正愛誰都不知道!” 這番話,箭一般射中了我,也射中了敖熾。冬耳笑得渾身顫抖,柔軟的身軀在地上扭動,比垂死的蛇還難看。 “眾人只知玄武力大無窮,可馱住土地,保其平安,卻不知它還有另個本事。”子淼看了看閉目養神的蛇尾男,“冥界中,有河名為忘川,是亡靈必經之路。這玄武以忘川為名,暗喻了它偷天換日,起死回生的本事。”他伸出手掌,掌心的硃砂記仍舊鮮豔,“神仙與凡人不同,一旦形神俱毀,便是徹底消失,不比凡人逝去後,還有魂魄可經忘川前往冥界輪迴。有高人可潛入忘川,將亡靈帶回人界,卻無一人能將逝去的神仙起死回生,連法力無邊的天帝都不可以。唯有玄武,可將逝去的神仙,借由逆時而行的方法,將在生時的他,帶到現在,以此作為復生之法。凡是被玄武‘復生’的神仙,掌上都有這般印記。” “補充一點哈。”九厥咳嗽兩聲,“要把逝去的神仙復生過來,除了玄武要搭上大半條命之外,還需要這個神仙遺留下來的,哪怕一絲的元神或者靈力,有了這個,玄武才能在已逝去的浩瀚時光裡找到他。簡單解釋為,如果當初子淼沒有將自己僅剩的元神封在手鐲裡留給他女兒,十隻玄武也不可能帶他回來。SO,我們的三公主才會如此賣力,跑去水墓裡盜走那隻‘水神之眼’。” 我徹底清醒了。原來,子淼“重生”,始作俑者竟是她?!旁人也許不能理解她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可現在,我能,我也是女人。我仔細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只要子淼出現了,你的敖熾哥就會回去,對不對?” 她別過臉去,恨恨道:“你並不配他,甚至根本不愛他。你愛的人,一直是子淼!不要騙自己了!只因他死了,你才將敖熾視為替身與依靠。只要子淼回來,你的心馬上就會調轉方向!”是這樣麼?我回頭看敖熾,他也正看著我,兩人的嘴唇都動了動,但最終誰都沒有講出來。 “哈哈,被我說中了麼。想想你們倆在上元節的晚上,多麼親密無間。”冬耳向石打了個大勝仗,得意地看著敖熾,“她對子淼的態度,他們的默契,她投向子淼的溫柔眼神,她枕著他的腿入眠,哪一件是他曾對你做過的?有嗎?敖熾哥,你最清楚這個女人究竟愛不愛你。我與你講過,只要水神回來,你的樹妖便看不到你了。你心裡,不也這麼想的麼。”她大笑著在我們之間高談闊論,“自欺欺人!” “呃,打斷一下。”九厥很為難的站到冬耳面前,“愛或不愛這樣的事,留給當事人去解決就好。現在的問題是三公主你。據我所知,玄武本性惇厚,樂於助人,他千年一醒,若有人在這時有緣找到他,並以誠意相求,但凡他能力所及,都會出手幫忙,且不計報酬。現在他幫了你,卻四處追殺你討債,實在有違本性。提醒你,玄武最恨的。是食言之人。” 冬耳身子一顫,咬了咬牙,爬到離石台最近的地方,對蛇尾男哀求道:“玄武大神,我當時一時情急,怕誠意不夠你不肯出手,才以龍珠相許。你知道龍珠對我意味著什麼,事後我反悔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我事後不但拒絕交出龍珠,與你交手時還故意引你到斷湖,希望借子淼之手擊退你脫身,一切都是一錯再錯,可我懇請你念我一介女流,不要與我計較。不如……讓我用百顆東海的千年明珠來換,如何?” 我想起墜機時,從湖中升起的巨大影子,以東海龍族的本事,要另一架飛機不偏不倚在斷湖上空失事,不難。從我們的飛機掉到斷湖開始,一切都是拜這三公主所賜。等到玄武的千年一醒,闖水墓盜手鐲,借玄武之力帶回子淼,在令到飛機出事,讓我們與子淼故地重逢,因為不肯交出龍珠與玄武翻臉,糾斗中有故意引玄武到斷湖,既能借子淼之手退敵,又能以受害者的姿態闖入我與敖熾之間,不惹懷疑。她甚至不用做太多,只需委屈地將她與敖熾的關係講出來,再加上一個活生生的子淼,兩個“炸彈”足以讓我與敖熾雞犬不寧。冬耳的聰明之處,不僅在於她的耐心細緻,步步為營,還在於她知道我與敖熾之間,最薄弱的地方在哪裡,並狠狠地利用了。 我才明白,子淼與酒厥為何對冬耳口口聲聲“佩服”。 對於冬耳的哀求,石台上只回了一句話:“唯取龍珠。”敖熾搖晃著站起來,走到冬耳面前,舉起的拳頭在空中僵持半晌,又無力落下,只低聲罵道:“蠢女人!” 話音未落,四周猛然一陣搖晃,無數石塊從頂上落下,數十條裂紋從我腳下爬行而出,沿著石壁往上而去,喀喀之聲不絕。 “你們只當是我為了討要許諾之物不依不饒,可知我要那龍珠,只為補我逆行時間時耗損的元氣罷了。”蛇尾男仰頭看看上空,“若我不能服食龍珠,元氣不濟,真身必毀。如此,我背上所馱的,這個從小村落擴展為一座城市的忘川,必沉入地下,不復存在。”他低下頭,重新閉上眼,“這女子來求我時,言辭懇切,真情流露,只說是為幫故人了卻牽念,且以龍珠為諾,承諾事後必補回我的元氣,不令忘川城有事,我才肯元神出竅,帶著化身為童子的她逆流時間,帶回子淼。我身負重諾,要終生保背上土地平安,孰料她事後反悔。這食言之人,我本欲殺之取珠,但她提醒了我,龍珠需自願交出才有效力,強奪出來只是顆無用死物。”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繼續道,“當然,對你們而言,一座城池的生死大可無視。交出龍珠或者不交,你們仍可選擇。只是,時間無多。” 子淼環顧四周,又打量了玄武一番,說道:“此刻身在的地底世界,便是玄武的真身,他的元神化為蛇人,守在此處千萬年之久。我雖不知逆流時間會損去他大量元氣,但事實是,他的元神的確正在消減,一旦元神支持不住,真身必四分五裂,建在其上的忘川城定會隨之陷入地下。想來之前,我們在地面上見到的裂痕,包括地震,都是因此而起。他的真身已在崩潰。”他的目光落到冬耳身上,“如果沒有龍珠……” “不!你休想!”冬耳大叫著,護住自己的心口,“我不會交出龍珠的!我不要變回一條沒有法力的龍等死!一座小小的忘川城,生死與我何幹!” |
