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元明] 我要做首輔 作者:青史盡成灰 (已完成)

 
mk2258 2015-11-18 21:51:52 發表於 歷史軍事 [顯示全部樓層] 只看大圖 回覆獎勵 閱讀模式 1157 1053603
V123210 發表於 2016-12-4 13:14
我要做首輔  第1125章 以退為進

    一個瘋癲的人,會幹出什麼事情,許國並不知道,因為他還算正常,許國認為最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是處死皇太後李氏,唐毅已經做絕了,萬曆身為天子,而且是成年的天子,就算大臣再瘋癲,除非改朝換代,不然根本沒法幹掉萬曆。

    許國的眼中,萬曆就是無敵的,他萬萬也想不到,有人居然敢對比萬曆還高了至少兩個級數的恐怖存在下手!

    那可是孔老夫子的墳啊!

    千年第一世家,所有讀書人的祖師爺,哪怕心學大興,依舊屬於儒門之下,除了李贄啊,徐渭啊,少數瘋子,非議聖人,別人還都是恭恭敬敬。

    提到了曲阜孔家,那就是精神上的聖地,心靈的歸宿,能配享孔廟,就是無數文人最高的追求。

    挖墳掘墓就該死,挖孔聖人的墳,簡直比刨了天壽山,老朱家曆代先祖的墳還要可怕。讓天下讀書人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許國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亂轉,他連看張四維的勇氣都沒有。

    一個人怎麼會如此瘋癲?

    你也是寒窗苦讀幾十年,難道就沒有一點敬畏之心嗎?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遺臭萬年嗎?

    許國在不停呐喊。

    很可惜,張四維依舊像是老僧參禪一般,臉上的笑容不改,仿佛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一個人連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沒了,這不是人,是魔,他已經入魔了!

    許國連跺了三跺,轉身就要走!

    “站住!”張四維低聲喝道。

    許國腳步不停,隻是勉強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還要往外走,張四維搖了搖頭,充滿了不屑,竟然為了一個死去兩千年的人,放棄好不容易營造的局麵,當真是蠢笨透頂,不可救藥!

    “許大人,你走出這個門,隻怕就是死路一條了。”張四維幽幽說道。

    留下來才是找死呢!

    許國暗自腹誹,卻也停住了腳步。

    挖了孔聖人的墳,固然驚世駭俗,天雷滾滾,可是要利用好了,未嚐不能擺脫眼前的困境。

    他扭頭,回到了屋中,重重吸口氣。

    “你說下一步該怎麼辦?”

    “很簡單!”張四維淡淡一笑,“就說是唐黨的人聽說孔尚賢刺殺元輔,憤怒之下,搗毀孔府,又刨了孔家的祖墳。”

    許國一愣,脫口道:“就這麼簡單?”

    “還想怎樣,莫非要說唐毅安排人挖了聖人墳墓,會有人相信嗎?”張四維吸口氣,“眼下的局勢,能保住平局就該偷著樂了,畢竟實力差距太大了,不得不劍走偏鋒。”

    說完,張四維也暗暗歎口氣,他哪裏不知道挖了孔聖人墳墓代表著什麼,他曾經也是士人的一份子。

    若非當年暗算唐毅不成,結果家破人亡,為了躲避唐黨的追殺,才詐死瞞名,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他也斷然不會出此下策。

    “我是注定要下地獄的。”張四維滿臉猙獰,“不過,在下地獄之前,我一定要拉著你唐毅,我要讓你陪葬!”

    ……

    “真是好手段!”

    僅僅在孔聖人墳地被毀的第三天,唐毅就拿到了密報。

    據說墳墓之中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

    有人就傳說,聖人在天有靈,提前知道了災厄,故此避開了。唐毅當然不信,如果真的是孔夫子的墳,他死的時候也不算奢侈,兩千年的光陰,足以把白骨變成泥土了,一點也不稀奇。

    隻是讓唐毅好奇,誰這麼瘋癲,比自己出手還狠,連孔老夫子都逃脫不了魔爪!

    “行之,你有麻煩了!”

    徐渭看過密報之後,篤定說道。

    敢挖孔夫子的墳,喪心病狂都不足以形容!

    保皇黨中,多半還是理學名臣,篤信孔孟之道,他們不敢碰,也想不到拿孔夫子做文章。至於萬曆,他繼承了李氏,狠辣有餘,但是他未必能想到。看起來還有一股,甚至幾股隱藏的力量,想要攪亂一池水,給他們添麻煩。

    當真是一團亂麻啊!

    不過,不管是誰在後麵攪鳳攪雨,有一點可以確定,原本唐毅的計劃要出現麻煩了。

    對方已經放出了風聲,說是心學門下幹的,他們搗毀孔家,挖了墳墓,是替唐毅報仇。

    “這幫年輕人,根本是添亂!他們這麼一來,誰還關心刺殺你的事情,不全都盯著聖人墳墓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他們可真壞事!”

    “別瞎埋怨了。”唐毅靠在椅子上,輕輕搖著,“不敢阿貓阿狗,都說自己是心學門下,以我之見,多半是被人家栽贓了。”

    徐渭也反應了過來,沒錯啊,朝廷欽差已經開始調查,大刀闊斧,種種證據,都對唐毅有利。這時候瞎折騰豈不是自找麻煩!

    更合理的解釋就是保皇黨被逼上了牆角,為了保住身家性命,他們斷然還擊,用孔聖人擋住唐毅的攻勢。

    “適可而止,要是再弄下去,隻怕會對咱們不利。”

    徐渭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雖然徐渭不願意承認失敗,但是對方太瘋癲了,玩得太狠了,還怎麼調查下去?如果繼續揪著孔尚賢不放,就等於是承認了是挖墳的凶手。放過了孔尚賢,武清侯李偉就跑了,萬曆也就沒事了……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曆來的官場爭鬥,都要先保全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孔老夫子的殺傷力,比起幾百年的朱明王朝,還要強悍一萬倍,弄不好,就變成了文人的共同敵人,苦心經驗二十年的名聲就會毀於一旦。

    投鼠忌器,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陸光祖這時候也一定十分後悔吧?要是能提前把孔家給保護起來,也就不會出這種事情了,可誰又能想象得到?

    “立刻派人送信內閣,把陸光祖和孫鑨給罷免了吧!”

    唐毅思索一會兒,緩緩說道。

    徐渭瞳孔緊縮,這是什麼意思?

    揮淚斬馬謖!

    想要息事寧人,也不用自斬大將啊,這是什麼路數?徐渭苦思冥想,突然福至心靈,眼前一亮。

    “不愧是行之啊,腦筋轉得就是快!”

    對方搗毀孔聖人的墳地,擺明了是要恫嚇唐黨,讓他們不要再調查下去!隻是這是一招非常陰險的毒招,若是知難而退,他們一定真的把罪責推給唐毅,推給心學一脈,打擊他們的勢頭。

    繼續調查呢?

    孔尚賢是關鍵證人,偏偏他又成了苦主,再想撬開他的嘴巴,可就難上加難了。查不出來,一直拖延下去,再而衰,三而竭。唐黨的勢頭早晚會被消耗光,再加上保皇黨不斷渲染,不斷散播流言,中傷唐黨,局麵會更加糟糕。

    如今退不得,也進不得!

    換成尋常人物,多半就要舉手投降。

    可惜,換成了唐毅這麼個久經大敵的怪胎,這一招還不足以擊敗唐毅,相反,唐毅要借力打力,讓對手作繭自縛!

    陸光祖和孫鑨立刻拿下,暫時囚禁,配合辦案。務必要把搗毀聖人墳墓的凶手找出來,嚴懲不貸。

    為了彌補孔家的損失,立刻釋放孔尚賢,加封他為衍聖公,同時恢複孔家的財產,從優從厚撫恤。

    唐毅的密信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送到了京城。而此時的京城,已經得到了孔夫子墳墓被毀的消息,一時間天下大亂。

    有人如喪考妣,痛哭流涕,跑到文廟頓足捶胸,比死了老子還難受。還有人向內閣上書,要求嚴懲罪犯,他們在話裏話外,都把矛頭對準了唐毅,對準了心學。說什麼都是心學宣揚貴乎自我,否定聖賢,背棄綱常……才教出了一大幫狂生,連孔老夫子的墳墓都敢毀,還有什麼不敢幹的?

