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說計劃」錦醫衛 作者:貓跳 (已完結)

 
Nickice 2014-6-12 19:40:03 發表於 歷史軍事 [顯示全部樓層] 只看大圖 回覆獎勵 閱讀模式 1145 789251
jomlin 發表於 2014-7-7 22:29
六二○章 不多,也就三五百

  秦林並不準備照抄原版的魯密銃,畢竟這玩意兒還是比較落後的火繩槍,打仗時拖根燃燒的火繩,多不方便?過分細長的槍管,準確度不錯,威力卻顯小,不能在遠處洞穿重甲。

  魯密銃最優秀的地方還是它的槍管製造技術,效率比手工提高了三到五​​倍:這時候製造槍管幾乎要占全槍工時和花費的七八成,原版鳥槍或者迅雷槍三尺長的槍管,須得一名熟練工匠工作整整一個月才造得出來;有了木製機床,三名工匠合作使用一臺機床,兩天半就能鑽出一根長槍管,而且質量比過去的更好,打得準又不容易炸膛。

  至於秦林隨身攜帶的掣電槍,槍管只有一尺長,造起來就更容易,每臺機床只需兩個時辰就能鑽出一根。

  畢懋康和趙士楨大概算了算,採用新式技術生產槍管,全槍的價格將下降到過去的四成左右,每枝迅雷槍大約七兩銀子,每枝掣電槍則不到三兩銀子。

  也就是說,迅雷槍的價格大約相當於比較精良的軍用步弓,而掣電槍的價格甚至和普通獵弓差不多!

  這樣一來,就為火槍徹底取代弓箭鋪平了道路,要知道兩百年前的朱棣時代,就是「神機銃居前、馬隊後列」打得北元滿地找牙。之所以熱兵器沒能取代冷兵器,主要是造價太高,朝廷的財政難以承受。

  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技術的進步將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畢懋康和李火旺完成了工作,一根剛剛鑽好的槍管呈給了秦林。

  烏油油的鐵黑色分外凝練,沉甸甸的手感讓人心底踏實,光潔的外表面和精確的內膛,雖然還不能和後世大規模機械化生產的製成品相提並論,卻已完全超越了手工製品,體現出金屬加工的獨持美感。

  「文明戰勝野蠻的利器……」秦林感嘆著,將槍管在地上敲了敲,發出富有質感的撞擊聲。

  他立刻下令將木製機床的工藝技術整理出來,抄送兵部尚書曾省吾、工部尚書李幼滋,從此戚繼光的薊鎮邊軍將會以更低的價格、更短的時間武裝起來。

  強弓勁弩,騎射無敵?哈哈,在火槍火炮面前顫抖吧!

  金櫻姬嘟著櫻桃小嘴兒把秦林掐了一把,附耳低語:「小冤家,奴奴那邊……」

  咳咳,注意影響啊,秦林臉色微紅,幸好趙士楨、畢懋康都趕緊扭過頭去看機床,假裝沒看見。

  「這個鐵匠鋪只是暫時用一用,」秦林解釋說:「機床、工匠都要南下回到南京,過幾天你走得時候,就把他們捎上。」

  京師這邊的鐵工鋪,是為了完成與穆拉德的交易而臨時置辦的,找工部侍郎潘季馴借的匠戶營暫時用用,真正生產還是回南京老廠。

  造槍,需要好木炭和含硫量低的高品位鐵礦,配火藥,需要硫磺和硝石,子彈的彈頭是鐵做的、彈殼是桑皮紙,其中鐵和硫磺都以南洋出產最多,南方地區森林資源豐富,木炭也比北方更易獲取,桑皮紙則以江西出產的價廉物美。

  所以將兵工廠設在南京,利用海運和長江水運,能夠方便的取得各種原料。另一方面,在京師大造軍火,容易給人留下口實,兵工廠設在南京,有魏國公徐邦瑞照應著,那就放心得多。

  金櫻姬有大船,讓她把機床和技術人員捎回南京,方便得很,到了南京只需把技術人員和一臺機床卸下去,另一臺機床和三名土耳其奴隸技師,直接隨船去臺灣基隆,指導五峰海商母港的鐵匠們改善工藝。

  秦林將自己的安排說出,金宣慰使大人頓時喜笑顏開,眼波流轉的瞥了瞥他,哼,小冤家總算有點兒良心。

  說完安排,秦林就笑瞇瞇的瞧著趙士楨,去南京的話老趙就不能再做鴻臚寺主簿了,對這位書香門第的文官來說,無異於人生中極為重要的抉擇。

  趙士楨早就想了這個問題,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怔了怔,終於將牙一咬:「罷罷罷,既然秦將軍抬愛,下官還猶豫什麼?鴻臚寺主簿這九品芝麻官,趙某不做了!」

  說完,趙士楨很有脾氣的脫下烏紗帽,一把摜在打鐵的爐子裡,轉眼一陣青煙裊裊,燒成了飛灰。

  想想也是,就算青黛的父親李建中以舉人身分出仕,都還被三甲進士們瞧不上眼,趙士楨雖然出身書香門第,卻科場不利,連個舉人都不是,憑書法好弄到的官兒,誰看得起他?

  試想慣做老好人的張公魚都給他臉色看,平時別的正途官員對他是個什麼態度,那也就不必再提了,這鴻臚寺主簿的九品小官兒,做著還有什麼意思?倒不如跟著秦林,好歹還有點指望呢。

  瞧著烏紗帽被燒盡,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趙士楨不無唏噓,這一下子他就和過去幾十年的人生徹底告別啦!

  「哈哈哈,好、燒得好!這仰人鼻息的九品小官,做起來真個沒味道!」秦林突然仰天大笑,惹得趙士楨面紅耳赤,突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話鋒一轉: 「既然趙先生燒了文官的烏紗帽,本官少不得再送你一頂,只不過這頂就是沒翅膀的了!」

  文官戴有翅膀的烏紗帽,無翅烏紗帽當然是錦衣衛官校戴的。

  秦林笑著拍拍手,立刻有親兵校尉捧著官服、烏紗、腰牌、文牒,一股腦兒交給趙士楨。

  虎頭牌上字跡新鮮:錦衣衛百戶,趙士楨!

  鴻臚寺主簿是九品官,錦衣衛百戶則是六品,雖然總體上武官的地位比文官低,但錦衣衛勝在實權很大,百戶又比主簿整整高了三品,真正的連升三級。

  即便是趙士楨多年蹭蹬,鬧出個執拗桀驁的性子,這會兒也徹底沒了脾氣,眼眶子發紅,囁嚅道:「秦將軍如此、如此待我,下官、下官……」

  終究不好意思說得太直白,但士為知己者死的意思,是絕對不會錯的。

  金櫻姬則巧笑嫣然,瞧著秦林那副裝模作樣的神情,越看越覺得這傢伙像曹操,邀買人心是一套一套的──就拿趙士楨的百戶符牌來說吧,明顯秦林早就料到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你呢,畢先生也有好久沒有回鄉了吧?」秦林又笑瞇瞇的瞧著畢懋康,當初他可是被徐老頭子逼上梁山的呀。

  畢懋康也遲疑了一下,恭恭敬敬的拱手施禮:「學生追隨秦將軍這兩年,學到了很多東西,實在受益匪淺,只是當初離家匆忙,又被徐老先生戲弄,家鄉汙名待除……」

  「好啊,這個簡單,我北鎮撫司一道公文過去,替你脫罪。」秦林稍微頓了頓,又道:「畢先生在南京鐵工坊再待一年半載,等明年壬午科鄉試還是去應考吧。」

  聽得秦林肯替自己脫罪,又放自己去應舉,畢懋康大喜過望,嘴裡連聲道謝。

  「對了,本官還有封書信寄給應天王府尹,畢先生順道替我帶去吧。」秦林像才想起來一樣,順手從懷裡取出封書信遞給畢懋康。

  看見大紅封套上寫著的元美兄親啟幾個大字,老畢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考舉人進士,既要靠實力,又得碰運氣,不是本事大就一定能考起的,徐文長多大的才幹,結果次次科考名落孫山,趙士楨也不是等閒之輩,照樣沒戲。

  畢懋康有了這封信,那就大不一樣,可以說考個舉人是十拿九穩了。

  應天府尹王世貞,字元美,乃是當今文壇領袖,鄉試的學道、考官不是他的弟子就是他的文友,有王世貞一句話,中個舉還不跟玩兒似的?何況有王世貞代為吹噓,文名便可扶搖直上,將來會試、殿試都有好處呢!

  就算十年寒窗,也不一定有這樣的機緣啊,論起來被徐文長逼上梁山,替秦林扛了兩年活兒,畢懋康反而大大的賺了。

  「好吧,好吧,別那麼色迷迷的看著本官好不好?」秦林嬉皮笑臉的開起了玩笑。

  畢懋康突然雙膝跪下:「秦將軍待小的恩重如山,學生但求能收錄門牆,永沐長官之恩德,則此生無憾也!」

  好個乖覺的畢懋康,十個趙士楨拍馬也趕不上啊。

  秦林笑著點點頭,雙手扶起來:「畢世兄,請起,請起!」

  世兄一般是平輩相稱,但也可用來恩主稱呼門生,秦林換了稱呼,自是將畢懋康收入門牆。

  又囑咐一番,全部安排妥當,秦林才和金櫻姬離開了鐵匠作坊。

  金櫻姬像不認識似的把秦林瞧了瞧,忽然吃吃的笑起來:「小冤家,費盡周折把趙士楨弄來,到了畢懋康又給他輕輕放走,你這傢伙……」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嘛!」秦林撇撇嘴,趙士楨這種牛脾氣,搞搞技術最適合了,當官只會倒楣透頂,倒是畢懋康識時務、為人圓通,混混官場比較有前途。

  「你倒是狡猾得很,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真沒看出來。」金櫻姬斜了他一眼,又道:「對了,槍啊炮的奴奴已經造了不少,四千料的大軍艦也新建了三艘,你又給了奴奴魯密統的槍管技術,呵,咱們到底要編練多少水師呀?」

  秦林輕描淡寫的道:「大概有個五、六、七、八萬水兵,大小戰船三、五百艘,也就差不多了吧。」

  騎在馬背上的宣慰使大人聞言差點沒閃了水蛇腰:「天哪,我的小冤家,你是要咱們五峰海商破產嗎?」 本帖最後由 jomlin 於 2014-7-16 01:38 編輯

jomlin 發表於 2014-7-8 23:16
六二一章 海洋攻略

  朝廷制度,各土司可以自行招募士兵,像安南都統使、漠北俺答汗、瀛州宣慰使這種獨立性極強的土皇帝,更是完全不受控制,俺答汗麾下就號稱二十萬控弦之士,兵強馬壯、稱雄塞外。

  當然,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飯,各藩屬王國各土司組建軍隊也得量力而行,比如琉球王國這種彈丸之地,全國官民總共只有幾萬戶,要讓它建立雄兵十萬的常備軍,那不是坑爹嗎?

  平戶港時期,五峰海商連老幼婦孺在內也就四萬多人,好在這時候的海商集團都是半軍事化的,水手、工匠都是作戰人員,這樣才維持了一萬五千準軍事化部隊、七十多艘武裝商船的規模。

  完成招撫以後,取得合法地位,又擊敗了東南沿海權貴走私集團的代表海鯊會,五峰海商迎來大發展,目前新招募了近萬精壯,千料以上大商船的數目也超過了一百艘。

  不過秦林胃口很大,並不滿足於武裝商船,他建議金櫻姬在過去準軍事化部隊的基礎上,組建真正的專業海軍,按照利於遠海作戰的西洋船型、吸收先進的中式造船技術,建造四千料遠洋戰艦,艦上配備重型紅夷大炮和數目眾多的速射佛郎機。

  軍艦的造價極其昂貴,不僅船身船板厚度增加,花費的木料和工時都遠高於商船,配備的火炮也不便宜,人員更是遠遠超出同級的商船,單單炮手都要多兩百來號,使得每艘四千料大軍艦搭載的官兵達到了五百人之多,人員薪資的花費極大。

  除此之外,訓練所用的炮彈、火藥,每天都以紋銀百兩計算……炮一響黃金萬兩,可不是吹牛的。

  即使是富可敵國的五峰海商,建造三艘大軍艦,訓練一千五百名作戰水兵之後,也有點捉襟見肘了。

  猛然聽到秦林要組建一支數萬兵力的龐大海上力量,金櫻姬當即嚇了一跳,盯著秦林的眼睛看了半晌,發覺這傢伙不像是在開玩笑,終於認真起來:「小冤家,你究竟想幹什麼?這麼多的軍艦,到底是對付誰呢……」

  說著說著,宣慰使大人的眼睛就變得賊亮賊亮的,抓住韁繩斜過半邊身子:「難道,你想造反!?」

  「就算我要造反,你用得著這麼興奮?」秦林笑嘻嘻的,輕輕拍了她一巴掌:「放心吧,組建軍隊是為了對付日本人和西洋人,也是為了咱們的海上事業,將來五峰船主的航跡,要比鄭和走得更遠哪!」