一四八 【十一】選擇 必須承認,著陸時還是很疼的,身下那些棱角分明的堅硬石頭,足以將一個正常人類的骨頭撞得粉碎。 眼前不再是黑暗一片,幽藍的光芒在這個廣闊的,全部由石頭構成的空間裡緩慢游著。這是地底?我從來未見過如此宏大的地下世界。還是我已經掛了,來了幽冥地府? “是你...怎麼是你...”從我身後傳來微弱又惱怒的聲音。我回頭,臉色蒼白的冬耳躺在地上,一條細細的,藍光幽幽的線穿過她的右腳踝,龍血從傷口上細細的淌下。抓住我的人,必是她無疑。 “敖熾呢?”我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幫我……幫我出去!”冬耳摀住腳踝,慌亂的叫喊,“我要回東海!”那個曾讓我驚為天人的東海三公主,如今只是個充滿恐懼與絕望的、可憐巴巴的小蟲子,心虛地露著誰都能一掌拍死她的孱弱。 “再問你,敖熾呢?”我不打算對她客氣,我承認我在對待個別人時,風度有限。 “幫我弄斷這該死的東西!”她像聽不懂我說的話,捶著地衝我吼。我看到大顆的冷汗從她額頭流下來,那穿骨之痛必然不是尋常人能承受得了。 “求你……求求你……”她抓住我的手,嚎啕大哭,“我受不了!好痛!” 好吧,我該死,我心軟。我到底還是埋下頭,查看那條藍色的線,如果我能弄斷它,那……就弄斷吧。 我輕輕拿起那條線,綿軟冰涼,如絲光滑,這條線的一端穿過了冬耳的腳踝,而另一端,居然看不到頭,一直延伸到前方那一大塊看不清楚的陰影裡。怎麼解?我試著運起足以切斷一塊石頭的力道,朝著條細線“切”下去。 結果只是我大叫了一聲,一道血口出現在我的掌上,如果再用力些,只怕手掌會反被這條線切成兩半。咬,扯,化出利劍來割,這條線都毫髮無損。 正束手無策時,線的那端似被人用力一扯,冬耳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拖著朝後滑去。我下意識抓住她,對著前方怒喝:“誰?給我滾出來!” “呵呵,你本局外人,何苦攬事上身。” 陰影漸漸亮了,四周的藍光都往它而去,一塊巨大的矩形石台顯露出來,上頭坐著那蛇尾銀鱗的男人,他的手指上,繞著那柔軟的線。一條潺潺流動的河水,將石台與他圍在中間,清亮的河水裡,顏色姽麗的魚兒酣暢遊動。 當我的視線移往另一個方向時,我便再聽不到別的,也看不到別的,我的雙眼只看到一個事實——一個男人被同樣質地的藍線五花大綁在了石台的左面,腦袋聳拉著,也不知是死是活,大半個身子淹在河水裡,那些顏色奇怪的魚兒很歡樂的圍繞著他,以一種爭搶魚食的姿態熱鬧翻騰,殷紅的龍血在水裡旋繞,擴散。 這倒霉男人,不是敖熾是誰!照我的性子,本該往死裡嘲笑他才是,這個不可一世的東西,總算是陰溝裡翻了船,活該落魄到當魚食。 可是,真見了這場面,我哪裡又痛快的起來,看那越發深紅的河水,只覺那魚兒咬得不只是他,竟連我的心尖兒一起咬了,那又恨又痛的兩股氣糾纏著往腦門上衝,便什麼也顧不得了,押上一身的靈力與元氣,在掌中結於無形,對準河水猛然一擊,氣浪翻滾,水花高濺,繞著敖熾的魚群瞬間被沖散了去,好些魚當場翻了肚子。我自然還不罷休,騰空而起,掌中之力化成數塊碧綠犀利的尖晶,勢不可擋,直刺向石台上那罪魁禍首的頭顱。 鏗鏘幾聲,蛇尾男只是揮了揮手,便將那些足以毀掉事上大多數妖魔鬼怪的,凝聚了我全部攻擊力的晶體拂到一旁。這輕鬆的一拂,卻讓這些堅硬的晶體碎成了一片片綠色的雨霧——他們居然被煙化了。 “局外人,你仍有機會離開。我不與你計較。”他半睜著眼睛,將手中的藍線一拽,冬耳驚叫著被拖到了那條圓河的河邊,他冷冷瞥了她一眼,“你在偷跑多少次也是徒勞,跑到哪裡,我都能抓到你。” 我這才看清楚,那條線並不是被他抓在手裡,根本就是從他的手指里長出來的!他連我的全力攻擊都可輕易化解,我的力量又怎能撼動他的身體。這究竟是什麼怪物? “還不走?”蛇尾男閉上眼,“我隨時會改主意,局外人。” “你把我男人綁在河裡餵魚,還敢喊我局外人?”我一步步朝他走過去,一直到了河邊,看看腳下那條漂浮著無數死魚的河水,一咬牙跳了下去,冰涼透骨的河水沒過我的心口,我拚命划水,朝敖熾游去。 河水不算寬,那男人沒有阻止我的行動,任由我游到敖熾身邊。我探他的鼻息,聽他的心跳,鬆了口氣,沒死。 使勁拍他的臉,喊他的名字,看著他聳拉的腦袋慢慢抬起來。“你……你還沒死啊?”我捧著他的臉,千回百轉地憋出這一句話。 “你這女人……就盼著我死對不對?”他的氣息比平日裡低了不知多少倍,連皺眉這樣的小動作都做得很勉強。