    長此下去,國家不國,天下也就不是天下了。

    必須嚴懲凶手,告慰孔夫子在天之靈。還要嚴懲那些興風作浪的小人,顯然,罵得就是唐毅。

    “妙哉,真是妙啊!”

    萬曆難得心情極好,擰到一起的眉頭舒展開了,渾身上下,都透著喜慶的勁兒。

    真是高興啊,被唐毅壓製了這麼多年,總算能出口氣了。

    尤其是隻用了一個死人,就陷唐黨於不利的地位,這生意實在是太劃算了。

    晉黨之中,人才真的不少啊!

    萬曆十分感慨,他費盡了手段,結果卻被唐毅輕鬆化解,打得鼻青臉腫。術業有專攻,這話一點也不錯,要想對付文官,還要文官出身的才行。

    他迫切想要看看申時行的表現,其實讓更想看到的是唐毅的苦瓜臉,奈何沒有機會,隻能那他的徒弟出氣。

    “申閣老,孔聖人那是兩千年來,天下臣民百姓,敬仰尊奉的先師。尋常人家被挖墳掘墓,尚且要處以極刑。竟然挖了聖人墳地,以致屍骨外露,淒慘無比,朕一想到這裏,心就一陣陣絞痛,朕愧對孔聖人啊!”

    萬曆一上來,就痛哭流涕,頓足捶胸,在地上氣得直蹦,口水滿天飛,罵得酣暢淋漓,十足的演技派。

    申時行低著頭,默然無語。

    “申閣老,朕信得過你,一定能拿出好辦法才是!”

    申時行暗自點頭,幸好師父的密信送來了,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麼應付萬曆呢!

    “陛下,臣誠惶誠恐,出此惡事,臣願意代內閣請罪。臣已經下令,囚禁陸光祖等辦案不力官吏,恢複孔尚賢衍聖公爵位,並且歸還孔家財產,再撥五十萬元,重修墳墓之用……”
V123210 發表於 2016-12-4 13:14
我要做首輔  第1126章 天大的諷刺

    拿下了一個閣老,一個尚書,又向孔家賠禮道歉,唐毅遇刺的案子隻怕是查不下去了。??

    贏了,真的贏了!

    當申時行離開乾清宮的那一刻,萬曆忍不住跳起來。

    被壓抑了太多年,動刺殺又失敗了,萬曆幾乎每時每刻都活在惶恐之中,生怕唐毅的人馬會衝進宮中,把他給廢了,走上母後的老路。

    誰也想不到,峰回路轉,竟然來了天外飛仙的一擊,連唐黨都要退避三舍,真是不容易,實在是不容易!

    興頭過去了,萬曆也感到了一陣吃驚,那些人比自己想的都要狠,敢挖孔夫子的墳,栽贓嫁禍給唐毅,世上隻怕沒有他們不敢幹的。

    等到幹掉唐黨之後,也不能讓他們掌權,應該扶持真正忠心自己的勢力。

    想到這裏,萬曆又憤怒了,經過唐毅的新政,天下讀書人越來越多,還全都信奉陽明心學,講什麼貴乎本心,把綱常天理都扔到了一邊,對君父沒有半點敬畏,簡直可惡透頂。

    唐黨要幹掉,心學要廢止,牢籠人才,要重新恢複科舉……

    全麵恢複舊製,萬曆不斷規劃著未來的道路。可惜的是,他還是太嫩了,絲毫沒有看出唐黨以退為進的算盤。

    申時行回到內閣,立刻派遣陶大臨前往山東,接替6光祖,並案調查,包括刺殺唐毅的案子,還有孔夫子墳墓被毀的案子……當然這隻是表麵的文章。

    “師相送來了消息。”

    申時行一見到陶大臨就主動說道。

    “行之是什麼意思?”陶大臨好奇道。

    “對方挖掘孔夫子墳塋,喪心病狂,事到如今,想要講道理,查真相,已經做不到了。我們拿出再多的證據,對方隻會說我們是為了滅絕孔孟道統,不擇手段,誣陷誹謗,屈打成招。”

    陶大臨重重歎口氣,誰說不是啊,孔夫子的墳地被挖了,消息剛到京城,那些讀書人都炸了鍋。包括國子監在內,數千書生跑到各個衙門請願,痛哭流涕,如喪考妣。

    哪怕是心學門人也要加入其中,很多人還說什麼唐毅雖然遇刺,但是他安然無恙,偏偏孔老夫子的墳被人挖了。莫非唐毅想要取代孔子,成為真正的聖賢不成?

    這幫人大聲痛斥,聲音震天。

    可以想見,隨著消息擴散,整個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全都會動起來,到時候一股滔天的巨浪就會襲來。

    身在內閣,陶大臨渾身冰涼,手足顫抖。

    真是夠狠的,一手挖墳掘墓,徹底轉移了方向,他是想不出什麼辦法應付了。

    “師相認為我們不能退,一旦退了,對方肯定會打著尊奉孔子的旗號,起反攻,心學曆代前輩,幾十年的努力都要付諸流水。所以,我們隻有把事情倒向另一個方向!”

    “什麼方向?”陶大臨緊張道。

    “舊製複辟,廢除清丈田畝,廢除殖民擴張,奪回商人地位……”申時行深深吸口氣,“師相已經培養了龐大的新政利益集團,問題是眼下這個集團還沒有被刺激到,借用這一次的事件,讓他們徹底感到危機,進而奮起反撲。孔夫子雖然重要,但是相比之下,實實在在的利益才是更關鍵!”

    陶大臨眼前一亮,豎起了兩個大拇指,“好,不愧是行之,大手筆,大氣魄,夠狠,夠凶!”

    “陶閣老,師相的計策雖妙,可是卻要有人充當惡人,尤其是要激起怒火,到時候隻怕權位不保……”

    申時行沒有再說下去,陶大臨眨眨眼睛,明白了過來。

    的確需要有人去扮演黑臉的,他要先承擔唐黨的怒火,才能成功把火焰引導保皇黨和萬曆的身上。

    這個角色可不好幹啊!弄不好甚至會留下罵名,成為心學的罪人。

    “哈哈哈!”陶大臨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本就無意功名,能走到今天,也多虧了行之提攜,前些日子南明兄還給我寫信,說他在家中教學讀書,耕田弄孫,何等愜意!做完了這件事,我也正好回家,頤養天年!”

    申時行一聽,連忙站起身,躬身施禮,臉上帶著愧疚。

    “陶閣老,按理說應該是我去做此事,卻要當縮……”

    “哪能讓輔犧牲啊!”陶大臨豁達道:“你是行之選中的繼承人,好好帶著大家夥和皇帝鬥一場,行之得天獨厚,能壓住皇權不足為奇。隻有你也壓住了皇權,才能真正震懾人心。告訴所有人,這天下不是皇帝一人的天下,也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

    申時行用力點頭,“多謝教誨,晚生銘刻肺腑!”

    陶大臨沒有留戀,第二天就動身前往山東。

    這一路上,到處都是議論之聲,尤其是進入了山東地界,更是喧鬧無比,大凡讀書人都跳了出來,孔夫子是大家夥的同鄉,是驕傲!他老人家死後不得安寧,這還了得?

    各地的書生了瘋一樣,到處鼓動人員,寫萬言書,要求朝廷嚴懲凶徒,圍住大大小小的衙門,要求官吏們表態。

    以往害怕見官的百姓,竟然追著官員滿街跑,上演一出出的鬧劇。

    隻有出了京城,陶大臨才知道情況的嚴重,也多了一層領悟。這些年在唐毅的推動之下,心學的確大行其道,可畢竟心學的根基還淺,很多人是趨炎附勢,才混入心學之中。他們口稱陽明公,其實不過是祈求富貴的敲門磚。

    挖了孔子的墳,觸及舊勢力最敏感的神經,反撲隨之而來。這時候的確不能退一步,不然幾十年的努力,就要付諸流水!