  聽到秦林說出「咱們」兩個字,金櫻姬芳心一甜,低下頭沉思良久,過了小半天才笑道:「日本人狼子野心、窮兵黷武,以前各大名互相爭鬥,沒空來對付咱們,近年織田氏有統一全日本的勢頭,到時候只怕是咱們的勁敵呢……」

  織田氏?秦林笑而不語。

  金櫻姬說著說著,就皺了皺眉:「不過郎君說防著西洋人,奴家就好生奇怪了,西洋人殘暴兇狂尤甚於日本,但他們人少船少,當年就被我父親治得服服帖帖,應該不足為患吧?」

  五峰船主這麼想並不奇怪,就算再過些年頭才興起的鄭氏海商集團(鄭芝龍、鄭成功),照樣讓西洋人不敢造次。

  「非也非也。」秦林搖頭嘆息著:「澳門、呂宋等地的大小佛郎機人,其實只是他們的先鋒小隊,須知西洋遠在數萬里之外,一大洲叫做歐羅巴,是當年成吉思汗子孫曾經打到的地方,他們航海繞過慢巴撒(非洲東岸的蒙巴薩,今屬肯尼亞)、錫蘭(斯里蘭卡)、馬六甲這樣一路過來,越到東方力量就越弱……」

  身為五峰船主,金櫻姬也知道不少大洋上的事情,聞言就悚然動容:「著啊!奴家聽老水手說海上掌故,弘治年間還常有大食、慢巴撒、錫蘭等處的商船往來廣州泉州,最近幾十年卻再沒有過,代替他們的都是佛郎機船,想必這些地方已經被佛郎機吞併了。」

  秦林點點頭,他翻看錦衣衛衙門的檔案,大明朝曾經在南洋設立舊港宣慰使司,並和從非洲東海岸到馬六甲海峽以西的四十多個國家建立藩屬關係,但自從正德年間馬六甲城被葡萄牙人攻陷,大部分藩屬國家到中國的航路被阻斷,就被迫中斷了朝貢。

  現在葡萄牙、西班牙幾乎壟斷了馬六甲以西的海上航線,非洲東岸、印度、錫蘭等地的藩屬國家,就算目前還沒被佛郎機吞併,將來也是西方殖民者的盤中餐。

  「怪不得他們如此強橫霸道!」金櫻姬氣咻咻的說:「幾十年前,咱們中國商人可以隨便到馬六甲以西去做生意,但現在只是去個呂宋,佛郎機人動不動就給咱臉色看,還徵收重稅……原來呂宋、澳門的佛郎機人只是打個前站,後面還有大隊呢。船咱會造,炮咱也會鑄,遲早要奪回馬六甲,哼,錫蘭、大食和印度的錢,絕不能讓西洋人一家賺走了!」

  好嘛,最後這一句,才是五峰船主的本色啊……

  恰恰是這樣,秦林才放心,前有汪直集團為了打破海禁、實現自由貿易不惜和明朝正規水師開戰,後有鄭氏集團與西洋人爭奪東方海洋控制權大打出手,海商武裝集團的戰鬥力是槓槓的,為了利益作戰,甚至比正規海軍還猛!

  要和西洋人對抗,甚至奪回馬六甲海峽的控制權,甚至把航線伸向更遠的地方,沒有充足的實力是不行的,五峰海商再富有,也沒錢去造那麼多的遠洋戰艦啊。

  關於這個問題,秦林早有定計,他只是讓金櫻姬去把鞏阿財、朱順水、權正銀、龜板武夫這些頭目召集起​​來。

  五峰海商十剎海駐地,一所極大的廳堂裡,鞏阿財等人議論紛紛,提起佛郎機人就是一肚子氣。

  想當年,汪直汪船主稱雄海上的時候,西洋大鼻子都老老實實的,只要一過臺灣海峽就主動上貢,不敢稍有差池。

  現而今世道變了,二十年過去,大鼻子們越來越囂張,早就不把五峰海商放在眼裡。

  「媽的,西洋人和呂宋猴子忒不是玩意兒!」朱順水大嗓門咋咋呼呼的:「想當初,呂宋島哪兒不是咱們隨便去的?偏偏到現在,西洋人橫行霸道,呂宋猴子也跟著猖狂,不把咱們天朝人放在眼裡,哼哼,要不給他點顏色瞧瞧,只怕連黃岩島都要說成是他們的地方呢!」

  權正銀、龜板武夫齊齊大笑,黃岩島自古是中國地方,聽說元朝大國師郭守敬搞四海測量,南海區域就是選在那裡的,而西洋人到來前,呂宋猴子只會划獨木丹,要占黃岩島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了。

  不一會兒,秦林來了,陸續趕到的還有阮松、猜瓦立、摩訶羅、梁燦、穆拉德等各國使臣。

  金櫻姬笑盈盈的招呼著客人們,心中卻有些納罕,上次秦林已經狠狠敲了安南等國的竹槓,難道又要敲?人家也不是你養的,豈能一敲再敲?

  賓主落座,寒暄幾圈,秦林忽然裝模作樣的嘆口氣。

  奇怪了,這位小爺從來只占便宜不吃虧,誰讓他嘆氣來著?海商頭目和使者們心中都很納悶。

  秦林長嘆一聲:「天朝藩屬一一淪陷,盡數被佛郎機強盜占據,今年雖說是大朝覲,來的國家可比以前少太多啦!」

  可不是嘛,《明會典》上列名的藩屬國家共計六十三個,包括高麗、日本、琉球等國,其中三分之二位於馬六甲海峽以西,比如古里(印度卡利卡特)、錫蘭、慢巴撒、大食、魯密(土耳其),馬六甲航路被切斷,像土耳其這種大國的穆拉德還可以歷經周折前來朝貢,而絕大多數小國從此就在大明朝的朝貢記錄裡消失了。

  不提還好,一提起這事兒,諸位使者立刻感同身受,摩訶羅大著舌頭道:「長官說的是啊,西洋人生得凶神惡煞,做的也好像魔鬼一樣,他們把古里人抓起來,通通砍掉手和腳,用來嚇唬反抗者……*毘濕奴大神懲罰他們!」(註:「皮」,同毗)

  「安拉在上。」穆拉德也憤然作色:「真主降罰的壞蛋,在*果阿殺死了全城的穆斯林,不分男女,超過八千人,他們甚至把老人和孩子關在船艙裡,整船一塊兒燒掉……可惜,第烏海戰中埃及和印度穆斯林組成的,擁有三萬戰士的龐大聯合艦隊,不幸輸給了葡萄牙魔鬼,現在我們土耳其在紅海和波斯灣,是完全無能為力啦!」(註:GOA)

  猜瓦立也心有餘悸:「馬六甲本來是我暹羅的地方,佛郎機打敗那裡的蘇丹,搶走了我們的土地,還殺死了至少一萬居民,佛祖保佑……」

  既然從毘濕奴到佛祖都生氣了,秦林還能不有所表示嗎?他義憤填膺的道:「所以本官把諸位召集起來,就是天朝準備幫助你們,抵抗殘暴可怕的西洋人,使你們免於受害!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猜瓦立、阮松、摩訶羅等人互相看了看,沒有預想中的歡呼雀躍,反而是面露尷尬之色,一塊兒吭吭哧哧的道:「秦、秦將軍,您就別開玩笑了吧……」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06:45
六二二章 兩洋霸主

  呃~秦林愕然……心說前面還好,大傢夥是越說越上道兒,怎麼後面就轉了風向?難道南洋諸國不害怕窮凶極惡的西方殖民者,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這個時代來勢洶洶的歐洲人,可不像幾百年後口口聲聲講什麼人道主義、普世價值,事實上大航海時代的冒險家們全是些刀頭舔血的角色,達迦馬在非洲東海岸和印度濫殺無辜,燒死整船的平民,葡萄牙殖民軍攻陷馬六甲之後大肆屠城,殺死三萬馬來人……可以說毫無人性可言。

  就是到了相對強大得多的中國,西方殖民者尚且死性不改,在廣東附近海面燒殺擄掠,直到廣東海道副使汪勉在屯門、茜草灣兩場海戰中打得葡萄牙殖民軍大敗虧輸,生俘葡軍首領別都盧,殖民者才老實下來,規規矩矩的待在澳門做生意,不敢胡作非為。

  而馬六甲、呂宋這樣的小國就在劫難逃了,分別被葡萄牙、西班牙攻占,原來的蘇丹、國王落得個身死國滅,當地人淪為奴隸。柬埔寨、琉球等國,勢單力薄、兵微將寡,面對咄咄逼人的西方殖民者,豈能不怕?

  秦林略一思忖,正色道:「諸位是擔心天朝打不過西夷?笑話,咱們中國是泱泱大國,當年三保太監下西洋,造的船就比西夷的大得多,要論槍炮,咱也有將軍筒、佛郎機、紅夷大炮、速射鳥槍,數量更勝過他十倍!」

  實話實說,現而今的東方海洋上,大明朝雖然不像永樂年間,鄭和下西洋時那麼所向無敵了,但在馬六甲以東,還是能把西方殖民者吃得死死的。幾十年前汪勉打敗了葡萄牙人,再往後幾十年,鄭成功也照樣揍得荷蘭人滿地找牙。

  「不敢、不敢。」猜瓦立、阮松等人雙手亂搖,陪笑道:「中華天朝乃是天下共主,我們怎麼敢懷疑天朝的實力,只不過、只不過……」

  秦林板著臉,也不管別的使者,單單盯住阮松一個人──這個越南佬是使者當中最狡猾的。

  阮松吃不住勁兒只好舉手投降,哀嘆道:「咱們不是懷疑天朝的實力,是、是擔心到時候天朝不出兵。」

  何出此言?

  早有先例!

  馬六甲是太平洋到印度洋的咽喉鎖匙,扼守東西交通要道,所以葡萄牙殖民者對它勢在必得,於正德年間發動了大規模進攻。

  馬六甲是中國重要藩屬國,正德十五年,馬六甲蘇丹派人向中國求救,明武宗正德皇帝知道了這件事。

  葡萄牙人用武力占領馬六甲,對中國為中心的東方朝貢體系構成嚴重威脅。《明會典》上所載六十三個朝貢國有四十來個位於馬六甲以西,葡萄牙人控制這座城市,意味著朝貢體系有動搖、瓦解的危險,大部分馬六甲海峽以西的小國將永不來朝了。

  正德皇帝本應幫助馬六甲蘇丹擊敗葡萄牙人,但當時的明朝已沒有了初時的積極進取,馬六甲雖然重要,但畢竟只是中國的外圍藩屬國,它的丟失並不影響中國自身的安危,所以忙著在貓房娛樂的正德也沒有採取什麼措施,更何況葡萄牙人賄賂權臣、提督東廠兼領錦衣衛江彬,在皇帝面前替他們說了很多好話。

  明正德十六年武宗駕崩,嘉靖皇帝繼位,馬六甲蘇丹又遣使來求救,這一次他們滿懷希望,荒淫無度的正德駕崩,新皇帝總該振作一番吧?

  可憐的馬六甲蘇丹,他老人家是做夢也沒想到這次又撞到槍口上了。

  正德沒有親兒子,嘉靖是以旁支藩王的身分入承大統,剛繼位就為了是否追封親爹為先帝的問題掀起了「大禮議」,和滿朝文武吵得口水狂噴,哪兒有空來管距京師萬里之遙,一個藩屬小國的事情?

  明朝做出的決定,是以天朝上國、萬邦宗主的身分下旨斥責葡萄牙,要求他們立刻退出馬六甲,並命令同是藩屬國的暹羅派兵前往救援蘇丹。

  估計馬六甲蘇丹看到這份詔書,恐怕上吊的心都有了,葡萄牙吞進肚的肥肉,肯為了一紙詔書就吐出來?叫暹羅幫忙就更不靠譜,暹羅是哪根蔥啊,能在海上打贏船堅炮利的葡萄牙?

  所以接到詔書的馬六甲蘇丹,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丟了地盤跑路;而暹羅則哭笑不得,到現在為止,也沒見他們奉詔出動一兵一卒去討伐葡萄牙。

  時至今日,像緬甸東吁王朝與雲南接壤,作為天下共主的大明朝和它絕貢,施以強大的政治壓力,暹羅、柬埔寨等國是歡欣鼓舞的;但朝廷說要保護他們,替他們對付西洋人,這就只能今天天氣哈哈哈了。

  阮松說完這番肺腑之言,幾位使者都苦笑起來,大明朝廷的拖沓、扯皮,大家全都心裡有數,真要面臨西夷侵略,指望大明發兵來救,呵呵,黃花菜都涼啦!

  朱順水、權正銀等人則互相看了看,心下暗自納悶,難道這次是秦長官有史以來第一次敲竹槓失敗?