什麼都不計較了,什麼都不怨恨了,看著此刻的敖熾,我只怕他一口氣接不上來,死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回去以後我會再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但不是現在。”我惡狠狠的警告他,然後抬頭,向石台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怒斥道,“放人!否則我……” “打消一切妄念吧。你只是一隻小小樹妖,傷不了我分毫。”男人低下頭,像打量地上的螞蟻一樣看著我,“我並不喜歡打架,只想安靜的呆著。” 的確,他面容雖然可憎,行為看似暴虐,可從頭到尾,我並沒有從他身上發現任何殺氣,他只是坐在那裡,沉靜地跟四周的石頭一樣。甚至在斷湖,他與冬耳交手,看似殺氣騰騰,其目的也只是向冬耳逃回一件東西,剛剛在店裡時,子淼也說過一句“怕是討債的來了。” 我將目光轉到嚶嚶哭泣的冬耳身上,大聲斥問:“你拿了別人什麼東西?” “我……我沒有!”冬耳紅了臉,無力的申辯,“那本來就不是他的,是我的!” “既有承諾,自當履行,出爾反爾非君子所為。” “貴為東海三公主,怎麼腦子還這麼不清楚。” 兩個熟悉的聲音從後頭飄過來。 我回過頭,子淼跟九厥笑吟吟地站在河邊,九厥更俯身拈起一條死魚,嘖嘖道:“這些忘川河魚可是釀酒的好材料呢,全被你整死了,真可惜。” “你還有心思管魚?人都要沒命了!”我氣得半死,沖九厥吼道,“還不幫忙救人!” “救什麼救?你不是說敖熾死了才乾淨麼?”九厥嘻嘻笑我。見了子淼,蛇尾男半閉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來,笑:“四方水君,我們又見面了。” 子淼極禮貌地朝他點點頭:“的確好久不見,玄武忘川。” “難得你我還能重逢,也難得你將上頭這個地方用我的名字命名。”蛇尾男指了指頂上,“不然,只怕連我自己都要將自己的名字忘記了。” |
一四七 聽說早在上古時期,女媧上神曾以一隻龜身蛇尾的神獸為坐騎,成為玄武,女媧神寂滅後,這神獸四處遊走,後來被天帝收歸座下,只因玄武獨愛黑暗,故被天帝派往人界地底駐守。據說凡被玄武神力所護之地,必固若金湯,山崩地裂,洪水肆虐,都絲毫不會禍及。只是,在數千年前那場幾乎滅世的大洪水後,玄武便沒了蹤跡,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它太老了,在洪水裡淹死了。 “滅亡也只是‘據說’。”子淼笑了笑,“玄武只算這怪物的頭銜,它本身是有名字的。”他頓了頓,“它叫,忘川。” “忘川?!”我又看了看腳下的城市,那條勾出大烏龜的界線漸漸隱去,我想了想,“忘川城的下頭,就是那隻失蹤了的玄武?” “應該說是,這只大烏龜馱著整個忘川市。”九厥嘖嘖道,“也只有它能忍這麼久吧。” “它本不該有此際遇,只怪當年遇了不該遇的人。”子淼搖頭嘆息,朝下而去。 “你說那個龍女麼?”九厥跟上去,“她後來怎麼了?你好像一直沒跟我講過。” “沒怎樣,放棄了龍身,到那個玄武救下來的村子裡,與她的心上人白頭偕老去了。”子淼淡淡道。 風聲呼呼而過,不聽不明白他們在講什麼,急了,揪住那兩個傢伙大聲道:“你們講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從沒有聽你們講起過玄武的事?” “親愛的,我們倆比你年長很多是事實,知道的自然也比你多很多。可我們不是說書的,哪有那麼多時間將我們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九厥彈了一下我的腦門,“誰知道這只老烏龜會突然冒出來。我都被弄糊塗了。” “事出必有因。你以大概知曉來龍去脈了吧?”子淼垂眼看了看手心裡的硃砂記,看向九厥,“在三公主與它的斷湖一戰後,只怕事情會稍許棘手。” “它最恨不守信之人。”九厥嘆氣,“可見那丫頭惹了大麻煩。” “你們……”我跳腳。 “不要急。”子淼溫和地笑著,“該知道的總會知道。” 我們三人朝地而飛去,天空越來越遠。離不停越近,我的心跳越厲害。事實證明,我的心跳過速真是預言—— 第一次見到“不停”這麼狼狽,家具器物,倒了碎了,到處都被火燒焦,地上的水胡亂地淌成了小河,店外人聲鼎沸,消防員們在殘煙裡謹慎的作者善後工作,消防車上的警報飛快旋轉。隔壁街雜貨鋪的阿婆,常在附近推銷保險的眼睛男等等,一堆人在店外指手畫腳,議論紛紛。 我們三個隱了身形,站在像被炸糊了的年糕般的牆壁仰頭看天——現在看夜空很方便,因為不知道大廳的天花板去了哪裡。離開忘川的短短半日,“不停”發生了可怕的爆炸事件。我拾起一小塊被燒得漆黑的木板,發覺木板邊緣泛著一小圈藍藍的暗光,我對子淼與九厥道:“只有敖熾吐出來的三昧真火,會留下這樣的藍光。” “這小子帶著原配夫人回東海了?一定是臨走時氣不過你不辭而別,放火燒你的店!”九厥壞笑著推測。 “不可能!”我當即否決他的猜測。敖熾雖然可恨,但不至齷齪。子淼在另一側,細細的看:“怕是討債的來了,也未可知。” 我尋遍了不停,除了這場火,敖熾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他又不見了,又是以這般突然的方式。