    看似烈火烹油,繁花似錦,實則處處危機,也難怪唐毅要親自布局指揮,這麼複雜的局麵,也唯獨唐毅能掌控了。

    陶大臨拿定了主意,到了濟南府之後,立刻下令,讓五百名騎兵保護著6光祖回京,交吏部議處。

    接著將大大小小,涉及其中的官吏統統拿下,一個不留。

    他又親自前往曲阜,拜祭聖人,在孔子的墳前痛哭流涕,淒慘無比。

    這一番表現之後,陶大臨立刻按照內閣的意思,恢複衍聖公尊位,加孔尚賢太傅之職,隨後撥下巨款,負責修葺聖人墳塋,重建孔府宅院。接著他又詢問過孔尚賢之後,立刻將隆慶年間,收回的土地還給孔家。

    陶大臨對孔尚賢已經不是有求必應,簡直是要一給十,霎時間,孔府又恢複了昔日的榮耀。

    陶大臨還上書內閣,要求蔭孔家子弟一百人為官,要求孔尚賢擬定名單,一切按照他的意思辦。

    ……

    “這個陶閣老,還算明白事!”

    幾個年輕讀書人,坐在茶館裏麵,高談闊論,隻見其中一個,眉清目秀,口齒清晰,他冷笑道:“孔聖人乃是萬世師表,我等都是聖人門徒,這些年來,心學猖獗,異端邪說遍地,竟敢非議聖人,拋棄綱常,如今更是搗毀聖人墳墓,所作所為,令人指!不砍幾顆人頭,無法告慰聖人在天之靈!

    在他對麵,有個粗壯的年輕人,撇撇嘴,“亓兄,我看你還是太膽小了,砍腦袋就夠了嗎?凡事追根溯源,毛病還出在那位的身上!”

    他沒說出名字,可是誰都知道,指的就是唐毅。

    “這些年新政,說是國富民強,實則乾坤顛倒,綱常盡喪,人人不知敬畏,再過幾年,大明朝就要亡國了!”

    “慎言啊!”另一個書生低聲提醒。

    “有什麼不敢說的!現在連聖人道統都不要了,還不是亡國之兆嗎?”

    亓姓年輕人一聽,頻頻點頭,“沒錯,我提議咱們成立一個保國會,對抗心學異端!”

    “好!”

    其他幾個齊聲叫好,亓姓年輕人臉漲得通紅,“諸位,在下家中小有資財,我立刻取來一千兩,作為保國會的經費。”

    ‘“好啊,亓兄果然慷慨!”

    一群年輕人大聲讚歎,亓姓年輕人一溜煙兒,從茶館回到了家中。剛到了門外,就嚇了一跳,隻見好多官兵把家宅大門給包圍起來。

    他瞬間就懵了,朝廷的動作也太快了,他剛在茶館說完,就追殺到家裏了?

    正在這時候,突然有人從裏麵出來,拖著一個老者,用力扔到了街道上,隨後又有十幾個人被拖了出來,不管男女老少,都哭成了一團。

    亓姓的年輕人頭皮都炸開了,他搶步抱住老父,焦急問道:“爹,這是怎麼回事?”

    老者艱難轉動腦袋,哭得稀裏嘩啦,“兒啊,完了,咱們家都完了!”

    “爹,到底是怎麼了?”

    “還不是孔家!”老頭子痛哭流涕,“他們說咱們家的宅子蓋在了孔家的土地上,他們要把地收回去!”

    “什麼?”

    年輕人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孔,孔家怎麼會這樣?”

    老父不知道兒子的心理,還在絮絮叨叨說著:“這塊地在十二年前,為父花了一百八十兩從孔家手裏買來的,地契和字據都在啊!”

    這時候有個歪戴著帽子的中年人,衝到了老頭的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胸口,輕蔑笑道:“老東西,這麼大的一塊地,就值一百八十兩?還不是當年唐賊逼著我們家把田產土地都退回去,才讓你老東西撿個便宜!白用了十多年,你們該還債了!”

    他狠狠一推,把老人摔在地上,亓姓年輕人眼看著兩張封條,把家宅的大門給封了起來,正式成為了孔家的產業。

    全家十幾口人,成了無家可歸的可憐蟲,在地上嚎啕痛哭,頓足捶胸。

    老爹掙紮著爬起來,“兒啊,詩教,爹沒臉活著了,爹隻有一死啊!”

    亓詩教的心裏好像被狼狗撕扯,鮮血淋漓,剛剛他還替孔夫子據理力爭,轉眼之間,他們家就被孔府的人搶走了。

    諷刺,天大的諷刺啊!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賊人?亓詩教迷茫了。
V123210 發表於 2016-12-5 00:20
第1127章 積極備戰

    唐毅曾經反複問過自己,儒家維護兩千年的大一統,教人學好,勸人向善,雖然難免瑕疵,但是全盤推翻,真的合適嗎?

    經過了多年的思索,終於有了答案,有些東西真的是分不清的。唯有全部推倒,然後才能大破大立。幾千年的教化下來,隻培養出了一群偽善的犬儒!

    什麼是犬儒,當他的利益沒有受到損失的時候,道貌岸然,義正詞嚴,滿口都是道理,就是儒!

    可是當利益受到了損失,就會瘋狂地撕咬,什麼道理都不講,變成了凶殘的狼犬!

    孔夫子的墳地受到衝擊,立刻激起滔天巨浪,恨不得把內閣都給淹沒了。轉眼之間,陶大臨改弦更張,替孔家討回公道,拿回財產。頓時就碰觸到了一大群人的命根子。

    他們紛紛前往衙門,求見陶大臨,要請求收回成命。還要人說他們的田產和土地都是光明正大來的,朝廷要補償孔家,由財政部部開支就是了,不能動他們的財產!

    憋屈了許久的陶大臨終於露出了獠牙!

    財政部?

    開什麼玩笑,國家的錢都是收的稅,每一項預算都要交給議政大會審查,平白無故給孔家撥錢,能通過嗎?

    再說了,你們的土地田產光明正大,別人的就是偷來搶來的?

    孔家的土地在衙門裏都要登記,當年清丈田畝,是唐閣老力主還給百姓的。今天你們覺得孔家可憐,要補償孔家,替孔老夫子討回公道,就應該拿出實際行動,不能光是嘴上說說,那可不成!

    陶大臨把人趕走了,下手更狠了,不隻是曲阜,包括濟南,還有運河沿線,大片的土地交給孔家。

    衍聖公一脈,曆來是天下士人的表率,朝廷大舉歸還田產,大有推翻變法的態勢,於是一大群受到損失的士人大族都站了出來,紛紛看準機會,要求恢複祖產,主持公道。

    當然了,他們不會直接說要錢,那太俗氣了,他們隻說要尊奉道統,要以孔孟教化為先,要重建綱常……

    “我們絕對不能答應!”

    亓詩教麵對著一群山東士人,振臂疾呼,“我等幼讀孔孟,敬重的是聖人教化,學的是書中道理,而非孔家人!遍觀曆代王朝,周朝享國最久,不過傳了三十代君王。如今孔家一脈,已經超過了六十代。試問他們還有什麼資格代表孔聖人?他們的身上還剩下多少聖人血脈?彼時,金軍南下,衍聖公一脈隨同大宋皇帝南渡,自此之後,衍聖公分為南北二宗。曆經金元兩朝,北宗衍聖公本就不是正統,又屈膝投敵,趨炎附勢,將聖人的臉麵都丟光了。金朝人馬來了,就投降大金,偽齊得勢,他們又接受漢奸的奉贈,等到元朝大軍殺過來,不顧水深火熱的黎民,他們爭搶著投降獻媚!幾千年來,王朝更迭,不乏忠臣良將。”

    “蘇武牧羊十餘載,持節不改,張騫通西域,百死無悔!抗擊金兵,精忠的嶽大帥,輔佐幼主,身死不顧的文天祥!試問身為天下表率,孔家可有一人殉國,可有一人盡忠?綱常,他們也配稱綱常二字嗎?假如他們真是夫子後裔,早就該戰死報國,而非留在世上,欺壓良善,魚肉鄉裏!這麼多年,孔家做的惡事還少嗎?斑斑血淚,罄竹難書!朝廷沒有處死他們,已經是開了田地大恩。竟然不知羞恥,還想攪亂朝廷,暗殺德高望重的唐閣老,孔家是咎由自取,報應不爽!”

    亓詩教聲色俱厲,大聲痛陳,在短暫沉默之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久久不息。說得太好了,想要拿回我們的田產,門也沒有。

    經過迅速協商,大家一致同意,成立自救會,要保護家業田產。後來大家一商量,自救會還是不夠大氣,他們決定成立護法大會。宗旨就是捍衛新政,堅持隆萬變法,擁護唐閣老的規矩,堅決保護私有財產。

    他們成立之後,立刻卯足了勁頭兒,揭露孔家的真麵目,將北宗屈膝投敵的醜陋麵目揭露無疑。如此無恥的一群人,憑什麼代表孔聖人,可有一絲一毫的神聖嗎?