  金櫻姬卻神色微動,水波盈盈的眸子裡閃出一抹異色:呀,小冤家想的難道是……

  秦林起初的確有些喪氣,大明朝到了中晚期,朝政無休止的扯皮、拖延、攻訐、傾軋,搞得反應速度慢到極點,一件事只要不是對帝國安危迫在眉睫的威脅,都會無限期的拖延下去,使得整個國家就像龐大而笨拙的恐龍──從這個意義上講,張居正獨斷專行,並用《考成法》來鞭笞官吏們加強效率,實在是太應該了。

  不過很快他就振作精神,嘴角甚至露出了金櫻姬所熟悉的那種壞壞的笑容: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脣舌,現在卻順理成章,不是正中下懷嗎?

  「諸位、諸位也許想岔了,本官的意思是……」秦林慢吞吞的說著,又端起蓋碗茶喝了一口,吊足了眾人的胃口,這才壓低了聲音:「既然朝廷諸位大人先生喜歡扯皮,西夷打起來諸位指望不上,那咱們何不想辦法保護自己呢?海外藩屬,本來就是自建軍隊嘛!」

  說到建軍,使者們就嘴裡發苦,他們國家國力弱小,哪兒有實力建立一支能和西洋殖民者抗衡的海軍?

  阮松第一個叫道:「秦長官,您不知道啊,下邦國小民窮、兵微將寡……」

  「是啊,朝廷讓咱們出兵馬六甲,可我們哪兒是西夷的對手?」暹羅使臣猜瓦立沒忘記順道替自個兒開脫一番。

  秦林哈哈大笑,雙手往下壓了壓:「一根筷子輕輕被折斷,十雙筷子牢牢抱成團;一人難渡汪洋海,眾人齊心開大船嘛!要對付西夷,保得南洋波濤平靜,我看還著落在金宣慰使,和她手底下這一眾弟兄身上。」

  著啊,原來繞了個圈子,回到了這裡!

  金櫻姬朝秦林拋了個媚眼兒,低聲耳語:「小冤家,就你會折騰奴奴。」

  我折騰你還少嗎?秦林一臉的壞笑,惹得自知失言的宣慰使把他掐了一把,瓜子臉泛起紅暈。

  權正銀把秦林瞧著,眼神裡充滿了敬畏,這個聰明的朝鮮人已經知道了秦林的計劃有多巧妙;而龜板武夫、朱順水這幾位,就還沒搞清楚形勢,心中暗暗猜測:秦長官的意思,明著抵抗西夷,實際上是叫咱們瀛州宣慰使司來當東海南洋的霸主啊,這些小國能同意?信得過咱們嗎?

  「秦長官妙計,妙計啊!」琉球使臣梁燦眼淚花花的,要不是秦林眼明手快扶住,他就跪下去了:「有秦長官和金宣慰使主持公道,咱們叩謝還來不及,真正銘感五內,敝國從國主到百姓,一定喜不自勝!」

  咋琉球人這麼激動?原來琉球正好位於中日南洋貿易的中心地帶,日本、朝鮮去呂宋、南洋的航線都要經過他這裡,通過貿易賺得盆滿缽滿,偏偏國小兵少,軍力弱得可憐。

  這種富得流油的地方,打他主意的還能少了?不但西洋人虎視眈眈,就是日本薩摩藩島津家也磨刀霍霍,原本就在十多年後,琉球真的被薩摩藩吞併,從中國藩屬變成了日本的沖繩縣。

  所以梁燦首先出來支持,倒不是為著秦林在海鯊會海上殺人事件中破案緝兇,還了他一個公道,而是琉球王國確實提心吊膽,既害怕西夷又害怕日本。

  五峰海商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但和窮凶極惡的倭寇、毫無人性的西夷比起來,就簡直純潔得像天使了。

  「太好了!」阮松、摩訶羅、猜瓦立也一起拍手大笑:「秦將軍、金船主,咱們還有什麼信不過的?敝國上下,不勝之喜! 」

  何以不信朝廷信海商?利益攸關!

  朝廷總以中央天朝自居,將西夷侵略視為偏處海外的藩屬之爭,往往漠視,就算難得的給予重視,也因為無休止的再爭和扯皮使行動拖延下來。

  但海商集團就不同了,要和西洋殖民者爭奪貿易市場和航線啊!

  前一代五峰海商汪直就曾為了獨霸東海,和西夷、真倭大打出手,逼得葡萄牙、西班牙殖民者和日本沿海大名向他低頭,現在金櫻姬準備幹同樣的事情,各國當然深信不疑。

  也就是說,受到西夷入侵的南洋小國,向朝廷求救是極難得到救援,向金櫻姬求救,為了切身利益,她是一定會竭盡全力出兵,和西夷開戰的!

  這一點,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明白!

  大局已定,秦林笑嘻嘻的搓著手指頭:「諸位,共同協防是好事情,不論西夷還是東倭,金宣慰使都可以替你們打,不過這世上的事情總不能白幹嘛…… 」

  好啊,這竹槓跟著就敲下來啦!

  磋磨、談判、你來我往,未來東西兩洋霸主的雛形,就漸漸顯露出來。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06:46
六二三章 真‧王霸之氣

  想各個小國從國庫拿真金白銀出來,那是難如登天的,所以最終達成的協議有三條:

  一,金櫻姬以大明瀛州宣慰使的名義,率領艦隊保護各國免遭西夷和東倭的侵襲,並調停各國之間的衝突。

  二,琉球、柬埔寨、安南、暹羅對五峰海商實行全面開放,給予最優惠稅率,允許五峰海商在任意港口設立商棧,由當地官吏提供必要的方便,同時各國相互之間的貿易也執行優惠稅率。

  三,抵制日本和大小佛郎機的海商前來貿易,對香料、珍珠、銅、硝石等重要貨物實行專賣制度,只能由中國商人和四國自己的商人經營,禁止直接出售給日本和西洋商人。

  關於稅率還有個小插曲,本來秦林幫助中南半島三國對付緬甸東吁王朝,稅率就打了對折,這次準備談到四分之一就行,但琉球使臣梁燦主動要求降到十分之一,當時就讓另外三國的使臣臉都黑了。

  暹羅、安南這些國家,畢竟還是有些自保之力的,不像琉球,富得流油,偏偏國小軍弱,亡國只在旦夕之間。

  秦林哈哈一笑,其實這次談判的稅率問題還在其次,關鍵是瀛州宣慰使的海洋霸主地位要確認下來,要像當年汪直那樣,「號令三十六島、莫敢不從」 ;然後次之就是五峰海商的貿易獨占權——雖然所有中國海商和四國自己的商人都能享受優惠待遇,但大部分是無法和五峰海商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競爭的。

  最終稅率還是按過去的四分之一執行了,由於過去都是逢十稅一,也就是稅率降到了四十分之一,或者說百分之二點五,對於動輒有幾倍利潤的海貿來說,簡直和不收稅差不多。

  但梁燦拍著胸脯說:「秦將軍、金宣慰使的深情厚誼,敝國無以為報,無論如何打著五峰旗號的船到我琉球,敝國徵稅絕對只肯逢百抽一。就是這樣,回去之後國主也要怪下官不懂禮貌,對兩位貴人太不客氣了哩!」

  那是當然啊,琉球通過海貿賺得盆滿缽滿,偏偏國小人少,軍力弱得誰都想去咬它兩口,西洋人、東洋人紛至沓來,就沒一個客氣的,琉球國上下都覺得如果大明不肯直接出兵保護的話,恐怕亡國只在十來年間了。

  這時候瀛州宣慰使願意提供安全保障,那真是雪中送炭,琉球君臣立刻當作救命稻草。莫說叫他們給予優惠稅率、全面開放商貿,就是把國庫分一半,多半也是心甘情願的。

  秦林笑瞇瞇的,恭敬不如從命,非常勉為其難的接受了梁燦的好意。

  朱順水、龜板武夫這些人都快暈了,秦長官真是妖孽啊,事實上的東方海洋霸主地位、貿易專營權,咱們動刀動槍打生打死都難弄到手,他在談判桌上就撈到了,別人還千恩萬謝,唯恐他不答應……

  哪有表面上這麼輕鬆?秦林和徐文長徹夜翻閱錦衣衛密檔,結合記憶中後世歷史的走勢,東西方格局變化,最終才制定出這個因勢利導的計劃。

  土耳其暫時沒有加入這個聯盟,因為馬六甲在葡萄牙手裡,印度洋是西班牙、葡萄牙人的天下,土耳其和中國沒有實質性的聯繫,僅僅維持名義上的朝貢關係,就算它參加進來,金櫻姬的船隊目前也去不了紅海和波斯灣。

  同時,穆拉德只是個喜歡冒險的商人,通過賄賂蘇丹的閹人寵臣得到了貢使身分,並不像其他幾位貢使是各自國王的全權代表,也就不敢擅自做主。

  「可惜呀,自從偉大的巴巴羅薩‧海雷丁在三十年前過世,我們土耳其,不,整個伊斯蘭世界就沒有能在海上對抗基督徒的英雄了。」

  穆拉德神情落寞,捋著花白的大鬍子嘆息一陣,終於笑起來:「當然,我們土耳其很高興能看到金船主的艦隊,在印度洋擊敗基督徒,當您的艦隊擊敗基督徒、抵達波斯灣的時候,蘇丹、維齊爾和帕夏們都會向您致敬!」(註:維齊爾:首相;帕夏:元帥)

  小鳥依人般依偎在秦林身邊的金櫻姬,聞言坐直了身子,目光堅定而充滿信念,朗聲道:「將來,會有那麼一天的。」

  朱順水、鞏阿財、龜板武夫等人,想到五峰船旗沉寂二十年,從今往後又將飄揚於東海南洋,人人心中激動難平,齊齊拜伏於地:「踏波蹈浪、翻江覆海,五峰船主威震東海南洋!」

  我靠!秦林往後閃了一閃,瞅瞅淺笑盈盈、神態端嚴宛如天妃娘娘的金船主,心說原來她的王霸之氣比我厲害多啦~~

  ……

  塵埃落定,各國使臣陸續歸國,也就到了秦林和金櫻姬離別的日子。

  這天青黛、徐辛夷和秦林一塊兒到東便門外水碼頭相送,卻見一乘香藤小轎、四名青衣白帽的僕人,張紫萱早已等在碼頭。

  陸遠志、牛大力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立刻擠眉弄眼的互相使眼色:有好戲看了,哈哈,這下有咱們秦長官的好戲看了!

  「紫萱姐姐,你也來了呀!」青黛甜甜的笑著先迎了上去,徐辛夷急得直跺腳,想拉住她都沒得來及。

  「是啊。」張紫萱微笑著點點頭,看也不看一邊壞笑的秦林,只是神色肅然衝金櫻姬道:「遵家父之命,特來送金宣慰使南行,祝瀛洲豪傑揚威異域、踏平南洋萬里波濤,也希望將來金將軍縱橫四海時,還記得自己是大明的瀛州宣慰使。」

  果不其然,和諸海國使臣達成的協議,終究瞞不過太師張先生,不過秦林也沒打算瞞著人,連忙拍著胸脯道:「有我做中保,請太師放一百二十個心,小妹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愚兄嗎?」

  張紫萱面罩寒霜,一點兒也不理會他,深邃的眸子只盯著金櫻姬。

  「嘻嘻嘻,太師忒也多心。」金櫻姬吃吃嬌笑著,滿面暈紅,媚眼兒朝秦林一瞟:「我這瀛州宣慰使世襲罔替,奴家是個女人,要世襲總得有孩兒……嘻嘻,你們還不放心呀,真討厭,難道非得讓奴家明說出來?」

  靠,這還不算明說啊?就算傻子都曉得了,金宣慰使要世襲罔替,也得懷了秦林的孩子……

  咳咳咳,被無數道目光掃射的秦長官,只好趕緊裝傻充愣了。

  陸胖子和牛大力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長嘆一聲,秦長官這種人生贏家,咱們是拍馬也趕不上啊!

  「青黛姐姐,徐姐姐,」金櫻姬最後壞壞的笑著,目光落到張紫萱身上:「還有紫萱姐姐,你們多保重啊,小妹這就先去啦!」

  青黛眨巴眨巴清澈見底的大眼睛,心中納罕:奇怪呀,她為什麼又叫我姐姐呢?還有紫萱姐姐,應該比金姐姐年紀小一點吧。

  張紫萱絕美無倫的臉蛋兒,一下子變得通紅,她當然知道金櫻姬是什麼意思。

  秦林在旁邊笑得那叫個歡暢啊,賊眉鼠眼的樣兒特別討打,徐辛夷恨得牙癢癢,捏著拳頭就想扁他。

  哪曉得金櫻姬道別上船,走在棧橋上突然哇的一聲乾嘔,接著自言自語道:「奇怪,好想吃點酸的東西呢,記得還有梅子蜜餞……」

  啊,難道她有了?這麼快?徐辛夷臉蛋刷的一下綠了,張紫萱也有些不自在起來,唯獨青黛還憨憨的笑著。

  秦林也喉嚨口咯的一聲,睜圓了眼睛,伸手抓了抓頭皮:算日子,應該不大會吧?