我努力掩飾著自己的慌張。 “不似縱火,應為激戰。”子淼搬開一堆木板與磚頭,一條胳膊般粗細的裂痕暴露在地上,一直往前,穿過大廳。 九厥站在中間,捏訣閉目,半晌睜開,搖頭道:“除了我們三個,這裡沒有別人的味道。只靠我的靈力,無法獲知敖熾下落。” “找他做什麼?死了才乾淨!”我一腳踹開一把只剩半邊的椅子。 “又逆生長了。”子淼搖頭一笑,旋即正色道:“不盡快找到他跟三公主,有麻煩的怕是整個忘川城。” 我心下一驚。 “龍鱗給我。”我不情願的朝九厥伸出手。 我的法術,大多是敖熾教的,他還教過我,要追蹤一條龍,只要拿到這條龍的龍鱗,使出咒法,便能獲知去向。他還曾很自作多情的取了他的一片龍鱗,說給我當禮物,萬一哪天他不見了,我可以用這個去找他。而我只對他講:“如果我為你的突然失蹤而去找你,那我就不是我了,如果你選擇離開,就不要留下任何藕斷絲連的紀念。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我說完之後,他悻悻收回禮物,罵我不知好歹狼心狗肺,最後又說:“不要就不要,我還捨不得給呢。反正我一直在這,不會不見的。會不見的那個,說不定是你。” 那天,我看著他鬱鬱離開的背影,悄悄地笑。不收他的龍鱗,不是不在乎,只是相信。我相信它不會突然“不見”。當然,我也沒有告訴他,在他唯一離開我的二十年裡,我暗自後悔過許多次,如果我有她的龍鱗,就不至於二十年都找不到他。在那之後我才明白,他當初想交給我的,不是一片龍鱗,而是一條剪不斷的繩子, 他如此熱愛獨來獨往,不受束縛,卻甘願將一條繩子拴在身上,把另一頭交給我,不管天涯海角,都不會讓我弄丟了他。時過境遷,如今,我們誰弄丟了誰? 剛接過九厥遞來的龍鱗時,一陣巨大的震顫從地室湧出。牆壁開始搖晃,碎磚爛木掉下來,噼哩啪啦亂響。 我能想像店外的街道與房屋裡,又有了多少驚叫的人類,垮塌的建築。這一切,都跟城下那隻大烏龜有關吧。 我將那紅色的龍鱗放在掌中,唸著敖熾教我的咒語,手指在鱗片上畫著圈,手掌朝地上一覆,龍鱗變化做一道利光從地上竄了出去,一條淡紅色的光軌,直指前方。 我們三人沿著光軌追去,發現他的終點就在不停的廚房裡,這個已被強大的外力摧毀得不像樣子的小地方,灶台櫥櫃成了一地厚厚的碎片,歪倒下來的一大塊水泥板壓在中間,那道龍鱗紅光一穿而過。 子淼上前一掌掀開水泥板,騰起的煙塵散去後,一個直徑兩米多的黑洞露了出來。站在洞邊,我探頭看去,洞裡沒有任何光源,只是黑,也沒有任何古怪的氣味,只有一種彷彿會扼制呼吸的壓抑,從洞口瀰漫出來。 “如果敖熾還跟他的原配在一起,那他們一定在下頭。”我用腳點了點洞口。話音剛落,那洞口中竟赫然探出一隻手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裡隱隱傳來一聲“救命”,我只覺身子一墜,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便被稀里糊塗的拖下了洞去。 冰涼而潮濕的氣流飛速擦過我的身體,我看不見任何東西,抓住我的那隻手力氣大得快要捏斷我的骨頭,那是一種找到救命稻草時才會爆發的力量。我無法估量這個洞有多深,只知道我一直在下墜,彷彿無休無止。 |
一四六 “然後?然後麼……”九厥停了停,“然後的故事,大概就跟你有關了。不然我喊你來幹嘛。” 我曾被氣糊塗的頭腦,漸漸復甦,水墓被盜,龍鱗,我與敖熾間突如其來的風波,之前那些巧合的過分的巧合,開始有序的組織起來。 “老東西講,東海龍族中,有一位渾身紅磷的三公主,東海諸龍,唯有她的鱗片是霞光之色。這三公主的外公,乃是現任龍王的胞弟,只因三公主天性溫婉可人,又生得玲瓏貌美,在東海之中可謂受盡寵愛,老龍王更是一早做主,將三公主選為他的孫媳婦。”每每一說起這些八卦之事,九厥的眼中臉上便熠熠生輝。 可是,我卻聽得五內翻騰。三公主,龍王的孫媳婦,每個字都是刀,扎我;每句話都是包子,噎我。 見我臉色發黑九厥嘿嘿一笑,摸摸我的頭:“沒事沒事,近親是沒有結果的,乖,不生氣哈。” “龍族是不必遵循人類的繁殖法則的。”我打開他的手,“繼續!” “就在三公主跟……呃,跟敖熾大婚的那天,這孽龍居然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拜完天地後沒多久,突然對老龍王說了一句話,便拋下新娘,離開了東海。只不過沒多久就被老龍王抓了回來,關在東海龍宮的冰窖裡許多年。最後,大概是老龍王倔不過這個孫兒,到底還是將他放了。不過也有傳聞是孽龍敖熾硬憑自己的本事,闖出了冰牢,從此之後,東海龍族在無人能壓制他,只得任他離了東海,胡作非為。” “原來,他被關在冰牢裡,是為了這件事。”子淼搖頭一笑,“當初我還當他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勾當。這條孽龍,果真是不尋常物。” “他對他爺爺說了什麼話?在他的婚禮上。”我突然很想知道這個。 九厥聳聳肩:“敖熾只是對老龍王附耳講的,那就只有他爺孫倆才知道了。龍王將這件事當做家醜,不許他人張揚,故而知道內情的人不多。