    原本一邊倒的輿論,在這一刻開始扭轉。本來還得意洋洋的保皇黨一看,頓時憤怒了,好不容易造起來的勢頭兒,就要認輸了嗎?

    休想!

    竟敢辱罵聖人,護法大會的這幫人甘心充當唐毅的走狗,可殺不可留!

    很快,尊奉孔聖人的一派也成立了保教會,後來又更名保國會。

    雙方針鋒相對,殺了一個難解難分。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護法大會占據了優勢。道理很簡單,他們是真正受到了利益損失,和那些為了虛幻的孔孟道統大聲呐喊的人不一樣,再有一聽說要歸還土地,恢複舊製,近些年崛起的殖民利益集團也不幹了。

    南北洋公司,一起跳了出來,南洋公司的席慕雲,一次就向護法大會資助了十萬元,北洋公司也拿出巨款,卯足了勁兒,報紙連篇累牘,甚至用買一送一的方式,擴大銷量,把消息傳遞給更多的人,掀起更大的風浪。

    顯然,這場爭鬥已經進入了真正的關鍵時刻,前麵那些你來我往都不算什麼,眼下才是真正的比拚內力,誰也不能退縮!

    “好厲害的唐毅啊!”

    張四維麵對著急轉直下的局勢,越發心力交瘁,他每天咳嗽不斷,痰中都是血絲,明亮的雙眼越發暗淡無光。

    為了能震懾唐黨,挽回敗局,他連孔夫子的墳都給挖了,本以為唐毅會適可而止,知難而退,畢竟他怎麼推演,也想不出破局的辦法。

    他沒有,可是唐毅竟然有!

    這家夥居然用盡反新政的極端作法,激起了更大的民怨,自己反對自己,你丫的真夠無恥的!

    別人不知道,張四維能不清楚嗎!

    陶大臨是什麼人,唐毅的同科好友,就差穿一條褲子了。這家夥能真心擁護孔孟之道?要優待孔家?

    騙鬼去吧!

    可這位偏偏就做了,而且還幾次下令,抓捕護法大會的核心成員,又是喊打,又是喊殺。各地的報紙都認為陶大臨背叛了唐黨,成了保皇黨的人,還是頭號幹將。

    在無數的口水聲中,陶大臨不堪壓力,掛冠而去。

    就在臨走的時候,濟南的大牢還發生了一場火災,十幾位護法大會的成員差點燒死,幸好牢頭良心發現,把他們救了出來。

    憤怒的人群追打陶大臨的馬隊,陶閣老險些丟了性命。

    陶大臨辭官的同時,陸光祖也上表請求致仕。

    一下子兩位閣老離開了中樞,大明朝堂,出現了十二級的地震,誰都知道,他們的離開不意味著混亂結束,相反,以護法大會為核心,他們向國民議政大會的資政提出請求,要求製定法令,明文限製皇權,保護財產,反對兼並土地……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啊!”

    唐毅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他主持新政十幾年,最想通過的就是一部明文法典,真正把皇權置於法律之下。他也讓徐渭等人著手準備過,但是後來唐毅發現,他根本推動不了。

    畢竟他當初廢了李氏,再弄出什麼花樣,人家隻會說他趕盡殺絕,是存了私心,故意針對萬曆,欺淩弱小,無所不用其極。

    立意雖好,可是身份不恰當,也是枉然。

    隻有等到退下來,才能想方設法促成此事。想不到,機會來的竟然這麼快,又如此突然,弄得唐毅都有些措手不及。

    計劃要改變了。

    唐毅無奈對著徐胖子抱怨道,徐渭嘿嘿一笑,“哪有那麼多按部就班的事情,我看這樣更好。隻要提出製定法律,萬曆就不得不親自參戰,隻要他從神台上下來,就是身死之時!”

    “哪有那麼容易!”唐毅的話明顯底氣不足,實際上萬曆隻要親自介入,離著倒黴也就不遠了。

    ……

    “終於圖窮匕見了!”

    萬曆年輕的麵龐上,露出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沉和狠辣。

    難怪之前要死死抓著刺殺的案子不放,敢情隻要把朕逼到牆角上,通過法令,架空朕的權力。

    唐毅啊唐毅,你欺淩了朕十年還不夠!還想永永遠遠欺負朕,把朕當成一個傀儡皇帝,你也配!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唯有亮劍,唯有血戰!

    萬曆氣勢衝天,戰意昂然。

    下定了決心,要想一拚,就要先厲兵秣馬,眼下內閣空餘了兩個位置,必須立刻補齊。

    萬曆把王家屏找了過來,這些日子王家屏也裝不下去了,不過好在內閣大學士隻要不犯錯,有任期保證,不會被輕易拿下。

    “王閣老,你推薦誰入閣?”

    “陛下,眼下論起資曆,最合適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吏部左侍郎張位,還有一位就是教育部尚書陳於陛。”

    萬曆一愣神,“陳於陛?他不是陳以勤的兒子嗎?朕聽說陳以勤和唐毅是一黨,他的兒子可靠嗎?”

    王家屏沒有任何猶豫,急忙說道:“陛下,陳以勤雖然和唐毅有私交,但是兩個人理念不同,陳以勤在隆慶五年就已經辭官。”言下之意,他可沒有跟著唐毅害李氏。

    “陳於陛酷似乃父,是敦厚長者,忠心不二!”

    王家屏推薦這兩位的時候,心裏頭滴血,若非晉黨人才凋零殆盡,何至於把陳於陛推出來啊!
Babcorn 發表於 2016-12-6 09:50
第1128章 對撞(上)

     經過十年運作,銓選越發完善,作為百官之首,大學士的選拔已經形成定製,一般情況下,要兼具學歷和資歷,地方上做過督撫,中樞幹過尚書一級,年齡要在四十五歲以上,政績卓著。而且還要經過百官公推,內閣審議,然後送到君前御覽,再交付國民議政會議討論通過。由內閣公之天下,才能正式入閣拜相。

    一環扣著一環,有一點差錯都不行,非如此,選拔出來的大學士不能統領百官。

    唐毅在日,操持全局,自然沒有問題。這一次卻是沒有唐毅致仕之後,第一次遞補閣老,而且還是兩位,申時行的心裡沉甸甸的,能不能扛起師父的重擔,就在此一舉了!

    「諸公,推舉一下合適的人選吧?」

    眼下內閣剩下了五個人,除去申時行,次輔就是王家屏,然後是王錫爵、羅萬化、沈一貫。四比一,保皇黨的形式依舊艱難,絲毫沒有改變。

    「我推舉財政部尚書趙志皋。」

    王錫爵開了第一炮,趙志皋是浙江蘭溪人,隆慶二年的進士,和羅萬化是同科,如今擔任財政部尚書,精明幹練,是很不錯的人選。

    申時行暗暗點頭,他和王錫爵不單是同鄉,還是同科,又都是唐毅的門下,感情親厚,配合默契,這個人選也是他們共同商議的。

    王家屏暗暗叫苦,他只有老哥一個,必須親自衝鋒陷陣,他大聲說道:「我推舉陳於陛!」

    這個人選一出,申時行就吸了口氣,說起來陳於陛和唐黨關係也不差,加上陳以勤的關係,唐毅對陳於陛也是很提拔。此人風評不錯,科舉名次還在趙志皋之上,可問題是他終究不是唐黨的核心,會不會站在自己一邊?申時行略顯沉默,王錫爵又急忙說道:「我推薦鄒應龍入閣,他更合適!」

    這個人選一出,大傢伙更是驚訝。

    鄒應龍就是當年彈劾嚴世蕃的猛將兄,在丙辰科之中,他算是先達,一路升到了右副都御史,巡撫雲南,成為一方封疆大吏。

    只是鄒應龍和言官攪合得太深了,為高拱和張居正所不喜,唐毅有心庇護,也力有不逮,一直壓在了地方上,在萬曆五年,丁憂回鄉,直到一年前,才再度起復,接了左都御史之職。

    王錫爵深知,在要命的關頭,必須提拔自己的人,鄒應龍敢戰,能戰,又有威望資歷,不讓他入閣,實在是說不過去。

    「不成!」王家屏厲聲道:「鄒應龍今年已經六十五歲,超過了閣老的年紀,且他是三甲進士出身,如何能入閣拜相?」

    「笑話!」這會開口的是沈一貫,「王閣老,我就是三甲進士,難道沒有資格留在內閣嗎?」

    王家屏一愣,心說怎麼疏忽了,他急忙道:「沈閣老,你是入選庶吉士的,自然和一般人不同。」

    「哈哈哈,朝廷舉才,選賢任能,什麼時候只看學歷了?前者,譚綸譚閣老,還有陸光祖陸閣老,都是三甲進士出身,早有前例,王閣老豈會不知?再有年齡的問題,王閣老似乎記錯了,鄒應龍鄒大人還有五個月才滿六十五週歲,而且這一次遞補是接替空缺,只做四年多的時間,有什麼不可以?」