  金櫻姬腳步匆匆的走進船艙,捂著小腹強忍,終於艙中傳出了五峰船主的咯咯壞笑,櫻桃小嘴翹起來,媚媚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像隻剛剛偷了腥的小狐狸。

  就知道你會捉弄人!秦林隱約聽到艙中笑聲,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

  ……

  看著漸漸遠去的帆影,這廝假模假樣的惆悵一番。

  「怎麼著,還捨不得呢?」徐辛夷醋兮兮的,暗下決心今後可不能總給秦林「咬」了,還是那樣才行啊,萬一真被金小妖搶在前頭,多沒面子?

  秦林提氣收腹,虎目隱含淚花,用極富磁性的聲音煽情:「我註定不會成為她的羈絆,因為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悔……」

  切!三位美人兒同時出手,直接把他揍趴下,就連張紫萱都忍不住踢了他一腳,沒別的,這傢伙實在太能裝了。

  三位小姐都上轎走了,最後還是陸遠志、牛大力兩個把長官攙扶起來。

  「關鍵時刻,還是兄弟靠得住啊!」秦林慨然長嘆:「為什麼我的眼中常含熱淚,因為我對你們愛得深沉……」

  得,陸遠志和牛大力互相瞅瞅,看來金長官走之後,咱們家長官的確有些不正常了。撲通一聲,兩人直接撒手,胖子揮揮手:「秦哥,您自個兒深沉吧,咱兄弟還是覺得便宜坊的烤鴨子更合胃口!」

  「烤鴨?其實我覺得得意樓的水陸八珍濃香四溢,肥甜可口,尤甚於烤鴨。」

  對啊,胖子一拍巴掌,這話說到咱心裡去了,咦,不是老牛,是誰說的?秦長官!

  回頭一看,秦林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眼睛賊亮賊亮的,一聲唿哨:「錦衣官校全體都有,目標得意樓,前進!」

  眾官校歡欣鼓舞,高唱凱歌殺奔得意樓,一路軍歌嘹亮:「錦衣親軍,有多少英雄豪傑都來把你敬仰,錦衣親軍,有多少神奇故事到處把你傳揚,精湛的武藝,舉世無雙……」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06:46
六二四章 白蓮教的誤會

  「唉……就錯過了一步,我好想見見金宣慰呢,她一個弱女子,統領數萬舟師縱橫海上,真是女中豪傑呀! 」

  朱堯媖纖細白皙的雙手撐在茶几上,輕輕托著略顯瘦削的瓜子臉,靈動的眼睛閃著崇拜的小星星。

  被高高的宮牆囚禁,長公主對金櫻姬那種自由自在的海上生活,充滿了無限的憧憬,當然也只能是憧憬而已,可憐的朱堯媖連京師城垣都沒有跨出過,靠著秦林和徐辛夷的幫助,加上馮保和劉守有也睜隻眼閉隻眼,能每隔個把月出宮溜溜,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長公主殿下待在宮裡的每一天,都會扳著細嫩的手指頭計算出宮的日子呢!

  不過此時此刻還有比她更可憐的人,阿沙頭頂戴著珠花,小臉兒被薔薇硝擦得白裡透紅,嫩生生的叫人恨不得咬上一口,穿一領時新式樣的宮裝,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屁股像長了釘子似的在椅子上磨來磨去。

  聽得朱堯媖大讚金櫻姬,阿沙就小嘴一扁:哼,金妖女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師傅才是當今天下第一高手呢,咦,說起來有些奇怪啊,為什麼上次秘密會面時提到金妖女,師傅表情變得怪怪的呢?

  徐辛夷拿著梳子,趁著阿沙出神,又把她頭髮挽起來,別出心裁的打扮,惹得阿沙愁眉苦臉,活像受刑似的。

  「我靠,這不*福娃嗎?」秦林走進來,看見阿沙就唬了一跳:「不對,側面看起來更像*海寶。」(註:大陸2008奧運吉祥物,2010世博吉祥物)

  看見秦林朱堯媖就粉面微紅,細聲細氣的問道:「秦姐夫,什麼是福娃、海寶啊?」

  「那個嘛,是國之祥瑞哦。」秦林一本正經的回答,順便伸手在阿沙頭頂拍了兩下,跟拍皮球似的,惹得阿沙朝他直吐舌頭。

  朱堯媖不明不白的,卻又不好繼續問下去,轉而扯了扯徐辛夷的衣服下擺:「徐表姐,能不能、能不能借點錢給我?」

  「喂、喂,」秦林忍不住揪了揪朱堯媖的臉蛋:「你好歹是大明朝的長公主,還找我老婆借錢,有沒有搞錯?」

  朱堯媖清麗的瓜子臉刷的一下就紅到了耳根子,目光像小鹿一樣躲躲閃閃的,不敢看秦林。

  徐辛夷一把推開秦林,連珠炮似的說:「公主怎麼啦,你以為公主很有錢?年俸二千石那都是寫在紙上的,百把兩月例銀子還是捏在教養嬤嬤手裡,她手裡連一個銅子都沒有!」

  這麼可憐?莫說秦林,就連阿沙都生起了同情心,小女孩舔了舔嘴脣:師傅雖然愛管我,可至少每月還有百十文錢給我買糖吃,要是連這點錢都沒有,大街上看見賣糖葫蘆、綠豆糕的……天哪,殺了我吧。

  比一比,阿沙頓覺大明朝的長公主殿下,過得實在太可憐了。

  朱堯媖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其實、其實以前也能要到一點兒,就是現在新來個容嬤嬤,又兇又惡,把我的月例銀子管得死死的……」

  「什麼管啊,只怕是她私吞了吧?」徐辛夷氣憤憤的,看樣子很想替表妹打抱不平,把目光投向了秦林,意思是一塊兒去找那容嬤嬤的麻煩。

  哪曉得秦林笑容僵在了臉上,表情古怪之極,哭笑不得的道:「容、容嬤嬤?難道是傳說中大明湖畔的容嬤嬤?」

  「呀,秦姐夫真是神機妙算!」朱堯媖抬起頭來,崇拜的瞧著秦林:「容嬤嬤原本是我皇嫂的人,不知怎的馮大伴派她到我身邊,她老家的確是在濟南,不過是不是大明湖畔,我就不知道啦。」

  咳咳,秦林被茶水嗆到了,搖搖手:「我、我們暫時不談容嬤嬤,還是說說你幹嘛要借錢吧,宮裡山珍海味、綾羅綢緞、珍奇寶貝,樣樣都不缺呀。」

  「我想去請一座吉祥天母的神像,回宮供奉起來。」朱堯媖滿懷希冀的道:「我自小體弱多病又膽小,聽說供奉這位菩薩,能保佑身體健康,賜給智慧和勇氣。」

  吉祥天母?秦林皺了皺眉頭,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烏斯藏密宗供奉的神祇吧。

  徐辛夷不樂意了,買座神像能花多少錢?不提人家是長公主,就按我表妹吧,就是送給她也應該呀!秦林這傢伙,真是小氣吧啦的。

  還沒等她大包大攬答應下來,秦林神色一肅,虎著臉問道:「怎麼突然要買吉祥天母?是不是烏斯藏扎論金頂寺那夥禿驢和你說了什麼?」

  朱堯媖嚇得往後退了半步,瓜子臉煞白,小鼻子一皺、小嘴兒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幹嘛幹嘛呀,嚇唬誰呢?」徐辛夷雙手叉腰,攔在朱堯媖身前,把秦林擠了兩下。

  秦林意識到自己過於緊張了,丫的變臉比川劇演員還快,立馬嘴角眉梢刷刷往上彎起來,和顏悅色的道:「長…公…主…不…要…害…怕…,姐~夫~問~問~而~已~」

  徐辛夷聽得渾身惡寒,朱堯媖倒是被他逗得破涕為笑。

  阿沙以手加額,雞皮疙瘩起了滿身,心說青黛姐姐講的故事裡,那狼外婆欺騙小紅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朱堯媖不害怕了,也就慢慢和秦林解釋,她說話細聲細氣,條理卻很清晰,說得一清二楚。

  這些天裡秦林忙著辦金櫻姬的事情,考慮到黃臺吉率眾蒙古貴族鎩羽而歸,措嘉達瓦爾品第威靈法王失了最大的一夥狂信徒,已經掀不起什麼大浪,也就暫時沒去理會他。

  哪曉得最近一段時間,威靈法王往宮裡跑得很勤,說是前些天閉關念經,已為大明念經祈福永保江山固若金湯,現在要為太后、皇帝、諸位公主后妃念經,消弭前世罪業,保佑今生平安,祈禱轉世福報。

  這才是瞎貓撞上死老鼠,湊巧了!李太后正好是位非常虔誠的佛教徒,沒事兒還要念經燒香、拜佛齋僧、起造寺廟,來了這麼位西天佛子、高僧大德,當然要立即傳召請見。

  這位法王十分了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示了長虹化橋、七彩佛光、青蓮業火等等諸般法力,果然極為殊勝,當即唬得李太后一愣一愣的,忙不迭的將他推戴供奉起來。

  難道經過白蓮北宗孫懷仁潛伏入宮一案,宮中諸位大佬還不吃一塹長一智嗎?

  恰恰相反,李太后說她拜的真佛,白蓮教供的外道,所以多虧佛法保佑,才將邪魔外道一舉蕩平,保得大明朝平安無事呢!

  受母親的影響,萬曆皇帝朱翊鈞同樣比較推崇佛教,多次使用內*帑在京郊修葺佛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整個皇宮的大概氛圍也就不消說了。(註:「躺」,錢庫)

  朱堯媖身處其間,也不會例外,所以滿心想請一尊吉祥天母的神像回來供奉。

  秦林聽完就皺著眉頭,手指輕輕敲著茶几:「那什麼措嘉達瓦爾品第威靈法王的傢伙,別是個江湖騙子吧?我認得一個傢伙……」

  想想又笑著搖搖頭,牛鼻子和喇嘛僧,實在差得太遠。

  朱堯媖卻一反常態的反駁道:「才不是呢!法王佛法精微,實在是厲害,秦姐夫可不要亂說話,佛爺有億萬法身,知過去未來,咱們說的話他都能聽了去啊。」

  說罷,長公主水汪汪的眼睛瞅著秦林,非常替他擔心,如果秦林再說出什麼不敬的話,簡直要伸手去捂他嘴巴啦。

  「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徐辛夷也要信不信的。

  秦林笑笑,摸了摸長公主頭頂:「哈哈,姐夫不胡說了。對了,太后和陛下準備怎麼對待這位烏斯藏法王?」

  朱堯媖眨眨眼睛,老老實實的道: 「法王替大明祈禱,說我大明龍氣有虛弱之象,他念經祈禱,求得西天佛力,延我皇祚九百九十九年,所以母后準備叫皇兄大大的冊封他,稱為護國大賢聖師,還有整個扎論金頂寺一系都要加封呢。」

  秦林撇撇嘴,心中對這些鬼話是一點兒也不相信,隨口敷衍兩句,叫徐辛夷陪著朱堯媖,自己走出去找徐文長商量。

  秦長官前腳剛剛邁出去,阿沙的眼睛就變得賊亮賊亮的——師傅三年前夜觀天象,見天道已改、天命將移,恐有神州易鼎之事,多半大明朝是要不行了;可這威靈法王一番祈禱,要是真的請下了什麼西天佛力,叫大明朝皇祚延續九百九十九年,咱白蓮教還怎麼造反哪?

  不行不行,這事兒得盡快告訴師傅……

  阿沙找了個藉口溜走,徐辛夷和朱堯媖記掛著秦林說的話,也就沒注意她,小滑頭像泥鰍似的溜了出去,居然沒在半路上買甜食,直奔秘密聯絡點。

  這次她的運氣不錯,白蓮教主和教中眾位高手都等在這裡,看樣子正在議事。

  聽阿沙說完原委,白蓮教主大驚失色:「怪不得,前夜本教主夜觀天象,見帝星黯淡如昔,卻隱隱有光華散逸,又有陰星突然出現,與帝星遙相呼應,呈現福祚綿延之象,本該斷絕的皇祚便有延續之機,原來是這妖僧弄鬼!」

  艾苦禪拱手道:「恕屬下無禮,陰星不是該應在女子身上嗎?」

  「妖者,陰也,妖僧屬陰。」白蓮教主十分肯定的說著,白皙修長的手掌往桌子上拍了拍,頓時花梨木桌面陷下去寸許深的掌印:「看來那妖僧奪聖物混沌之球,也是有意要與本教作對、延偽朝皇祚,哼哼,本教主絕不容他!」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06:47
六二五章 法王的讒言

  另一邊,草帽胡同秦林的府邸,徐文長亂糟糟的房間裡,商議之後得出的結論卻與白蓮教大相徑庭。

  徐老頭子雞爪似的手指頭,在頭頂上起勁兒的刨來刨去,昏花的老眼裡透著狡黠:「哼,扎論金頂寺終於有所舉動了!前番黃臺吉在這裡,老頭子還不敢十分確定,現在看來啊,已經八九不離十。 」

  說來話長,元朝時歷代皇帝寵信喇嘛僧,元世祖忽必烈封八思巴為國師,佛教在中原地區的影響力就與日俱增,明朝初中期的皇帝受其影響也就比較相信佛教,像明成祖朱棣手下第一謀臣—道衍大師—姚廣孝,就是個和尚。

  冊封藏傳佛教首領,還有著非常實際的政治意義,那就是通過籠絡控制宗教上層,從而對烏斯藏實行羈縻統治。

  明成祖永樂年間冊封兩大法王,宣宗又冊封第三位法王,禪師、國師、灌頂大國師難以計數,憲宗、孝宗同樣大辦佛事,到了武宗正德皇帝更是了不得,這位貪玩的皇帝因為痴迷烏斯藏佛教,居然捨得花大力氣學習梵語、藏語,還曾一日間准給番僧度牒三萬份,到最後這位九五至尊,竟自封為「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大慶法王」!