這洞庭龍君當年事受邀賓客之一,才對這段往事如此清楚。而且,這老色鬼唸唸不忘的是三公主的姿色,昨晚喝酒的時候還不斷跟我講那姑娘美得有多麼出塵脫俗,溫柔似水,哪怕被夫君當場拋下,都沒有失態,還忙著安慰被氣得只剩半條命的老龍王。” 我的身子垂了下去——原配夫人是事實,結婚是事實,他不否認,因為都是事實。她說過,她一直在等他吧,等了那麼久,上千年的時光,以一個妻子的身份。 我的怒氣,我的委屈,瞬間變得沒有根據,也沒有道理。該生氣該委屈的那個,不該是我吧…… “我很欣賞這位東海三公主。”子淼突然開了口,臉上掛著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難以揣測的笑容。 “我也很欣賞哦!“九厥嘿嘿一笑,也湊過去,同子淼擺出兄弟同心的誇張姿勢。 “你們……“我壓下心頭一股莫名的酸意,說,“我知道,你們欣賞人家溫婉賢淑,大方得體,不像我,不高興就亂跑,生氣就狠吃包子,毫無女性賢德之態。” 九厥哈哈大笑,湖藍色的頭髮在燈光下輕佻晃動;子淼依然穩如磐石,只微微翹了嘴角,無奈的搖頭。兩個人看我的眼神,同千年之前無異。 時間在此刻凍結,回轉。我又成了那隻稍微一逗就生氣的小樹妖,子淼還是子淼,九厥依然是九厥,誰都沒有變,無論是身在浮瓏山的山洞,還是在這方小小的酒莊。 這樣的感覺,安撫了一顆混亂的心,收容了那些差點四散潰去的感情。 “我欣賞的,是這位三公主超乎尋常的隱忍。”子淼笑道,“你與她不同。你也可以等,多久都沒有關係,但你的等待,跟她的等待,目的是不同的。” “對。”九厥表示贊同,“我們欣賞的,只怕還有三公主的心有城府和膽大包天吧。” 聽他們這樣一講,前後一想,擅闖水墓盜走手鐲的人,正是那個將我“擠出”不停的冬耳無意了,她來找她的夫君便罷了,又怎麼無端端跑去水墓,找一個跟他完全不相干的,已經死去多年的人麻煩? 將最近發生過的每件事情列出來細細一想,墜機。斷湖,子淼重現,水墓被盜,冬耳尋夫……陰謀,陷阱,圈套,諸如此類的詞在眼前跳動不休。 一陣叮咚聲從九厥身上傳出。 “訂閱的手機新聞。”九厥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掃一眼,愣了愣,“忘川地震了。” “嗯?”我想起來時我見到的,地上那些奇怪的裂紋。 “震級不大,小部分建築受損,幾人輕傷。”消息內容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但九厥的眉頭卻緊緊鎖起。 子淼的神情如出一轍,他伸出左手,攤開手掌,掌心處一粒殷紅的,硃砂記般的圓點,分外惹眼。 我清楚記得,子淼的手掌上沒有任何“胎記”。 “想到了?”九厥突然問。 子淼握起手掌,笑道:“天下之大,你我料不到的事,還是太多。”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該對我講的!”我受不了這兩個在我面前賣弄默契的男人,從他們的眼睛裡,我分明看到了我們都在尋找的東西。 “你聽說過忘川麼?”九厥問。 “當然,我住的那個城市。”這算什麼破問題。 九厥搖頭:“不是你那個忘川,不過也可以說是那個忘川。”我想揍他了。 “閒話少敘了。”子淼上前,拉住我的手便朝門外而去。 “這又是什麼情況?” “回忘川!” 【十】玄武 繁星初現的時候,我們停在了忘川的上空。 熟悉的城市,在腳下閃爍著屬於它的燈火,恍惚看去,似一片沉在地上的鏡子,把天空的一切光線都鎖在了裡頭。我詢問突然停下的緣由。 “看著腳下的城池。”子淼沉靜的看著地面,月白色的袍子在空中泛著淡淡的光暈。 我低下頭,第一次以這樣的高度與細緻,俯瞰腳下的城。我沒有看出端倪,“有什麼特別?” 一抹亮眼的湖藍色飄過來,九厥撥開被吹亂的頭髮,提醒我:“要仔細看!建議用靈力洗一洗眼睛,看這座城,像什麼?”我睜大眼睛,把靈力灌入已見疲倦的眸子。 忘川的燈火漸漸虛化,黯淡,但一道輪廓,反而如同醒目的邊界線一般清晰起來,它在我腳下的城市蜿蜒,連結,合攏,這道不能被定義到任何物質下的“界線”,將忘川勾勒出來,包裹起來,在我面前呈現出了一個奇怪的形狀。 “看到了?”九厥又問。 我抬起頭,不太肯定地答:“烏龜?” 那條用靈力才能看到的“界線”,將腳下的忘川城,清清楚楚地“畫”成了一隻巨大的烏龜頭尾俱全,四肢不缺,一動不動匍匐在廣袤的地上。 “是神獸玄武。”子淼糾正道。 “玄武?”我一怔,“這東西不是早在幾千年前那次洪荒大災中滅亡了麼?” |