    沈一貫是沈明臣的兒子,別看他爹在唐毅的手下顯得蠢萌雞肋,那是聰明人太多了,才顯得他有些弱,真正放出來,也是個人傑,沈一貫比他爹還精明強幹,豈是草包。

    駁斥了王家屏之後,立刻又說道:「除了鄒應龍之外,我再推舉沈鯉沈大人。」

    沈鯉是嘉靖四十四年的進士,那一科的主考官是高拱,沈鯉又是歸德府的人,算是高拱的同鄉。

    雖然高拱已經去世了,但是作為隆萬變法的第二人,高拱執掌吏部多年,影響力極大,把沈鯉推出來,顯然是要繼承高拱的遺產,籠絡人心。

    為了能搶奪回內閣的位置,申時行等人已經推演了多少次,首選自然是趙志皋這種唐黨的心腹,可是王家屏推出了陳於陛,他們立刻心生警覺,為了保險起見,連續推出鄒應龍和沈鯉兩張牌。

    他們的資歷都壓過陳於陛,而且高拱的影響力遠在陳以勤之上,想藉著陳於陛拉攏人心的設想完全被破壞了,無論從哪個方面,陳於陛對上沈鯉,都沒有絲毫的優勢。

    厲害,真是厲害!

    王家屏總算是領教了雙拳難敵四手的窘境,他口袋裡的兩個人選,連希望最大的陳於陛都被轟成了渣,至於張位,只怕就更不可能了。

    莫非要認輸嗎?

    不行,絕對不行

    「申閣老,選拔大學士,至關重要,我以為不能光靠著內閣推出人選,還應該廣求賢才。」

    羅萬化眉頭一皺,「王閣老,你的意思是?」

    「讓吏部再推選一批,加上咱們之前推選的,一共交給百官公推,諸公以為如何?」

    申時行有些猶豫,他覺得王家屏肯定另有打算,只是他說的也不無道理,按照規矩,的確是吏部推出人選,內閣審核,只是唐毅在日,威望太高,吏部基本只是走過場,權柄都落在了內閣。

    此時讓吏部摻和,也很難拒絕。

    至於眼下的吏部尚書孫丕揚,也是丙辰科進士,和唐毅是同科,應該不會有問題,至於百官公推嗎?唐黨在朝堂上至少佔了七成,加上盟友,人數有絕對優勢,哪怕推出了不合適的人選,一樣能夠擋下來。

    「好,就按照王閣老的意思辦。」

    ……

    王家屏的眼中閃過了意思得意的冷笑,很快吏部就推出了內閣大學士人選名單,長長的一列,人員還真不少。

    有左都御史鄒應龍,外務部尚書沈鯉,教育部尚書陳於陛,吏部左侍郎張位,財政部尚書趙志皋,水利部尚書潘季馴,陸軍部尚書蕭大亨,還有楊一魁、趙煥等等,一共不下十餘位。

    這份名單一出籠,申時行仔細看了半晌,突然臉色大變,立刻把王錫爵等人找過來。

    「遭了!」

    一見面申時行就說道:「咱們被耍了,真是想不到,孫丕揚竟然是保皇黨的人!」

    王錫爵還沒有反應過來,「汝默兄,這話怎麼說?雖然名單多一些,可是憑著咱們的實力,自然能把那些不合意的都拿掉。」

    「不不不……」申時行連連搖頭,「他們只要把名字出現在上面就夠了。」

    「啊?哪有什麼用?」王錫爵驚問道。

    「用處大了!」沈一貫突然一拍大腿,幾乎跳起來,「我想起來了,在嘉靖二十八年的時候,那一次廷推大學士,也弄出了一串名單,結果世宗沒有選拔票數最多的幾個人,反而任用了老邁昏庸的張治,以及當時只有國子監祭酒身份的李本!」

    李本不是外人,就是丙辰科的主考,唐毅的座師。歷來大學士入閣,都是三品以上,唯獨他受到嘉靖的特別提拔,以四品祭酒的身份,成為大學士,引起了很大的波瀾,幸虧當時嘉靖權威赫赫,嚴嵩又忠心耿耿,才沒有把事情鬧大。

    不過李本入閣之後,也低聲下氣,甘當嚴嵩的小妾,一點沒有宰相的威儀。

    王錫爵臉色一沉,「莫非他們準備故技重施?」

    申時行點了點頭,「我看是這麼回事了,他們要的只是入閣的資格,然後就借助中旨,強行入閣。」

    「好大的膽子!」王錫爵鬚髮皆乍,「汝默兄,我們立刻打回名單,要求吏部重新擬定!要不乾脆,就由內閣擬定,讓吏部滾一邊去。」

    羅萬化突然搖搖頭,「只怕是來不及了!」

    「怎麼回事?」王錫爵面帶不解,正在此時,王家屏笑呵呵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份邸報。

    「首輔大人,選拔閣老刻不容緩,我已經把名單公佈在邸報上面,明發各部,您看,三天之後舉行廷推,選拔閣老可好?」

    申時行以冷靜著稱,可是這一刻也變了顏色。師相幾次交代過,山西人以狡詐著稱,手段詭譎,不可不防。

    只是想不到,竟然在百般防備之下,還被鑽了空子。

    申時行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王閣老,就按你說的辦吧。」

    王家屏略帶驚訝,心說莫非他們輕易認輸了?

    果然是一幫廢物,沒有了唐毅,你們不堪一擊!帶著滿腹的好心情,王家屏出了首輔值房,他走了之後,裡面立刻傳出哀嘆怒吼之聲。

    「果然是大意失荊州,竟然著了他們的道兒,羞死人也!」王錫爵捂著臉,怒不可遏。

    羅萬化臉色很不好,沈一貫羞憤焦急,不停思索著辦法。

    「錯在我一人!」申時行緩緩道。

    「汝默兄,不能怪你,是我們無能,沒有識破他的詭計……」王錫爵想要勸解,申時行一擺手,「元馭兄,不用替我開脫,我說的不過是事實而已。」下一秒,申時行又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諸公放心,憑著一點小小手段,就相擊敗我們,搶下內閣的位置,是痴人說夢!」申時行沒有猶豫,他立刻起身,前往唐府。

    這個唐府可不是唐毅的府邸,而是前內閣大學士,現任首席資政唐汝楫的家。申時行不用通報,直接進入了唐汝楫的書房。

    「小漁公,晚生前來求救了!」
Babcorn 發表於 2016-12-6 09:51
第1129章 對撞(下)

     日月穿梭,不覺老之將至。

    唐汝楫貪戀權位,不惜巴結嚴黨,後來又歸附到了唐毅的門下,入閣拜相,到了任期之後,又轉任國民議政會議資政,幾十年的光景,哪怕是頭牛,也煉出了半仙之體,何況唐汝楫本就不笨。

    「這是一場大戰,一場比任何戰鬥都殘酷的血拼!行之退了,諸大綬、曹大章、譚綸、陸光祖、陶大臨……他們都是這場戰鬥的馬前卒,如今輪到了我唐汝楫!」他咧嘴一笑,「請首輔放心,該拚命的時候,我不會退縮!」

    「多謝小漁公!」

    申時行深深一躬,莊重無比。

    唐汝楫呵呵一笑,「首輔,唐某知道,這不過是開始而已,接下來還有很多人要犧牲掉。倘若有一天,首輔也要親自上戰場,又該如何?」

    拼到了這份上,申時行微微含笑,「百死不悔,汝默自當拼盡一腔熱血!」

    「好,要的就是這股勁兒,我們十年前贏了一次,十年之後,我們一樣能贏!」

    ……

    在拜訪了唐汝楫之後,整個京城就開始激流湧動,各種力量紛紛動員起來,大家都在緊張籌備著。

    其實很多人並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甚至不知道如何應付,但是他們依舊惶惶不可終日,越是琢磨不定,就越是恐懼。

    終於,難熬的幾天過去了,正式廷推開始。

    申時行親自主持,十幾位的推薦名單拿出來。

    經過一番投票,鄒應龍拿到了九十六票,高居榜首。

    這些年在唐毅的改革之下,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吏增加了三倍左右,廷推的規模也比原來打了許多。

    鄒應龍威望卓著,成名很早,一下子拿到了近九成的票,當得起眾望所歸。

    緊隨其後,就是沈鯉,第三名是趙志皋,第四名是以治理黃河著稱的潘季馴,保皇黨最為看重的陳於陛僅僅拿到了第五名,至於張位,名列第九,端的是淒慘無比。

    雖說王家屏早有估算,可是看到了這個結果,心還在滴血。

    哪怕他用盡了手段,朝廷八九成的力量還是唐黨的,相比曾經的嚴嵩,唐毅根深蒂固太多了,也難對付多了。

    不過無論如何,只要廷推了,主動權就握在了手裡!