  那時候,烏斯藏番僧在京師是走路橫著膀子、眼睛望著天上,牛到他姥姥家去啦!

  正德皇帝胡鬧一輩子,卻愣沒鬧出個子嗣,嘉靖皇帝由旁支入承大統,這位皇帝比前面列祖列宗加起來還要虔誠幾倍,可烏斯藏各派番僧卻苦了臉——因為嘉靖口味與眾不同,他喜歡的是道教!

  嘉靖崇道的程度簡直沒邊兒,道士陶仲文官拜禮部尚書、加少保、少傅、少師、封恭誠伯;道士邵元節官拜禮部尚書、賜一品冠服,死後諡號竟破例用到四字,曰「文康榮靖」;就連奸相嚴嵩也是因為寫道教祭天的「青詞」寫得好而受寵,李春芳甚至單單因為能寫一筆好青詞就入閣拜相,世人呼為「青詞宰相」。

  可這一切和番僧們有什麼關係呢?看著道士們榮寵有加,他們心頭那叫個羨慕嫉妒恨,看著門可羅雀的寺廟和香爐裡的冷灰殘燼,他們是空虛寂寞……

  不用說這時候哪位法王再來充大蒜瓣,從嘉靖到嚴嵩鐵定把門砰的一關:您老哪兒來還回哪兒去,法王您好,法王再見!

  偏偏嘉靖皇帝在位時間特別長,整整四十五年,烏斯藏番僧們一直不受待見,個個比煤炭還黑。

  終於熬到嘉靖駕崩,隆慶登基之後立馬廢了道教的齋醮,各地的三清觀漸漸冷清下來,番僧們這就開始躍躍欲試了。

  隆慶只在位六年,等到萬曆繼位,打聽到李太后非常相信佛爺、菩薩,萬曆也很受其母的影響,番僧們就紛至沓來,試圖重新敲開紫禁城的門戶,恢復昔日的榮耀,甚至對明廷施加某種​​影響。

  萬曆母子已經多次賞賜番僧、修葺番僧駐紮的寺廟,本次威靈法王的來訪除了替黃臺吉製造聲勢之外,恐怕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目標,就是時隔六十年後,重新確立在大明朝中樞的影響力!

  秦林聽了徐文長一番話,便若有所思,手指頭輕輕敲著桌子:「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扎論金頂寺威靈法王這廝和黃臺吉勾勾搭搭,本官看他多半沒安好心,要是李太后被他蠱惑那就麻煩了。」

  徐文長點點頭,同樣面露憂色,與成祖、宣宗這些富有政治經驗的列祖列宗不同,李太后出身小門小戶、迷信思想很重,萬曆則年輕識淺、性格偏狹,如果他們惑於烏斯藏番僧,無疑對朝政極為不利。

  更何況,秦林和黃臺吉、威靈法王一直互相敵對,要是法王得勢,難道秦林還能有什麼好處嗎?這夥烏斯藏番僧,對他來說無異於隨時爆炸的定時炸彈嘛。

  摸了摸下巴,秦林冷笑連連:「看來,本官也得會會那位措嘉達瓦爾品第了,哼哼哼……」

  說幹就幹,回到正廳詢問朱堯媖,今天威靈法王又在宮中弘法,秦林就讓徐辛夷陪她去逛街買吉祥天母菩薩像,自己則進宮奔找李太后。

  秦林是錦衣衛都指揮使,佩著穿宮腰牌,守衛宮禁的大漢將軍和錦衣官校都是他屬下,金吾衛、旗手衛、騰驤衛的官兵也認得這位天字第一號大紅人,一路自然暢通無阻,甚至有幾個小太監著意巴結,彎著腰將他引到慈寧宮前。

  笑話,咱們秦長官常來常往,還要人帶路嗎?不過人家一片好心,秦林當然卻之不恭。

  沒想到在慈寧宮門前,居然被人攔住了。

  看見秦林走來,臺階上一名喇嘛僧轉身進去,兩名小太監則疾步走下來,滿臉堆笑:「小的給秦長官請安!威靈法王東來弘法,陛下和太后娘娘在裡頭聽講佛經,說了任何人都不許放進去,免得打攪了法王講經。」

  瞧著腳步匆匆而去的喇嘛僧,秦林心頭越發覺著有古怪,哪裡肯聽這兩個小太監廢話?把慈聖李太后之前賜給的玉佩一亮:「太后許本官穿宮面聖,有玉佩為證,請兩位讓讓!」

  引秦林來的幾個小太監,慈寧宮的這兩個太監,看看秦林手中的玉佩確實不假,頓時佩服他果真不愧為當朝頭一號的大紅人。

  「咱們只不過奉命行事,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何苦得罪秦將軍?」兩名慈寧宮太監互相商量商量,就準備把秦林放進去。

  「且慢!」

  又黑又胖的額朝尼瑪大喇嘛,腳步匆匆的從慈寧宮走出,黑津津的臉上冒著油汗:「秦將軍,不可擅闖道場、簡慢了佛法!你要聽講,須得回去沐浴齋戒,誠心焚香三天三夜,然後下次講經時才能放你進去。」

  「額朝尼瑪,」秦林每次說這個名字就忍不住壞笑,趕緊神色一正,虎著臉道:「本官要面見太后、陛下,有緊急公務呈報,你耽誤了本官的要事,那就說不得要請你往我北鎮撫司走一趟了!」

  小太監們面面相覷,一時間都嚇呆了,額朝尼瑪大喇嘛已封了灌頂大國師,還是威德、威靈兩位法王的得意大弟子,扎論金頂寺十八護教羅漢之首,秦將軍竟然對他毫不客氣,要是惹得佛爺、菩薩降罪下來,怎麼得了?

  有乖覺些的,更是暗暗替秦林叫苦,就算佛爺菩薩不降罪,慈聖李娘娘聽說了,心裡面也肯定不高興啊!

  額朝尼瑪臉上黑氣一閃,卻是絲毫不動怒,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唵嘛呢叭咪吽!佛法為普渡眾生大開方便之門,傳道弘法乃正道也,還望秦將軍不要強人所難,道場之內,就是天子與太后也是齋戒沐浴才來聽經的,您要是貿然闖進,只怕​​衝撞了聖駕。」

  得,都到衝撞聖駕的分上了,誰還會不識趣?那幾名帶秦林來的小太監就笑著作揖:「秦長官,這邊請,咱們替您老開道。」

  秦林笑瞇瞇的點點頭,曉得他們是好意給自己臺階下。

  不過秦長官就是秦長官,換做別人也許就這麼回去了,他卻與眾不同,衝著額朝尼瑪打個哈哈,假裝轉身要回去,卻呼啦一下就竄到了臺階上。

  額朝尼瑪嚇了一跳,做夢也沒想到秦林這麼無賴,他本來武功高強,錯愕之下慢了一步,趕緊雙足蹬地,呼啦一下身形飛快的衝上臺階,攔在了秦林前面:「秦將軍,你!」

  「哈哈,走錯方向了,不行嗎?」秦林賊頭賊腦的往慈寧宮裡張望,隱約聽得有人正用梵語​​講經說法,再想往裡走,額朝尼瑪把眼睛瞪得像對兒銅鈴。

  硬闖是不行了,不過秦林也試了點門道出來,一邊往後退,一邊心中尋思:奇怪,老子是臉上生了花,還是第六天魔王波旬轉世,丫就這麼怕我闖進去?齋戒沐浴,我呸,等我回去齋戒焚香三天后再來,黃花菜都涼了!

  看著賊忒兮兮的秦長官,太監們盡皆絕倒,心說這位長官還真是憊懶啊,偏生年紀輕輕做到大官,真是奇哉怪也。

  秦林八個心眼兒一起轉,還沒等他想出主意,就聽得慈寧宮內一片梵唱,有太監高呼道:「送法王起駕!」

  一乘明黃綢緞頂、紫色帷帳的肩輿從慈寧宮內抬出,十六名喇嘛僧抬轎,上百人持著法器護衛,浩浩盪盪蜂擁而出。

  靠,這麼大排場?張居正的轎子雖是子十二人抬,比這個還要大,但人家只坐到午門啊,丫的烏斯藏神棍,居然在慈寧宮裡就坐上轎子了。

  秦林心中隱隱道聲不好,這樣看來,李太后和萬曆……東想西想的秦長官,並沒有注意到從轎子的窗簾縫兒裡,有雙眼睛正打量著他,目光躲躲閃閃。

  喇嘛們隨著威靈法王一窩蜂走了,便沒人再阻攔秦林,他終於得以走進慈寧宮,見到了萬曆和李太后。

  李太后一反常態,沒有過去的熱情,稍微遲疑了一下就說:「秦將軍,你替朝廷辦事是很好的,就是殺人太多、身上沾滿血腥,煞氣太重,佛爺菩薩不喜歡,你看看啊,哀家這裡供著佛菩薩,所以今後……」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21:21
六二六章 聖眷?狗屁

  風水輪流轉,從來是秦林捉弄別人,丫這次可扎扎實實被人家在太后面前進了通讒言。

  太監宮女們感嘆世事無常,伴駕的張鯨格外幸災樂禍,眼角眉梢都樂得快飛起來了。張誠朝秦林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神情卻比往日淡漠了三分,心中一個勁兒的盤算如果秦林失勢,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利益得失。

  官場上從來*跟紅頂白,只有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則少得可憐,要是劉守有或者張鯨說秦林的壞話,張誠當然會替他分辯,可現在是太后娘娘親口說出,他也就悶聲大發財了。(註:粵俚語,跟著紅人、打擊失勢)

  沒聽見太后說秦林血腥氣重,讓他少來宮中?從聖眷優隆一下子跌到黑如煤炭,張誠唯恐自己也失了聖眷,和秦林劃清界限還來不及呢,哪裡肯替他說話?

  無數道眼神之中,唯獨兩道來自萬曆身邊的,惋惜之中總算含著三兩分真摯,那是鄭楨。

  她淡掃蛾眉、容光煥發,不是當初卑微小宮女的神態了,雖然仍穿著宮女服飾,式樣卻比普通宮女更為精巧別緻,挽起的髮簪上穿著珠花,她站在宮女隊列的首位,距離萬曆最近,兩人時不時目光交纏。

  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萬曆看她的時候,比她看萬曆還要多得多呢!

  鄭楨暫時還沒有冊封嬪妃,所以仍做宮女服色,但髮簪的珠花乃是曾受皇帝寵幸的標誌——自打被秦林安排去了養心殿,接觸到萬曆之後,就像歷史上本應發生的那樣,短短一個月的時間,鄭楨便寵冠六宮,把朱翊鈞迷得神魂顛倒。

  秦將軍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他會不會力挽枉瀾,一舉扭轉局勢?鄭楨隱隱懷著希望,希望秦林像以前幾次接觸時那樣,總是無往不利。

  「來人吶,送秦將軍出宮!」張鯨得意的笑著,兩名小太監立刻跑到了秦林身邊。

  張鯨是故意的,他笑容格外的陰險毒辣,巴不得秦林像以前那樣——你不是只占便宜不吃虧嗎,你不是從來都牛嗎?這會兒快想方設法抗辯啊,咱家早給你設下套子鑽啦!

  不錯,劉守有已將秦林「勾結」金櫻姬,與海外諸藩屬訂立盟約,有不臣之心的情報,添油加醋一番,趁張誠不在的時候秘密告到了萬曆這裡,而張鯨也絕不會放過機會,從旁好好敲了頓邊鼓。

  沒有,秦林並不曾抗辯,他的表情簡直就像一齣聲色俱全的活劇:先是大吃一驚,嘴巴張開合不攏來,接著眼神變得茫然失措,嘴角甚至還抽搐幾下,最後把既憂懼又委屈的目光投向了萬曆。

  那一瞬間,萬曆也有點兒不忍,畢竟秦林是他心目中的忠臣,甚至幾次三番有救駕之功,但眼中一絲光芒閃過,他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秦愛卿,慈寧宮乃母后榮養之所,外臣不好總來這裡的,你還是先回去吧。」

  「微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秦林裝出副忍辱受屈的樣子,沒有絲毫的怨言,就連謝恩的聲音也能聽出是努力控制著聲帶的顫抖。

  唉,這廝怎麼不上套呢?張鯨心中無比的失望。

  李太后看看萬曆,低聲道:「皇兒,母后對秦將軍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為了母后拜佛祈福,叫他受的這點小小挫析?」萬曆信心十足的寬慰著,太后內心的一點點負愧,很快就在兒子鼓勵的目光中完全消散。

  萬曆嘴角就微微往上一挑,暗暗得意於剛才的試探:劉守有告秦林結交海外藩屬,懷有不臣之心,朕這番試探,看來他還是很忠心的嘛!哈哈,劉都督和秦將軍就是要爭才好呢,要是像張太師那樣,把江陵黨經營得鐵板一塊,朕這個皇帝做著還有什麼意思?