一四五 【九】龍鱗 “你·!” “嗯。” “回來就好。” 沒有驚呼詫異,沒有痛哭流涕,兩個男人只用了一個有力的擁抱,便將千百年的分別囊括其中。 這是九闕與子淼想見時的情景。我早已料到。這兩個曾經煮酒對弈、閒話天下的仙家男子,已經熟稔得像不分彼此的同胞手足,他們的默契是生了根的,與時間空間無關。正因了這樣的熟悉與默契,他們可以平靜的接受一且分別,與一切重逢。 “早些年,你只是聞了聞我釀的酒,,就不省人事。”九厥往我杯子裡倒了小半杯酒,一本正經眨了眨眼睛,“有這樣的前科,本不該讓你碰我的酒。” “今時不同往日。”我抓起杯子一飲而盡,直著眼睛瞪著他,“我不辭辛勞,大老遠來你這個鳥不拉屎的破酒莊,還得一腔愛心安慰那些失戀的老男人,你居然連口酒都不捨得給我喝!鄙視你!” “還敢說我?你早早回了忘川,也不通知我一聲,以為你還在國外閒逛呢。我若是不拿失戀這檔子大事召喚你,你肯這麼快出現麼?”九厥哼了一聲,又給我倒了半杯。 “你的本事又見長了。”子淼輕嗅著那杯中之物,抿了一口,朝九厥伸出了大拇指,“也只有你,能將這杯中物的韻味駕馭得恰到好處,且每杯酒皆有不同的滋味。” “釀得再好,也需會品之人,才算完美。”九厥朝子淼舉舉杯子。燈光的光線調得正好,不明不暗地籠下來,兩個男人的酒杯碰出清脆的聲音,牆壁上兩個輪廓出眾的影子,沉在醇厚的酒香裡,堪比任何一幅生動的水墨畫卷。 九厥的酒莊,姑且也算是他的家吧,開在另一座城市的郊區,從忘川飛到那邊,飛機的話大概要三個鐘頭,我跟子淼用了二十分鐘,如果不是我找錯路,還會更快一點。 我很少到這裡來,一來,這裡除了酒再沒別的,無趣,連九厥自己都很少呆在這兒,他曾經深情又文藝地說自己不是宅男,只是一個要帶著自己到處流浪的、風一樣的男子;二來,九厥很少主動邀請我,他說怕我受不了這裡迷人的酒香,把他的酒全部偷喝掉,並且不給錢。如果不是鬧失戀,他肯定不會主動喊我到酒莊來的,酒莊不僅是他的家,更是一個裝載了他心血跟思想的重要地方。 這裡的佈置跟從前一樣,除了面前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稍顯現代之外,別處僅是古風濃郁,白牆紅柱,雪紗飄簾,梨花木的家具,青花瓷的擺設,古玩字畫一件不少,屋角的蘭花幽幽暗放,背後牆上的一幅行書瀟灑寫著“綠樹偏移屋角遮,青山正補牆頭缺”,正正是應了窗外的青山如黛,綠樹成蔭。這樣的地方,只看一眼,也是心曠神怡的。 可是,從我跟子淼他進來到現在,九厥對於失戀這事卻隻字未提,只管跟子淼敘舊,跟我調侃,眉目神態安然如昔,哪有半點失戀之人的特徵,可見這廝在電話裡的哭天喊地是裝的! “喂,你不是要結婚了麼?你不是又失戀了麼?你你……”我拽住九厥,舌頭打著結,“你是要上吊還是跳河?” “哈,喝多了不是!”九厥幸災樂禍地戳了戳我的頭,對子淼道,“看看你調教出來的傢伙,到現在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他把晃來晃去的我扶住,“失戀的那個怕是你吧?”這話大概是世上最見效的醒酒藥了。 “你去了不停?”我突然清醒得厲害。記得我沒有跟九厥提及任何剛發生在我身上的狗血事件。 “我可沒那時間到你的小店。”九厥搖頭,笑,“看你灰頭土臉的樣子,一猜就中。也不看你九厥叔叔是誰。” 我狠狠捶了他一拳:“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想想啊。”九厥故意仰起頭,望天思考,半晌才道,“其實我真是猜的。”他低下頭,似笑非笑的看看我,又看看子淼,“不速之客,情海翻波。世間男女,千人一面。” 還有心思作詩?我把就被一扔,藉著酒勁抓住九厥的衣領:“你果然不負老油條之名,猜什麼都准啊!對啊,我家來了個東海的親戚,說是我男人的原配夫人,敖熾還一點都不否認。我成全他們,我來跟你喝酒,讓他們雙宿雙飛去!” 我想說就說,語無倫次,我把肚子裡積壓的怨氣與委屈一股腦兒全砸了出來。我並不是容不得敖熾對我的輕蔑以對。屬於我的那個曾經廢墟遍野的世界,在我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時刻,被敖熾一手一腳地修補,重建,我曾那麼確信,敖熾深愛著這個世界,因為我在裡頭。這個花去太多時間與心血,只屬於我與他的世界,短短不能容許任何的觸犯,他不許,我也不許。 而此刻,我最大的委屈,只是在於顛覆掉這個世界的人,是敖熾自己。這種後院起火的悲哀與無力,我吃多少包子也無法消減。我抓著九厥,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慢,眼淚把想說的話沖沒了。只慶幸現在在面前的人是九厥跟子淼,在他們面前,我怎樣發瘋都不覺得丟臉。我信他們,視他們如親人。在親人面前,怎樣都是可以的。 親人,這個一直模糊的概念,在此刻無與倫比的清晰起來,在我將一切情緒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之後,我混亂而空茫的心裡,驀然發現,子淼竟如此自然的被我放到了這個概念之下,沒有任何阻滯與憂鬱。 “唉,陷入愛情裡的女人果然與智慧無緣。連你這千年老樹妖都不例外。”九厥輕輕拍著我的背,言語依然刻薄,“所以說,戀愛有風險,結婚需謹慎。哭吧,我不會笑話你的。” 子淼什麼都沒有講,平靜的喝酒,一杯又一杯。 最後,我狠狠捶了九厥一拳,用力擦乾了眼淚,吸了口氣說:“沒事了。” “你,確定這裡跟這裡都冷靜了,舒坦了?”九厥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腦袋。 好多了。子淼說的是對的,餓了就要吃飯,生氣就要撒氣,這樣才好。 “都說了沒事了。”我瞪了他一眼,拉過他的袖子擦鼻涕。 “我的外衣很貴的!