    按照規矩,內閣進行審核,將前三名圈出來,後面的人作為陪襯,一起送到了乾清宮,交給皇帝御覽。

    唐毅之前已經收回了批紅的權力,作為帝國最高權力的象徵,玉璽也就落到了唐毅的手裡。

    只是後來很多人都建議以臣子執掌天子玉璽,實在是不妥當,在萬曆五年,正式選用和田玉,雕琢了一枚內閣大印,將玉璽交還萬曆。

    一切重要政務,都以內閣之印為準,萬曆的玉璽不過是擺設和吉祥物,一道政令,加蓋了玉璽,顯得更加莊重不凡。

    實際上唐毅在日,萬曆也沒有資格反對。

    但是如今萬曆的心思可就不一樣了,

    當閣老的名單送上來,萬曆大筆一揮,毫不客氣將前三位全部花掉,選擇了陳於陛和張位。

    「來人,下旨意給兩位閣老,讓他們即刻入閣辦公。」

    沒經過內閣和六科,皇帝私自下達的旨意叫做中旨,毫無疑問,這種行為破壞了行政體系的規矩,為朝臣所厭惡。

    自從隆慶年間開始,中旨銷聲匿跡。

    誰也想不到,這一次中旨再度出現了。

    「元忠兄,小弟以為這道中旨,你不應該接!」

    說話的人叫趙景柱,他是個無名之輩,可是他爹卻大大有名,正是前內閣大學士趙貞吉。在趙景柱對面的正是陳於陛。

    趙貞吉和陳以勤交情就很好,兩個後輩也是好交情。

    「元忠兄家學淵源,名聲卓著,入閣拜相是早晚的事情,何必接中旨,平白惹來無數罵名!就算能入閣,又如何統帥百官,成為收人尊重的宰輔重臣?」

    陳於陛深吸口氣,「趙兄,斗膽請教,你的意思呢?」

    「放棄中旨,上書陛下,要求陛下遵守朝廷制度,不可肆意妄為!」

    「哈哈哈,肆意妄為者有之,只怕不是陛下。」

    「那是誰?」趙景柱的瞳孔緊縮,大聲問道。

    「還能是誰,自然是唐毅一黨!」陳於陛不甘示弱道:「自古以來,恩自上出,陛下已經二十一歲,聰慧過人,英明睿智,理當親政掌權。所謂內閣大學士,說起來不過是天子的秘書,顧問,諮詢而已。歷代以來,大學士不斷擴充內閣權柄,以宰輔自居。到了唐毅柄國,內閣威勢更盛,已經不是宰輔,儼然攝政!」

    陳於陛瞳孔充血,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老父陳以勤辭官回鄉,結果就是聽說唐毅處置了李氏一黨,殺死太后,滅了馮保和東廠,順帶著把張居正也給賜死了,陳以勤怒火中燒,氣得大口噴血,沒有多久,就喪了命。

    陳於陛記得父親臨終時候的遺言。

    大明以綱常忠孝立國,臣子無論如何,都要忠於皇室,忠於陛下,一旦心存犯上,敗壞三綱五常,天下就會大亂,甚至出現三國魏晉南北朝一般的亂局,也不是不可能。

    唐毅的變法,的確富國強兵,陳以勤一直支持。可是當他殺了李氏,踰越君臣職分,陳以勤就萬萬不能接受。

    奈何他已經老病,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著,帶著滿肚子遺憾,離開了人間。

    陳於陛永遠忘不了父親追悔莫及的模樣,他發誓要告慰老父在天之靈!

    「趙兄,中旨入閣,雖然於名聲有些影響,可是如今是什麼時候?乾坤顛倒,以臣欺君。我奉中旨入閣,是為了匡扶大明,恢復正道,連一條命都不要了,還會在乎些許虛名?」

    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趙景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陳於陛比他爹還要保守,竟然死心塌地,要做忠臣!

    「元忠兄,莫非你以為憑著一己之力,能夠扭轉乾坤?小弟前來勸誡,是擔心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趙景柱也急了,口不擇言。陳於陛揚天狂笑,咆哮道:「能為大明皇帝而死,死得其所!斷不會與亂臣賊子並立朝廷,玷辱我陳家世代書香,忠孝英名!」

    實在是說不下去了,趙景柱跺了跺腳,留下一句「你會後悔的」,而後飄然而去。

    ……

    如果這個世界能講得通道理,就不會有紛爭了。

    很可惜,紛爭從來沒有消失過,而且很多時候還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保皇黨堅持認為恢復三鋼五常,忠君報國是臣子的本分。似唐毅一般,壓制君父,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是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至於唐黨,他們不但是新政的獲益者,而且他們堅信皇帝是壞的,尤其是把天下繫於一家一姓,更是最荒唐的事情。

    唐閣老已經打好了基礎,只要維護唐閣老的規矩,把皇帝看住,天下才能好起來。

    雙方都堅信道理掌握在自己手裡,事到如今,只有各出手段。

    萬曆下達中旨,陳於陛和張位立刻遞補入內閣,王家屏親自出來迎接,他孤身一人,以一敵四,那個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好容易來了兩個幫手,哪能不高興啊!

    「哈哈哈,陳閣老,張閣老,就讓我們一同開創新局吧!」

    他們剛往裡面走,卻發現迎面申時行、王錫爵、羅萬化、沈一貫,四大閣老,並排站立。相比之下,實力依然差距很大,但是並非天壤之別,加上陛下站在自己一邊,王家屏充滿了信心。

    「首輔大人,今天來了兩位新同事,往後就要在一個鍋裡吃飯了,還請首輔多多關照。」

    陳於陛和張位互相看了一眼,恭恭敬敬,抱拳施禮,「下官拜見首輔。」

    他們躬身的時候,申時行側過身體,避開了他們的施禮。

    「莫非首輔看不起人嗎?」王家屏怒道。

    申時行面無表情,王錫爵倒是朗聲一笑,「王閣老,你誤會了,這兩位只怕還不能入閣!」

    「為什麼?他們已經拿到了聖上的旨意!」王家屏厲聲道:「外人都說大學士是宰輔,可我們自己要清楚,內閣就是天子的秘書,該用誰是天子的一句話,你們沒權力攔著,也沒有資格!」

    真是撕破了臉皮,堂堂大學士,竟然像潑婦一般,大聲嚷嚷,讓人心寒齒冷。申時行眉頭緊鎖,怒火不停在胸中翻滾,還保持著鎮定。

    羅萬化冷笑了一聲,「王閣老,內閣肩負九州萬方,百姓之托。豈能隨隨便便?私相授受?」

    「我們是天子召入,並非私相授受!」陳於陛黑著臉駁斥道。

    「還敢狡辯,你們可通過了廷推?」沈一貫發難道。

    「百官都是你們的黨羽!」王家屏怒罵道:「你們結黨營私,竊取主上威福,肆意妄為。眼下陛下已經成年,到了親政的時候,你們還妄圖螳臂當車,只會自尋死路……」

    雙方互不相讓,正在這時候,有人咳嗽了一聲,大家一起回頭,看到走過來的正是唐汝楫。

    他面沉似水,走到了陳於陛和張位面前,刷拉,打開了一道命令。

    「剛剛經過國民議政會議討論表決,天子隨意下發中旨,違背法度,屬於濫權行為,國民議政會議代表一致決定,廢止中旨,駁回任命!」

    唐汝楫把手裡的公文往陳於陛的懷裡一塞,「對不起,我們不認!」
Babcorn 發表於 2016-12-7 10:08
第1130章 天心民意

     直到此刻,申時行才真正欽佩老師的深謀遠慮,所謂諮議會議,最初不過是下情上達的機構,順帶著安排一些德高望重,又不願輕易致仕的老臣。

    十年之間,唐毅不斷抬高諮議會議的地位,在各地廣設諮議局,後來更名國民議政會議,甚至要求每年的預算,要送到議政會議審核通過。

    平白找了一個爹,大臣們都非常不高興,奈何唐毅堅持,他們也沒有辦法,只好捏著鼻子認了。

    可是到了今日,內閣的諸公徹底歎服了,皇帝天生就是流氓,擁有無上權威,是上天之子,九五至尊,種種繁雜尊貴的稱號加身,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強化無與倫比的皇權。

    內閣諸公雖然尊貴,可是卻沒有幾個人能達到唐毅的威望,面對著皇帝,天生就矮了一頭。

    皇權在上,太阿高懸。

    該如何應付皇帝的胡作非為?