  對自己的帝王馭下之術,萬曆還是很有信心的。

  鄭楨看到秦林落寞的背影,心情複雜至極,既有些惋惜、難受,又有種難以明言的慶幸:曾經被她欽慕、需要仰視的秦將軍,卻僅僅因為太后、皇帝的幾句話就黯然失色,天下終究是掌握在陛下手中啊……

  於是每當朱翊鈞投來熾熱的目光,鄭楨的笑容就更加嫵媚嬌俏,她心中爭寵、固寵的信念,從來沒有現在這麼強大。

  ……

  慈寧宮裡的人們或者唏噓感慨,或者幸災樂禍,他們絕不會想到,秦林「落寞」的走出慈寧宮之後,腰背立刻挺得筆直,惶恐的神色剎那間消失無蹤,眼神變得犀利而堅定,嘴角甚至帶著若有若無的冷笑!

  是的,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靈臺一片清明!

  秦林這號人物,從來就不會把那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當作人生信條,但幾次三番的破案立功,幾次三番被朝廷提拔重用,滿朝盡說是頭號大紅人,聖眷優隆,自然心底生起三分知遇之感。

  當然,這種感受和傳統的忠君仍差著老遠,細說的話,大約就像對前世大學裡,那位將滿腹經綸傾囊相授的老教授,還有工作之後,總是鼎力支持的老局長那樣吧。

  在今天的事實面前,這種感覺已徹底消失無蹤,「自古帝心最難測、從來伴君如伴虎」,秦林將徐文長經常嘮叨的這兩句在心中默念幾遍,灑然一笑。

  什麼聖眷優隆,什麼天恩高厚,在別人固然孜孜以求,秦林卻覺得不值一哂,原因沒別的,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聖眷、帝心上,對他來說無異於把命運完全交由別人掌握。

  即使是皇帝,也不行!

  叫什麼聖眷見鬼去吧……·秦林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又暗暗用力握緊了拳頭,只有不折不扣捏在手中的實力,才是權勢的根本!

  先前幾名引路的小太監,此時早已避之不及,遠遠的看見秦林神情舉止,私底下暗笑這位秦將軍莫非因失了聖眷,巳經神志昏亂了?

  張鯨手下兩名小太監,一個叫來順,一個叫喜旺,竟像押犯人似的跟在秦林身邊,見狀就陰陽怪氣的道:「哼,有人哪還笑得出來,真是不知死活……」

  秦林哪裡和他兩個計較?眼皮子都不夾他一下,自顧著走路,倒叫來順和喜旺沒趣沒趣的。

  「秦將軍、秦將軍!」鄭楨嬌呼著,引四名捧著盒子的宮女匆匆追來。

  秦林停下腳步,當著眾宮女太監故意裝作不認識:「姑娘這是?」

  鄭楨福了一福,大聲道:「鄭氏見過秦將軍!方才慈寧宮傳齋飯,陛下想起這時候將軍一定還沒用午飯,便命賜將軍一份。」

  原來萬曆又玩起了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路數,覺得剛才待秦林太過分,怕冷了忠臣之心,所以又特意賞賜齋飯,鄭楨就自告奮勇來追秦林。

  她故意大聲說出來,只怕當場聽見的太監宮女們,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一個個面面相覷:得,秦將軍真是了不起,剛被從慈寧宮趕出來,陛下又派新得寵的鄭氏送齋飯給他,這聖眷可不能不說隆重之極了。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來順和喜旺,一下乎就癟了氣兒,站在旁邊不說話。

  狗屁的聖眷!秦林心頭冷笑不迭,陛下這帝王之術用得挺順溜啊,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可惜了,老子不是皮卡丘!(註:應為寵物之意)

  說到底,這四盒齋飯也不是什麼聖眷,而是扎扎實實的實力。如果沒有審陰斷陽、屢破奇案的真本事,如果沒有朝野內外加起來堪與劉守有相抗的勢力,試問萬曆會不會剛趕走秦林,又送這四盒齋飯?

  面上絲毫也不流露,秦林面朝慈寧宮方向誠惶誠恐、感激涕零的謝恩,又朝鄭楨使個眼色。

  「秦將軍,我們借一步說話,陛下還有旨意傳給你。」鄭楨說罷,高昂著頭顱,傲然的目光往幾名宮女身上一掃,她們便自覺往後退幾步。

  宮女太監們越發心驚,一個個把秦林羨慕得不行,賞賜的齋飯不值錢,但榮寵非常,派新得寵的鄭氏前來送飯,這就更加榮耀,甚而還有口諭帶來,越發與眾不同啊!

  來順趕緊把喜旺拉了一把,兩個人躲到旁邊直抹冷汗,後悔剛才不該冷嘲熱諷,暗自嘀咕要是秦將軍計較起來,張鯨張老公能不能保住咱倆?

  旁邊的宮女太監都笑,你們倆算哪根蔥?在秦將軍心目中,恐怕連個屁都不如,他才沒空來理會你們呢。

  「那就好,那就好,他老人家就把咱當個屁給放了吧!」來順、喜旺額角汗水嘩啦啦直淌。

  秦林確實沒空理會這兩個小角色,他從鄭楨口中得知,剛才就是威靈法王進的讒言。

  大概就是他剛到慈寧宮門口,小喇嘛進去通報之後,額朝尼瑪大喇嘛出來阻攔,威靈法王就在宮裡讒害忠良,說什麼兇戾血腥之氣濃重無比,衝撞了佛爺、菩薩,匆匆結束了佛事,惹得李太后極為不樂,便對秦林說了那番話。

  「那麼,他那些神通究竟如何?是些尋常江湖把戲,還是確有其事?」秦林摸了摸下巴。

  鄭楨秀眉微蹙:「果真神通廣大,絕非江湖騙子,否則宮裡這麼多人,早就識破啦……」

  她說了一通,秦林邊聽邊點頭,若有所思。

  正在此時,大漢將軍陳銘豪領著人疾奔而來:「不好了,秦將軍,出事了!法王法駕在東安門外遇襲!」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21:33
六二七章 閃亮登場

  片刻之前,大約就是秦林跨出慈寧宮門檻的時候,措嘉達瓦爾品第威靈法王的法駕,也剛剛前呼後擁的走出東安門。

  扎論金頂寺一十八名護教羅漢為開路先鋒,個個生得凶神惡煞,全都穿白色僧衣、紅色僧袍,頭戴毘盧法冠,手持加持寶輪、鐃鈸、金剛圈諸般法器;近百名頭頂扣著兜帽、大半張臉被遮住的苦修僧隨後而行,簇擁著法王那頂十六人抬的黃頂紫帷步輦。

  眾番僧口中念念有詞,一路行來梵音大作,又有番僧抓起香花望空拋撒,花瓣漫天飛舞,或者沾起淨水灑落,雨露星星點點灑向人間……

  這位法王的道行如何高深、神通如何廣大,確實人所未見,但派頭之烜赫,恐怕西天佛祖臨凡、南海觀音降世,也要和他差得老遠呢!

  那沿途百姓見了這陣勢,慌得趕緊跪拜——往日裡番僧雖然作威作福,可這回來的可是正兒八經的西天佛子啊,連朝廷都如此推戴,還能有假?

  東安門出來往東一條街過去,到金魚胡同口子上再順大路往北拐,直走到底就是威靈法王駐錫的隆福寺。

  這條南北向的大路兩側胡同特別多,西邊是錫蠟胡同、燒酒胡同,東邊有堂子胡同、金魚胡同、乾魚胡同、椿樹胡同,道路縱橫交錯,照說是個容易出事兒的地方,卻從來都是平平安安的。

  原因很簡單,這裡不僅緊鄰著皇城根兒,東南邊不遠就是校尉營、巡捕廳,東北面一里多遠還有個總理京軍各大營的戎政府,誰膽子生毛,敢在這裡瞎胡鬧?

  遠遠聽到梵音漫天,胡同裡的百姓都走到大街上湊熱鬧,頂禮膜拜的也為數不少,番僧們見狀就越發得意,個個抖擻精神,把鼓兒鈸兒敲得震天響。

  哪曉得樂極生悲,突然半空中一聲悶雷也似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妖僧休走,聖教爺爺來會會你這邪魔外道!」

  循聲望去,不知什麼時候,錫蠟胡同的一間民房頂上已多了道人影兒,此人生得面如鍋底、眉毛耷拉下來一副苦相,身材不甚高大,穿件麻布褂子,露出黝黑如鐵的肌肉,手中握著的生鐵禪杖粗如兒臂,腰間掛口戒刀,正是白蓮教應劫右​​使,「鐵面殺生佛」艾苦禪!

  「保護佛爺法駕!」額朝尼瑪大喇嘛吆喝著:「曲仁、次仁、阿尼、曲比,護法衛道!」

  四名護教羅漢迎了上去,掏出菩提子、鐵蓮子朝著艾苦禪激射,在空中發出嗚嗚的異響。

  艾苦禪不慌不忙,將禪杖舞得風雨不透,只見鐵蓮子打在上面火星四濺,叮叮叮一串響聲,盡數被攔了下來。

  「爺爺超度你們吧!」艾苦禪托的一下從房頂躍下,禪杖朝著四名番僧砸落。

  扎論金頂寺的護教羅漢也非等閒之輩,四柄金剛杵、降魔杵齊齊伸出,與艾苦禪鬥在一處。

  「聖教青陽堂主紫寒煙在此,妖僧受死!」燒酒胡同民房上一名女子身段妖嬈婀娜,頭戴青紗斗笠,青紗被風吹起容顏若隱若現,左臉帶著的鐵面具兇暴可怖,露出的右臉卻美豔無比,纖纖素手持著柄圓月彎刀,那刀鋒亮如銀月!

  這位青陽堂主身形宛如鬼魅,一縷青煙似的疾馳而來,額朝尼瑪大驚,立刻又分出四名護教羅漢去抵擋她,金鈸、寶輪與圓月彎刀打了個旗鼓相當。

  「還有我,白陽堂主蕭雲天!」堂子胡同走出位白袍書生,負著雙手施施然走來。

  正好旁邊站著一名端淨水的苦修僧,立刻掄起銅缽朝他頭頂砸落,那銅缽足有二十來斤,這一下砸中了還不腦漿迸裂?

  蕭雲天不閃不避,伸手往前一抓,那苦修僧只覺眼前一花、心口一痛,胸前便多了個拳頭大的血洞,再看蕭雲天手中,赫然是顆蠕動的心臟!

  額朝尼瑪心中著慌,暗道白蓮教果然高手如雲,急忙又派出四名護教羅漢與蕭雲天激戰。

  「好酒啊好酒,各位要吃酒,什麼時候能少得了我紅陽堂主練辟塵?」乾魚胡同又走出位中年酒鬼,腰間掛一隻酒葫蘆、一柄寶劍,生得面如重棗,頂著顆發紅發亮的酒糟鼻,走路跌跌撞撞。

  額朝尼瑪使個眼色,兩名苦修僧分別從左右逼了上去。

  這兩位剛剛舉起手中的兵器,看不清練辟塵有何動作,只見一溜兒銀光從眼前閃過,喉頭便是一甜,頸間鮮血噴出兩尺有餘。

  「好酒、好酒!」練辟塵張嘴承接鮮血,竟扎扎實實續喝了兩口,朗聲笑道:「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果然夠勁!」

  額朝尼瑪怒發如雷,臉上青氣浮現,強忍著怒氣,又令四名護教羅漢去敵住練辟塵。

  此時十八羅漢已去了十六名,法王駕下除了近百苦修僧之外,就只有額朝尼瑪大喇嘛和他的一名師弟。

  沒想到白蓮教大舉來襲,額朝尼碼心下著慌,回頭看看不遠處的皇城,暗暗叫苦不迭:禁軍怎地還沒來?白蓮教和咱井水不犯河水,怎麼突然發動如此規模的攻勢?萬一他們那位教主……

  偏偏怕什麼來什麼,只聽得一聲清朗的長笑宛如九霄鳳鳴,椿樹胡同口子的民宅頂上一道婀娜的身影,白衣如雪、銀面雷寒,正是白蓮教神功盛德光明至大聖教主來也!