大姐!”九厥大叫著縮回手,抽過紙巾用力擦袖子,邊擦邊搖頭,“好吧,看這樣子,你算是恢復正常心智了。我可以跟你……”他抬眼看子淼一眼,“跟你們談一些問題了。” “你終於要談你的失戀之痛了麼?”我用力擤著鼻涕。 “失戀是事實,不過我真正要跟你們講的事,比失戀重要百倍。”九厥說著,起身從他那古色古香的書桌抽屜裡,取出個小木匣子,打開來,“你們看看這個。” 盒底那塊雪白的錦面上,端端擺著一塊大拇指般大小的鱗片,底部瑩白如玉,一抹朱紅從中延伸而上,越往上越鮮豔,似雲朵之中蔓出的一片紅霞,晶瑩剔透,光彩浮動。子淼略一端詳,道:“龍鱗?” “不止,還是最尊貴的東海龍族的龍鱗。”九厥看向我,“知道我是從哪裡發現這個的麼?” “你去東海乾什麼?”我脫口而出。 “這是我在洞庭水墓中發現的。”九厥嚴肅的看著我,“不久前,水墓被人硬闖,鏡君腕上的手鐲被盜。”他轉而看向子淼,“那鐲子的來歷,你知道的吧?” “我空缺的內容,他們都補上了。”子淼點頭 “誰有本事硬闖水墓?”我吃了一驚,難道是急功近利的妖魔為了提高修為,狗急跳牆搶那隻“水神之眼”? “起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在水墓裡轉悠了一圈也沒發現線索。昨夜我離開君山之前,不死心地再次進了水墓,結果在笨蛋樹斷在墓中的一截殘根下,發現了這片龍鱗。”九厥拈起這片堪比珠玉的鱗片,“我認得此物乃龍鱗,所以抓了洞庭龍君來文化,才知道這玩意兒出自東海龍族。” “洞庭龍君雖不及東海龍族尊貴,可大小也是條神龍,雖然只管轄洞庭湖,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如何肯聽你的擺佈?”子淼一笑,“可見你又使了歪招。” “這話說差了。我不過取來一壇百年的雪裡紅,洞庭龍君那老東西便樂瘋了,幾杯下肚,什麼話都講了。論及釀酒之術,三界之中,誰可與我匹敵。”九厥得意地在酒壺上一彈,“你們不知道,這老傢伙見了這龍鱗,那綠豆小眼裡幾乎是放出光來,口裡直喊著三公主。” “三公主?”我一楞,抓住九厥急急問,“然後呢?” |
一四四 【八】怪紋 我以為,在店裡等著我的,是一場急不可耐的辯白,還可能是一場熟悉的暴跳如雷,我在回去的路上預演了各種敖熾見到我時的表現。 全錯。 當我出現在不停的廳堂裡時,敖熾坐在陽光最充裕的窗戶前,一邊看報紙,一邊往嘴裡送著香氣四溢的粥。 他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色香味俱全的早點,真是五光十色,惹人垂涎。 敖熾從來都愛睡懶覺,讓他做早餐,想都不要想。 他好像根本沒有發現我的存在,連眼皮都不抬,整個房間裡,只有報紙翻動的聲音,還有他喝粥的吧唧聲。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我回頭,眼裡飄入一片紅雲。 這個“東海來的親戚”圍著我用的圍裙,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包子走了出來,神情依然是小心翼翼的,但,委屈是沒有了,反而暗暗的有一絲幸福的滿足。 我來找我的丈夫!她說敖熾是是“她的”丈夫。 美好的早晨,吃飯看報的丈夫,端出早餐的賢惠妻子。在我的記憶跟習慣裡,敖熾從來不看報紙,不早起,早餐午餐並和,每到開飯的時候,只會看見滿身油污、狼狽不堪的我從廚房裡跳出來,拿著大鍋鏟喊,餵豬了!滾出來!從沒有過乾淨賢淑的好摸樣。 這就是我和他的夫妻生活,以夫妻之名。 現在,我站在他們兩個中間,突然想笑,眼前這場面真好,簡單而鮮明的對比,活生生的將我從某個地方擠去了。那個女人見我回來,在原地呆立的片刻,最後頭一低,飄過去了。 我走過去,坐到敖熾的對面,順手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大口,沖那位張著櫻桃小嘴呆立在敖熾的“親戚”笑笑:“謝謝啊 味道挺好”。 “你還真不客氣'.敖熾繼續翻著他的報紙,可那報紙顯然拿反了。 “她啊……”敖熾扭頭看了看那個大氣都不敢出的女人,“她叫東耳,與我同族,我爺爺當年給我挑的兒媳婦。沒了” “那個……我們是拜過天地的,全東海都知道。”叫東耳的女人,小聲的補充著。 敖熾並不否認,冷冷的憋了她一眼,一口氣把粥全喝光了。這就是事實了。命運不但把子淼帶到我面前,還把敖熾的“原配”也附贈了。那現在,我算什麼? 對不起,實在是沒有處理這類事件的經驗,即便有,也是替別人,同一件事,落在別人身上,有質的不從容。腦子裡是空白的,只有不斷的吃,才讓我看起來比較從容。當年,一個雪裳的出現,讓我嘗到了什麼叫五內俱焚,今天,一位龍女的出現,讓我一口氣吃了六七個包子。 “二位有什麼計畫”?我打了個飽嗝,保持笑臉。 “我……不是,龍王他老人家一直希望敖熾回東海,而且。有意將龍王之位交給敖熾”冬耳怯怯的地望著我,“我下了好大的決心,才悄悄離開東海,千山萬水來尋他。我……”她咬緊嘴唇,欲言又止。 “不妨直說。我尊重每位客人的話語權。”我的重音放在“客人”上。 “他離開東海多少年,我就等了他多少年。”