    講道理,勸諫,辭官,死諫……要是一切都不管用,是不是要調動人馬,進行兵諫,一個不好就是改朝換代,誰能承受得起後果?

    在一片暗無天日中,唐毅留下了一個最好的武器,那就是國民議政會議,就是民心民意!

    往日說民意,都是個虛幻的,摸不著邊際的東西,可是有了國民議政會議就不同了,裡面的資政包括碩德老臣,天下名儒,德高望重,下面的代表,包括士農工商,兩京一十三省,每一個行業,每一個地區,都有代表。

    毫不誇張說,他們就是大明朝的民心、民意!

    相比之前的科道言官,他們更加理直氣壯,更加有戰鬥力。

    保皇黨打出了中旨這一張牌,唐汝楫、朱衡兩個人緊急召見所有在京資政和代表,做出共同決議,否決中旨,要求朝廷重新推選閣老。

    帶著議政會議的決議,唐汝楫顯得十分高大威嚴。

    「王閣老,陳大人,張大人,你們都是飽學之士,從小先生就教導我們,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天下非是一家一姓之天下,乃是萬民百姓之天下,陛下更不該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你等身為朝廷重臣,接受百姓供養,理當忠於百姓。如今卻助紂為虐,破壞朝廷成憲,實在不該。我以首席資政的名義,通知你們,明天午時,請到議政會議,接受詢問,解釋清楚。如果你們不去,我們將啟動罷免程序,到時候王閣老,還有兩位大人,咱們誰的臉面都不好看!」

    唐汝楫一甩袖子,轉身離去,扔下了一大幫目瞪口呆的眾人。

    乖乖,姓唐的好大的口氣,他們有這個權力嗎?

    還真別說,的確有,唐毅當初確定議政會議職權的時候,就有一條,可以監督百官,其中有不稱職的官吏,議政會議可以有權詢問,當調查出真憑實據的時候,可以向內閣提出罷免案。

    雖然這個罷免不具備強制力,但是當官的都要臉,被提出了罷免案,還怎麼在士林混,還怎麼留在朝堂上,領袖百官。

    這招是往祖墳上刨,狠,真是太狠了!

    王家屏的腦門冒出了汗珠,噼裡啪啦往下落,他很不想在對手面前露怯,可是怎麼都控制不住,越是著急,汗水就越多。

    面對強大的唐黨,他哪裡來的勇氣,敢拚敢鬥呢?

    王家屏心裡有數,皇帝最厲害的就是有掀桌子的權力,講不過道理的時候,皇帝可以耍流氓,掀桌子,重新開始一局棋。

    典型的代表就是左順門事件,嘉靖硬生生打垮了文人的脊樑。

    十年之前,李太后聯合張居正驅逐高拱,一道中旨下來,就把高鬍子打得稀里嘩啦,潰不成軍。若非唐毅這個妖孽力挽狂瀾,李氏就贏了。

    縱觀兩百年,皇帝耍流氓多數時候都贏了,而大臣能翻盤的,只有唐毅一人!

    如今唐毅致仕,保皇黨肆無忌憚。

    他們已經不在乎江山天下,只要把權力奪回來,什麼都敢幹。

    可是王家屏忽略了,唐毅雖然走了,他卻留下了足以牽制皇權的一項利器!皇權在上,無法無天,民心為重,誅神殺佛,所向無敵!

    國民議政會議以民意為先,足以抗衡萬曆的皇權,而且抗衡的理直氣壯,天經地義!

    申時行強忍著心中的激動,淡淡一笑,「王閣老,既然中旨被駁回,任命作廢,還請陳大人和張大人速速離開內閣,這裡不是他們該進的地方!」

    吸!

    陳於陛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一陣紫,一陣黑,那感覺,簡直比被爆菊了,還要羞辱一萬倍。他出身名門,飽學之士,年紀輕輕,就考中二甲進士,入選庶吉士。風光,威武。他平時謙恭和藹,可是骨子裡,卻比任何人都驕傲。

    他覺得自己能夠像那些名臣一樣,輔佐皇帝,提拔賢才,任用能臣,掃蕩唐黨,匡扶綱常,開創真正的萬曆盛世。

    可是這一刻,他的心裡只剩下無窮無盡的苦澀,出師未捷,這滋味竟然比死都難受。

    陳於陛垂頭喪氣,一下子老了十歲不止,在另一邊,張位更慘,臉色發紅,突然一張嘴,噴出一口血,直挺挺倒下去。

    「快救張大人!」

    王家屏和陳於陛跑過來,又招呼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著張位,離開了會極門,灰溜溜好不狼狽。

    嘩啦啦!

    一個宋朝的三足筆洗碎成了沫子,成化的斗彩滿地都是。萬曆像是瘋了一樣,把滿屋子的瓷器摔了一個遍,周圍的女官看得直心疼,萬曆全然不顧,他簡直要氣炸了。

    王家屏和他拍著胸脯保證,一定能把兩個人送進內閣,還說以後內閣有了他們三個聯手,就能將唐黨的勢力壓下去,重新恢復君臣之道……結果呢,一個區區的唐汝楫,所謂的國民議政會議,就把局面給扳了過來?

    莫非他們比朕還要尊貴嗎?

    怒了,真的是怒了,文官皆不可用。

    晉黨,唐黨,都是一路貨色。

    萬曆不斷開動腦筋,事到如今,最關鍵的還是軍權,只要有了武力,就不愁壓不住那幫文官,就不信他們的腦殼,能比鬼頭刀還硬!

    前些日子,萬曆已經提拔了王守義執掌京營,又扶持定國公和英國公,壓制了成國公一脈,如今京城的勳貴都站在自己一邊,所差的,就是邊將,要是能拉過來一兩個,就足以扭轉乾坤了。

    究竟該拉攏誰呢,萬曆陷入了沉思……

    「哈哈哈,這一仗打得漂亮!」王錫爵振奮道:「只要借助議政會議,罷免了王家屏,保皇黨的領軍人物完蛋了,就剩下一個萬曆,孤掌難鳴,我看他怎麼折騰下去!」

    事到如今,和撕破臉皮無異,王錫爵毫不掩飾。

    沈一貫和羅萬化全都支持,「非是我們要戰,奈何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奮起反擊,師相成立國民議政會議,目的就是如此,果然是高瞻遠矚,非是我等可比。」

    他們讚歎了一陣唐毅,就把目光落在申時行的身上。

    「首輔,你的意思呢?」

    「我自然是贊同,只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們能掀桌子,他們也會如此。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能一戰勝之。」

    申時行嘴上說著,可是經過了入閣的突襲之後,他比先前深沉了許多,也更加冷靜。

    同樣都是首輔,唐毅坐鎮,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等到他上來,就亂局一個接著一個,想要統御龐大的國家,光靠著位置還不夠,還要有威望,有實力。

    顯然,從各個方面來看,他都比師相差得太多。

    指著萬曆輕易屈服,那是萬萬不可能,還有的斗呢!