  額朝尼瑪頓時魂飛魄散,慌忙叫道:「中了魔教的分瓣梅花計,快退、快退,保護法王法駕退入皇城!」

  哪裡來得及?遠近各處民房頂上,十餘名手持弓箭的黑衣人冒了出來,只聽得弓弦繃繃繃宛如雨打芭蕉,半空中箭矢帶著尖銳的嘯音勁射而至。

  這些黑衣人都是白蓮教的長老、舵主、香主,人人武功高強,射出的箭矢不亞於軍中強弩,苦修僧雖然也有武藝,哪裡抵擋得了?讓人牙酸的噗噗聲中,箭矢洞穿人體,立刻便有七八個苦修僧被牢牢釘在地上!

  頓時場面亂作一團,早在艾苦禪出現時,百姓就已驚呼逃散,這會兒番僧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步輦附近混亂不堪。

  「哼,妄想替偽朝延續國祚,」白蓮教主銀面具之下,薄薄的紅脣中吐出清叱:「威靈老賊,受死吧!」

  潔白的身影劃破長空,衣袂飄飛、身姿妙曼,宛如天外飛仙,速度卻快似雷霆閃電。

  在眾多番僧眼中,這無異於白色死神的降臨,驚駭之餘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了身後的步輦,看來這一次非得威靈法王親自出手,才能除魔衛道了。額朝尼瑪大喇嘛卻和師弟對視一眼,兩人將牙關狠狠一咬,左右齊出迎上白蓮教主。

  六掌在空中相抵,頓時勁風呼嘯,丈餘外的番僧都覺臉上如被刀刮,只聽得哇呀呀兩聲怪叫,額朝尼瑪師兄弟倒飛出去,砰的一下撞在路邊民房,把牆都撞塌了半截。

  額朝尼瑪面色殷紅如血,掙扎著還要站起來,身形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他師弟則咳嗽著吐出三大口鮮血,用盡力氣才勉強扶著牆坐起來。

  白蓮教主的白蓮朝日神功已練到第八品蓮臺,數百年裡僅次於永樂年間的唐賽兒,十八羅漢聯手也只和她鬥個旗鼓相當。現在額朝尼瑪中了分瓣梅花計,十六名師弟都被艾苦禪等人分別纏住,只剩下他和一名師弟,如何是白蓮教主的對手?

  已經清理了所有的強敵,白蓮教主看也不看苦苦掙扎的額朝尼瑪一眼,閒庭信步一樣慢慢走向步輦。

  早在弓箭勁射時,眾苦修僧便亂作一團,這時候更沒人敢上去阻攔,魔教教主的邪功與扎論金頂寺威德法王都只在伯仲之間,這裡除了步輦裡的威靈法王,還有誰是她對手?

  白蓮教主並不像表面上那麼輕鬆,前代教主曾與威德法王論劍雪山之巔,雖然險勝一招,其實雙方功夫都已爐火純青,根本沒什麼差距。現在面對威德法王的師弟,甚至傳說比師兄更加神通廣大的措嘉達瓦爾品第,白蓮教主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她一步一個腳印慢慢積蓄著力量,將身體的各部分調整到巔峰狀態,白蓮朝日神功運起了十二成功力,接下來的必將是雷霆一擊!

  奇怪的是,步輦之中並沒有什麼動靜,法王沒有施展降妖伏魔的神通,越發顯得高深莫測。

  「不管那麼多了!」白蓮教主藏在銀面具後面的雙眸之中,熾烈的火焰如同一萬朵紅蓮怒放,雙掌齊出朝著步輦擊去。

  砰砰,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像爆豆子似的響起來,白蓮教主身形一轉,避過了這波彈雨,耳中聽到房頂上黑衣人連連低呼,有人已經受傷。

  東安門方向,金吾衛官校身穿鐵甲、持長槍大戟,列隊如牆而進,兩旁旗手衛的鐵甲馬隊疾馳而來,又有神機營士兵持著鳥槍、三眼銃迴環轟打。方才就是衝得最近的一小隊鳥槍手開火,阻止了白蓮教主的雷霆一擊。

  白蓮教主自己雖未受傷,眼見房頂上佈置的弓箭手​​已有好幾個中槍,情知不能和大隊朝廷兵馬相抗,便招呼屬下撤走,然後雙掌交錯緩緩後退,防備威靈法王突下辣手。

  直到她退進胡同口,威靈法王也沒有出手。

  「看來他也沒有把握留下本教主啊!」白蓮教主噓了口氣,率領眾多教中高手很快消失在了縱橫交錯的胡同盡頭。

  白蓮教來得快,去得也快,長街之上只剩下番僧的屍首和遍地鮮血,受傷缺胳膊斷腿也有不少。

  「咳咳,怎麼搞的,怎麼搞的?」秦林帶著錦衣校尉不緊不慢的走過來,非常懊喪的道:「唉~~本官失職啊,天子腳下就打成這個樣子,實在是痛心疾首,但願沒有驚了法王法駕,咦,額朝尼瑪,好像你臉色不大好看哪?」

  額朝尼瑪鬱悶得想吐,被白蓮教主那一掌打出了內傷,這會兒還氣血翻湧呢,還得被秦林揶揄。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警察,哦不,是錦衣衛,總是打到最後才出場嘛!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21:35
六二八章 反常的傷口位置

  秦林一邊指揮搶救傷員、保護現場,一邊命令廠衛官校追擊魔教要犯,同時知會五城兵馬司、京軍十二團營、刑部六扇門等衙門全城大索。

  正所謂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白蓮教敢在天子腳下對威靈法王一夥下手,參與其事的便是些高來高去人物,也必定早定下了撤退的計劃,恐怕是追不上了,但該做的姿態總要做的。

  這條南北向的長街上,到處都是倒在血泊中的屍首,十八護教羅漢總算都還活著,苦修僧就死了許多,有的屍首背心插著箭矢,有的身首異處,場面十分慘烈。又有許多帶傷的番僧,用烏斯藏語將大日如來、吉祥天母的名號亂叫,沒受傷的番僧就替同伴包紮,吵成一片。

  秦林皺著眉頭,抬腳在屍首和鮮血中踱著步子,賊亮賊亮的眼睛四下巡梭。

  「咳咳,咳咳!」額朝尼瑪被白蓮教主一掌擊得重傷,饒是他是扎論金頂寺二代弟子居首,這會兒也不停的咳出血沫子,伸手擦著嘴邊血跡,啞聲道:「秦將軍,法駕剛出宮門就遇襲,你有罪!」

  秦林把他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道:「是啊,大喇嘛說的不錯,本官自當上表請罪。」

  忽然好幾位官員急匆匆的趕來,剛拐過街角就聽到這句,忙不迭的道:「秦長官哪裡有罪?明明無罪有功嘛!」

  「馮督公說得不錯,方才我京營官兵在秦將軍指揮下,及時殺退造反的白蓮教妖匪……」

  「秦將軍不愧為我錦衣衛的少年英傑,行動迅猛神速,這才於皇城之下大勝魔教逆賊!」

  「虎嘯鷹揚,國之干城啊……」

  馮保、徐文璧、劉守有、嚴清等人,騎馬的騎馬,坐轎的坐轎,幾乎前後腳的趕到,人人嘴裡都一個勁兒的誇秦林。

  我草泥馬!額朝尼瑪忍不住罵了句髒話,根據打聽的消息,劉守有、嚴清對秦林恨之入骨,馮保也非敵非友,他們是吃錯了什麼藥,居然把秦林誇成了一朵花?

  除了徐文璧這便宜大舅哥,其他三位平時要逮到了機會,是絕不介意踩秦林幾腳的,可這次不同啊!威靈法王在皇城根兒遇襲,論起來負責巡哨的京師十二團營、負責偵查緝捕的刑部六扇門和五城兵馬司、專職搞特務工作的東廠和錦衣衛,這些衙門全都有責任。

  如果事發後首先趕到現場擊退白蓮妖匪的秦林都有罪,那馮保、劉守有等人豈不是要抹脖子了?

  秦林笑笑,故作謙虛:「這會兒旨意還沒下來吧?下官位卑職小,辦這起案子實在力有未逮,還請馮督公來拿拿主意。」

  好哇小子,想讓咱家上套?馮保吊梢眉都快飛到額頭上去了,正顏厲色的道:「秦長官何出此言?你辦事,咱放心嘛,徐爵、陳應鳳,你們配合秦長官辦案,不得有誤!」

  徐、陳兩位立刻率東廠眾番子領喏。

  秦林又把目光投向了劉守有:「劉都督公忠體國……」

  劉守有兩手亂搖:「不不不,本都督辦辦文牘還差不多,這斷案緝兇的事情,還得秦將軍親自操辦。」

  這樣啊,秦林撓了撓頭皮,又衝嚴清拱拱手:「嚴老尚書清正廉潔、明鏡高懸……」

  嚴清老臉一紅:「咳咳老夫、老夫近來神思困倦,辦案還是秦將軍能者多勞吧。」

  這群平時互相傾軋、爾虞我詐的官員們,現在倒是非常齊心,都說只有秦林明察秋毫,才能辦得了這起驚天大案。

  秦林勉為其難的點點頭,算是應承下來,徐文璧在旁邊笑得牙齒痛。劉守有、嚴清兩位官場老手、朝廷大員,卻被這年輕的妹夫逼得無言以對,還真好玩兒。

  卻見秦林又把目光轉向自己,徐文璧心頭一跳:不會吧,咱們好歹也是親戚啊!

  「請定國公下令京師各軍出城搜捕,聲勢宜大不宜小!」秦林話說完,徐文璧噓了口氣,曉得這裡頭的門道,無非是將白蓮教遠遠趕開而已,京師要再鬧出點什麼,大傢夥頭頂上的官帽怕要不穩當啦。

  這時候有個番僧慌慌張張的走到額朝尼瑪身邊,哭喪著臉叫道:「大師兄,不好啦……」

  語還沒說完,額朝尼瑪就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番僧立刻壓低了聲音,改用烏斯藏語一陣嘀咕。

  別說秦林聽不懂烏斯藏話,就算能聽懂,這麼小的聲音也分辨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只不過這點兒小事兒,就能難住咱們泰長官嗎?他低頭看了片刻,突然在遍地死屍和傷者之間七拐八拐,時不時停下來皺著眉頭想一小會兒,就繼續前行。

  一眾官員都不曉得他要搞什麼,只有額朝尼瑪和身邊那喇嘛神色越來越古怪。

  終於秦林走到金魚胡同與大街相交的角落,在門洞上找到了兩名躺在僻靜角落的苦修僧,手指頭一伸:「額朝尼瑪大喇嘛,如果本官沒猜錯的話,你們隊伍裡有內奸哦!」

  額朝尼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發青,活像見了鬼似的;馮保、嚴清等官也大眼瞪小眼,心說就算秦林審陰斷陽,今天這一出也太叫人匪夷所思了吧,他是怎麼找到這兩個番僧的,又知道他們是被內奸打傷的?

  「腳印、是血腳印!」徐爵和陳應鳳竭力壓抑著驚呼,兩位東廠高手畢竟識貨,結合秦林前後舉止,想出了門道。

  原來地面上到處都是鮮血,人走路難免沾上,方才那喇嘛過來給額朝尼瑪報信,秦林就認準了他的腳印,然後順著血腳印找到這裡。

  聽著容易做著難,地面上鮮血橫流,受傷番僧、追賊士兵和救護的人走來走去,腳印錯綜交疊,完整的、殘缺的套疊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秦林竟能順著一路找過來,就是東廠老把頭劉三刀怕也望塵莫及呀!

  至於為什麼說有內奸,原因反而一目了然,因為兩個喇嘛的傷處都很特別:左邊靠牆那個黑瘦喇嘛歪著脖子,耳朵靠後的部位被什麼東西砸得血肉模糊;右邊趴著的白胖喇嘛後腦勺包著塊白布,鮮血滲出來紅了一片,痛得直哼哼。

  別的喇嘛要不中箭,要嘛挨刀,傷處都在正面、側面,像這兩位是在近身距離、被人從後面用鈍器砸傷,鐵定是本來就躲在隊伍裡頭的人幹得嘛!