冬耳雙手緊緊交握,“我知道他並不將我放在心裡,但,我終究是他的妻子。” 六個包子,我一定會消化不良。那個總像烏鴉一樣聒噪的男人,這時候卻像個啞巴。他不否認,便是事實。可,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這個……裟欏姑娘,你的事,我們都知道。”冬耳很怕我生氣的樣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回東海的。” “哈哈。”我終於笑出聲了,“跟你們一起回東海?東海龍族也流行東西宮麼?” “什麼是東西宮?”冬耳不解。 “這麼說來,你已有了決定。”我不理會她,站起身,對敖熾笑得燦爛如花,“一路順風。” 天知道,我是多想將剩下的包子全砸到他臉上啊! “謝謝。”他頭也不抬。 我還是砸了,每個包子都是我不得紓解的怨氣與訝異,疑惑與難過。 盤子掉在了地上,粉碎。 “敖熾哥……”冬耳驚呼,慌忙掏出手絹替他擦臉,同時寬慰我,“裟欏姑娘,請你不要動怒,我會勸敖熾哥,讓他同意帶你去東海。” 我聽得肺疼。子淼說過,隨時要煉“心”。好吧,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敖熾。”我深深吸氣,“你說沒有,我就信。” 沉默,那該死的沉默。 “裟欏姑娘,你不要急。我會跟敖熾哥再說說的。”冬耳很是過意不去的樣子。 “心領了。”我擦著手,看定這個一點脾氣都沒有、但每句話都可以引爆我的原配夫人,“牙刷、金子、男人,不與人共享,我的規矩。走的時候麻煩關好天然氣,鎖門。再見!” 衝出不停,我頭也不回地一路小跑,不看方向不看路。直到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 “你逆生長了。”子淼在我身後嘆息,“當你把包子砸到他臉上時。” “你說的,餓了就要吃飯,生氣的時候不能假裝不生氣。你看他那個鬼樣子,我真恨那些包子不是鐵做的!”我提高聲音,拿他撒氣。怒氣跟洪水是一個道理,開了一道縫,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個我同意。”子淼拍拍我的腦袋,“但,接下來你要幹什麼?” “我……”我怎麼知道我要幹什麼。一屁股坐到街邊,看著來往而過的行人,還有時不時投來的奇怪目光,免不了心浮氣躁。不如不結婚。這句話一直在我心裡撓。 我開始笑話自己,難道,我又開始不停地跑了?以為永久的停下,只是個笑話? “你還沒有走太遠,回去的路也還認得。”子淼在我背後,不上前,不走開,還是剛剛好的一步距離。 “不回去!”我癟著嘴,下巴擱在膝蓋上。 只在他面前,我會像個孩子。我現在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往左還是向右,走遠還是回去,我想都不願意去想,煩,只是煩。這種屬於人類的,俗氣的不良情緒狠狠拽住了我。這時,手機響了。 我掛斷,又響,再掛斷,再響,冤魂不散。 “喂!”我屈服了。 “我失戀了……”九厥久違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顫抖,很誇張的哀怨幾乎要順著聽筒噴出來。 “可以理解為,我不用準備紅包了?”我突然很認真,也很壞心腸的笑了,“這真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沒良心的老妖婆!!”我的電話在對方的高音量下人工震動著。掛了電話,我站起身,回頭對子淼聳聳肩:“看來你不見他都不行了。現在,他需要友情。” “你自己呢?”他笑著問。 “我需要冷靜。”我拽上他,“走,喝酒去。” 子淼便由了我,拖著他朝前走。 剛走沒幾步,一直四平八穩的地面沒來由的晃了晃,一股從地底深處衝撞出的力量,被遏制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找不到出口的它,無奈地朝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這樣的異動,似乎連身邊的那些普通人類都感覺到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牽著母親的手,仰起頭道:“媽媽媽媽,地在晃耶!好嚇人!” “傻孩子,是剛剛那輛大車子開過去,把地給震晃悠了。快走,別老在高樓下。”母親寬慰著孩子,快步走了。同一時間,斜前方又傳來一陣異響與騷動—— 幾百米開外,一處修建中的大樓無端垮了三分之一,看著那落了一地的防護網與鋼筋水泥,人們的驚呼跟騰起的煙塵一道,滾滾而來。 “哎呀,剛剛是地震嗎?” “好像是啊!” “不可能呀,咱這座城市也不是在地震帶上啊!” “誰說不在?!你自己回去查查,我們附近的那些城市,都有過地震史呢!我還納悶兒呢,為啥咱們忘川從來沒地震過!” “怎麼說話的你!” 事發現場,猜疑不斷。我低頭看地,一條細細的、並不起眼的裂紋,從腳下往前延伸,看不到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