  眾位官員毫不懷疑秦林的判斷,都盯著額朝尼瑪,只要曉得內奸是誰,順藤摸瓜查下去,破案自然事半功倍。

  萬萬沒想到,額朝尼瑪臉上黑津津的肥肉一抖,乾笑道:「我們扎論金頂寺的喇嘛,都是受了佛戒,虔心侍奉法王的,誰會做內奸?秦將軍想錯了吧,這兩位苦修僧都是驚嚇過度,一腳滑倒,腦袋撞在法器上受的傷。」

  「真的嗎?」秦林蹲下,仔細看黑瘦喇嘛耳後的傷口,又伸手把白胖喇嘛腦袋上紮著的布揭開,不顧他痛得直叫,也把傷口仔細觀察一番。

  額朝尼瑪怒道:「秦林,你不要得寸進尺!法王法駕遇襲,本來就是你們朝廷官員無能,還在此欺負我寺的喇嘛,我要告上御前,請陛下和太后評評理! 」

  馮保、劉守有這幾個本來就有責任,聞言連忙作好作歹的勸,叫額朝尼瑪不要發火。

  好在秦林也沒繼續看了,又瞅了瞅地面的腳印,笑著撓撓頭:「不看就不看,發什麼火?」

  再回到步輦前面,陸遠志、牛大力巳經趕來,馬彬手裡還提溜著個黑衣人:「秦長官,咱們校尉弟兄奮勇追擊,終於拿獲一名白蓮教逆匪。」

  秦林一看,哪裡是什麼白蓮教高手?分明是原本關在北鎮撫司天牢裡,被​​他沒收了「作案工具」的採花盜,被馬彬套了身黑衣服就充作白蓮教要犯。

  「哎呀呀,北鎮撫司又建奇功,真是叫本都督羨慕無比呢!」劉守有搶先叫道。

  馮保點點頭,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秦將軍和這幾位官校,辛苦了!」

  嚴清也失驚道:「此人莫非白蓮教十長老裡頭的人物?」

  「下官覺得像。」徐爵和陳應鳳也附和起來。

  丫哪兒有半點像白蓮教要犯?明明就臉色發青、身材羸弱,一看就知道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被關了好幾年。

  可在場的官員哪個不明白,這就是給朝廷光光面子的嘛,否則白蓮教在皇城根兒發動襲擊卻能全身而退,在場諸位都有責任,怎麼好交待?這裡抓住一個,就完全不同了。

  官揚上的門道,向來如此。

  看看火候拿捏得差不多了,眾位官員也沒有和自己作對的意思,秦林便快步走向步輦:「法王受驚了,都怪下官緝捕魔教妖匪不力,這就負荊請罪…… 」

  步輦裡悄無聲息。

  看你能藏頭露尾到幾時!秦林冷哼一聲,伸手直接去掀帷帳。

  「秦將軍不可!」額朝尼瑪慌忙攔在前面,雙手張開:「法王正在念經超度死者,你不能打擾他老人家!馮督公、劉都督、嚴尚書,你們……」

  馮保、劉守有、嚴清一起把臉轉過去裝沒聽見,剛才額朝尼瑪的種種表現,人人都瞧出點不對頭,這會兒耽誤秦林辦案,到頭來人人要背責任,就算想整秦林,也犯不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呀。

  牛大力、馬彬毫不客氣的把身負重傷的額朝尼瑪推開,秦林毫不遲疑,立刻就去掀步輦的帷帳。
jomlin 發表於 2014-7-9 21:36
六二九章 辨血尋蹤

  「有旨意,有旨意,」張鯨乘著馬出東安門飛奔而來,高聲叫道:「陛下有旨,聞得法王法駕遇襲,特召入宮存問!」

  秦林笑笑,伸出去的手只在步輦的轎槓上拍了拍:「看來本官與法王無緣啊,好吧,本官下次再來討教。」

  步輦中打著烏斯藏話,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說的什麼。

  呼~~額朝尼瑪大大的鬆了口氣,用僧袍寬大的袖口擦著汗水,黑津津的胖臉有些兒發青。十八羅漢中沒有受傷的幾位,立刻一擁而上,簇擁著法駕掉頭向西,遙遙進了東安門。

  陸遠志怔怔的瞧著威靈法王一夥兒遠去的背影,十分沮喪的拍著大腿:「嗨,秦哥,咱運氣不好,又叫這廝走脫了,藏頭露尾,鬼鬼祟祟,咱們要是仔細盤查盤查……」

  「盤查什麼?法王是朝廷的貴客,咱們只需保護他老人家的安全就行了嘛。」秦林一本正經的反駁,抽空朝胖子擠了擠眼睛,小聲道:「通知阿沙,快把大黃牽過來!」

  怪不得秦哥沒有和法王耍賴玩硬的,他早有打算,也許比起威靈法王本人,還有更好的突破口。胖子一聽這話,小眼睛立刻變得賊亮賊亮的,屁顛屁顛騎上馬,趕回草帽胡同的秦林宅邸。

  馮保、劉守有等官員卻不曉得底細,見秦林口氣放軟了許多,只道他黔驢技窮,一個個心頭冷笑不迭。

  馮保突然尖著嗓子乾笑道:「辦案有秦長官操持,咱家放一百二十個心,宮裡事情還多得很呢,徐爵、陳應鳳,你們倆配合秦長官辦事,咱家就先走一步吧。」

  「恭送督公!」徐、陳兩位率東廠眾番子,呼啦啦跪下一片。

  嚴清和劉守有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在心頭暗罵一句:好個老奸巨猾的馮保!

  「嗯,老夫執掌刑部,對法駕遇襲一事責無旁貸,這就入宮請罪。」嚴清朝四面做個羅圈揖。

  劉守有滿臉堆笑,衝著秦林拱拱手:「秦將軍請了,現而今陛下、太后也記掛著這邊的事情,本都督就先押了人犯進宮覆命吧,秦將軍,多勞了!」

  劉守有說完,幾名親信錦衣堂上官就過去,想押走假冒白蓮教逆匪的採花盜,身為錦衣衛的老手,他們自然有辦法讓這人開口,也有辦法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這擺明了就是搶功,其實劉守有也能找到死囚冒充抓住的白蓮教,可他沒想到這一層,沒來及準備啊,現在從秦林手裡撿現成的多方便?

  馬彬卻沒有動,仍把人犯牢牢押住,兩隻眼睛看著秦林。

  劉守有臉上怒氣一閃,不等他發作,秦林就無所謂的點點頭,馬彬就放開那人,又衝著劉守有的幾位心腹冷笑:「諸位,這白蓮魔教逆匪頑固得很,待會兒可不要讓他在聖駕前胡說八道,那就大夥兒沒臉啦!」

  「多謝馬長官。」幾名錦衣指揮倒是很客氣,笑瞇瞇的接過人犯,其中之一伸手有意無意的搭到那人喉頭,只聽得一聲脆響,人犯眼睛凸出來,喉嚨裡呵呵連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原來聲帶被穴位透入的暗勁震斷,從此變成了啞巴。

  「劉都督麾下果然高手如雲,這幾位老哥的功夫很漂亮啊,江湖上要算一等一的高手了,我廠衛真是藏龍臥虎、豪傑輩出,怪不得能屢破奇案,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秦林呵呵笑道,大讚那幾名錦衣指揮。

  哼,本都督苦心經營多年,豈是你個新進之輩可以比的?

  劉守有心中得意,率眾走了幾步,突然品出味兒了:秦林把手下這些指揮一泡讚揚,偏偏沒半個字讚他劉都督本人,就如某人穿了新衣顯擺,別人卻只讚他舊鞋合腳一樣,擺明了罵他尸位素餐,手下大群英雄好漢,自己卻是個草包傻蛋

  呀呀個呸的……劉守有鼻子都快氣歪了,心說秦林這廝拐著彎兒罵人,一不小心本都督又被他損了。

  徐文璧在旁邊瞧著好笑,捧著肚子偷樂,等到劉守有走遠,秦林目光轉了過來,連忙擺手道:「妹夫,這幾個都不是好東西,鐵定背後嚼你舌根子,愚兄替你盯住他們。」

  說罷,徐文璧騎上馬一溜煙兒的閃了。

  這位國公爺何嘗不是老滑頭?上次徐辛夷騎馬撞人一案,他就沒親自來,而是派了兒子徐廷輔,既盡到親戚之誼,又不至於在情況未明的前提下,陷入太深。

  「還是大舅子耿直啊,妹夫我銘感五內。」秦林在後頭大聲喊道。

  徐文璧身子一晃,差點兒從馬背上栽下來,身邊的將軍、官校全都忍不住笑,暗道秦長官不曉得「舅子」可以當罵人的話呀?

  「難道不能叫我妻兄嗎?」徐文璧哭笑不得,秦林這廝,鐵定是故意的。

  ……

  目前現場只有秦林最大了,他抖起威風,指著鼻子訓斥陸續趕來的各衙門官吏:「五城兵馬司,你們怎麼搞的,嗯?妖匪當街襲擊朝廷的貴賓,你們擔待得起嗎?還有大興縣,這會兒才來幾個捕快民壯,敢情你們縣令還在哪房小妾的肚皮上打滾呢!徐掌刑、陳理刑,您二位啊您二位,叫本官說什麼好……」

  嚇,秦林的官威夠大,也不管文的武的,在場的官員通通被他一頓訓斥,眾官員也是混了十幾二十年官場的,聽話聽音,都差不多曉得他的意思,紛紛表態:「敝縣實有責任,不過妖匪們高來高去,咱們衙門裡都是肉體凡胎,哪兒奈何得了他們?」

  「長官教訓的是,咱五城兵馬司委實彈壓不力,只是事先也沒接到魔教大舉來襲的消息啊!」

  「秦長官,咱們廠衛一體,您說這話就不地道了,當然,下官揣摩馮督公的意思是……」

  很簡單,這起事情實在大大,白蓮教妖匪在皇城根兒大舉襲擊法王法駕,只要是有關的衙門,就別想擺脫責任。

  那好,官場上的通例,大家都承擔一點兒,大家都盡力往外推,於是到最後也就不了了之,朝挺最多「嚴旨切責」、「罰俸」也就罷了,誰也不會真的傷筋動骨。

  秦林大聲和各衙門官員爭執,東廠、錦衣衛、刑部、總理京營戎政府、五城兵馬司、順天府、大興縣,七八個衙門的官兒互相推諉,頓時吵成一片,都卯足了勁兒為自己叫苦,同時盡量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

  額朝尼瑪內傷嚴重,又被這頓吵嚷鬧得腦袋發昏,趕緊走遠了點兒。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見眾位朝廷大員紛紛回宮,唯一剩下的秦林似乎已經不做任何希望,只是盡量擺脫責任,心下十分歡喜,東張西望,朝留下來的幾名師兄弟打眼色。

  「咱們先送傷員回去休息,不幸歸西的也得運回隆福寺停靈。」額朝尼瑪看著秦林,準備一旦對方不允許,就和他吵起來,不料秦林非常大方的擺擺手,立刻就放喇嘛們走。

  「哼,都說什麼審陰斷陽,還不是被佛爺涮得團團轉?等度過了眼下這一劫……」額朝尼瑪暗暗高興,招呼師兄弟們帶走傷員和死屍。

  秦林心中暗笑不已,稍微等了一小會兒,早已佈置的暗探就有了消息。

  刁世貴,附耳低聲道:「稟長官,這夥喇嘛回隆福寺的路上就開始溜號,沒受傷的三個五個喇嘛朝胡同裡鑽,看樣子是找人,還問街坊有沒有看見兩個喇嘛,說擔心被白蓮教擄走。」

  秦林鼻子裡嗤的一聲笑,白蓮教幹嘛擄走兩個喇嘛?恐怕和那兩個躺在門洞裡頭,腦袋因為偷襲受傷的喇嘛有關吧。

  如果沒猜錯,多半是威靈法王隊伍裡的兩個喇嘛在某種原因下突然反水,偷襲打傷了黑瘦喇嘛和白胖喇嘛,趁亂跑沒影兒了。

  額朝尼瑪一夥對附近地形不熟,想在縱橫交錯如蜘蛛網的胡同裡找到兩個逃走的喇嘛,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是秦林嘛,就有撒手鐧了。

  「汪、汪、嗷​​嗚~~」大黃狗被阿沙牽來了,之所以叫聲變得怪怪的,原因是阿沙踢他一腳,這狗聞到濃重的血腥氣,有些過於興奮了。

  秦林讓阿沙把狗牽到剛才兩名受傷喇嘛待過的門洞,這裡地面上有不少血滴,甚至還扔著一塊沾血的布——是秦林親手從白胖喇嘛後腦傷口揭下來的,當時就叫可憐的喇嘛疼得呲牙咧嘴。

  著啊,原來如此!眾校尉弟兄互相看看,都是佩服不已,當初不懂秦林的用意,覺得他太狠心,現在才知道還有這個用處。

  大黃聞了曾經包裹傷口的白布,立刻上竄下跳,狗尾巴只管搖。

  阿沙聽了簡單的案情介紹,一邊拉住狗,一邊問道:「秦大叔,兩個逃走的喇嘛襲擊了受傷的人,身上難免沾到血跡,咱們就能讓大黃聞著味道追過去,但是得找到遇襲的地點啊,否則從這裡開始追,大黃只能找到兩個受傷的喇嘛,那就追到隆福寺裡面去了。」

  「真聰明!」秦林伸手把小女孩的頭髮刨的像雞窩。

  偷襲發生的地點,他早已觀察過了,帶領眾人走過血跡斑斑的長街:「看,剛才我就觀察過兩個受傷喇嘛的腳印,他們的足跡是從這邊一路過來的,最後這根柱子上的血跡,更是肯定了我的判斷。」

  秦林伸手一指,那小酒館門前的木柱大約在四尺多高的位置,赫然有幾點猩紅色的抽甩狀血跡,形狀就像驚嘆號一樣,惟妙維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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