    申時行的判斷很不錯,轉過天,三十位資政,一個不差,一起端坐在會議場,他們面沉似水,等待著王家屏等三人的到來。

    從早上,等到了中午,一直到了下午,三個人都沒有出現,大家的臉色越發難看。

    朱衡吹鬍子瞪眼,一拍桌子。

    「膽大包天,王家屏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我等?」

    其他人怒火中燒,紛紛拍案而起,「老大人說的有理,他們實在是太猖狂了。立刻派人,把他們都給拿了!」

    唐汝楫深吸一口氣,「既然大家都是這個意思,那就調兵,將三人帶來。」

    兵派出去了,差不多一個時辰,他們又灰溜溜回來,一個都沒帶來。

    原來在早上的時候,萬曆將三個人招進了宮中,設御宴款待,一直沒有回家!

    「好啊,這是擺明了和咱們唱對台戲!」有一個代表站起,怒道:「天子公然包庇大臣,破壞朝廷法度,簡直豈有此理!」

    「天子理應遵守法度,作為天下表率,如此肆意胡來,把天下的民意置於何地?」

    眾人越說越生氣,這時候雷七突然一拍桌子。

    「這麼吵有用嗎?」雷七晃著高大的身軀,咬了咬牙,「大家聽著,既然王家屏等三人不來,我們就進行缺席審判。王家屏藐視法度,破壞朝廷用人規程,身為閣老,殊無宰相之體,我提議立刻通過罷免案,免去王家屏閣老之職。」

    「同意!」立刻有人響應,大傢伙一個接著一個,把手舉了起來。

    最後輪到了唐汝楫和朱衡,經過了這麼多年,朱衡已經人老成精,十年前,因為罷免高拱,君臣之間,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強烈的碰撞。

    十年之後,又重蹈覆轍!

    罷免案通過,君臣關係,真的就完全破裂了。其實君臣又何曾好過?

    老頭子一咬牙,枯瘦的大手,高高舉起,罷免案正式生效。
Babcorn 發表於 2016-12-7 10:08
第1131章 不服輸的萬曆

     「號外,號外!議政會議罷免閣老,王家屏或相位不保!」

    報童賣力吆喝著,大凡聽到喊聲的過路人,都會頓一下,好多人紛紛掏出散碎的銅板,買一份報紙看看。

    久在京城,見慣了風雲變幻,百姓們都頗有見識。

    匆匆瀏覽一下,大傢伙都心中一驚。

    有人掉頭就往糧行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買上三個月的糧再說。

    普通百姓都能窺見危險,朝中諸公哪裡不明白。從唐毅致仕,到刺殺閣老,接著挖掘孔夫子墳墓,兩個閣老辭官,內閣相位爭奪……

    這些事情一環扣著一環,發展之快,超出所有人的估計。最初大家只以為是保皇黨要奪權報復,接著又覺得心學一脈發起反擊,可後來就覺得保皇黨技高一籌,如今一看,又讓唐黨扳回一局。

    整個朝廷局勢,就好像蹺蹺板,按下了葫蘆浮起來瓢,按下了瓢,又起來葫蘆。究竟是保皇黨發起攻勢,還是唐黨順勢而為,要徹底殲滅對手?

    還真看不明白,或者說,這兩家都不是善茬子。究竟誰是主動,誰是被動,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局面演化到了今天,君臣之間,不得不再度對撞,就好像當年罷免高拱時候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當年的萬曆只有十歲,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現在萬曆已經二十歲了。

    十年的隱忍,最大的對手唐毅已經走了,萬曆也成年了。

    究竟誰會成為最後的贏家,的確是不好說啊?

    京城上下風雨淒淒,唐汝楫絲毫不客氣,他在通過了罷免案之後,立刻召集在京的資政和代表,共同擬定一份聲明,直接送給了萬曆。

    以往的奏疏都對皇帝保持著足夠的尊重,哪怕唐毅,也要自稱臣子。可是這一次唐汝楫不一樣,他以我方自稱。

    在聲明中,他要求萬曆要恪守君道,不要干涉朝廷用人,尤其是不能以一己之私,破壞朝廷銓選制度,放任奸佞小人,竊據閣老之位。

    唐汝楫告訴萬曆,皇帝乃是天子,上天之子,皇帝應當負責祭天敬祖,至於人間的事情,都應該交給臣子來處置,皇帝只有少做事,才能永遠正確神聖。

    在最後,唐汝楫還提出,讓萬曆在七天之內,答覆議政會議的要求,並且下罪己詔,向天下解釋清楚誤會。

    聲明送出去,唐汝楫立刻以首席資政的名義,凍結皇室預算,從今天開始,皇宮有什麼開銷,都沒法報賬核銷。

    同時,唐汝楫還下令所有省份的議政代表,立刻齊集京城,要共同商定皇室條例,明確君臣之權,避免亂政濫權的事情再度發生。

    什麼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唐汝楫為官近三十年,一直鮮有建樹,說句不客氣的,他就是個投機小人,最初巴結嚴黨,後來又巴結唐毅,才能在中樞立足,實在是人品能力都不怎麼樣!

    只是誰也想不到,在這個關鍵時刻,他挺身而出,扛起了對抗皇權的大旗。一套組合拳打出來,贏得滿堂喝彩。

    心學,唐黨,甚至一大批在新政中獲益的官員紛紛站出來,響應議政會議的決議。

    他們未必敢直接叱責萬曆,但是攻擊王家屏等人卻一點也不手軟。

    為官多年,誰身上沒有一點毛病。

    很快吐沫星子就把王家屏給淹了,陳於陛和張位也沒撈到好,都被罵了一個臭頭。陳於陛還算是君子,在家中閉門不出,沒臉見人。張位則是抱病不起,聽說已經病入膏肓了。

    「真是兩個廢物,區區一點風浪都承受不住,虧我還選他們,真是瞎了眼!」王家屏氣得怒罵不止。

    在他的對面,坐著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四方大臉,油光發亮的臉膛,十分威儀,冷眼一看,竟然有些像已故的兵部尚書楊博,他就是楊博的公子,民政部尚書楊俊民。

    「對南兄,別說他們承受不住,就連我也是搖搖欲墜啊!」楊俊民苦笑道:「刺殺唐毅的案子已經燒到了我,這些日子天天有人上書,濟寧那邊,孫鑨還在調查,說不定這時候抓我的人馬都出動了。」

    楊俊民跟著他爹,學了幾十年,捫心自問,論起權謀爭鬥,楊博那是天下三傑,楊俊民青出於藍,絲毫不比乃父差。

    直到此刻,他終於承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和唐毅的差距是全方位的。

    「厲害,果然是厲害啊!」楊俊民嘆道:「不久前我們還在慶幸,一下子拿了陸光祖和陶大臨兩個,有機會迎頭趕上。現在看起來,這根本是計策!」

    王家屏也嘆口氣,「沒錯,本來掘了聖人墳地,民怨滔天,唐黨就該順勢收手,免得被萬民唾棄。真是想不到,他們竟然不肯罷休,為了繼續把這局棋走下去,硬生生自斬了兩位閣老,把事情弄得越來越大,不可收拾,真是高明啊!」

    「又不是現在才知道!」楊俊民無奈嘆道:「申時行不是沒有才智,是沒有魄力,他也沒有資格讓陸光祖、陶大臨這些人犧牲。說到底,還是唐毅的手筆,遙想當年,我爹他們就是敗在了唐毅的手裡,如今我們又要失敗,莫非他就不可戰勝嗎?」

    楊俊民心性堅韌,從不輕易言敗,可事到如今,他也沒有了底氣。王家屏沉著臉,好像一塊黑鐵。

    內閣已經接受了議政會議的罷免案,申時行等人正在積極討論調查,王家屏知道,不過是走過場,很快內閣就會批准罷免案,到時候舉行廷議,百官投票,自己的大學士之位就沒了。

    其餘牽連進案子的官吏,陳於陛、張位、楊俊民、孫丕揚、武清侯李偉、巡撫顧養謙……要是這些人都被拿下了,晉黨和保皇黨的力量都將消耗殆盡。

    說起來慚愧,自從當年被唐毅算計之後,晉黨就實力大損。要知道鼎盛時期,晉黨掌控了六部當中的一半,呼風喚雨,權傾一時。可是如今呢,晉黨不得不藉著保皇的名頭,吸納人員,借勢而為,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借了皇帝的勢,就要和皇帝綁在一起,生死與共,福禍相連。

    「或許這是我們的一線生機,也或許是萬劫不復……」王家屏顯得猶猶豫豫,支支吾吾。

    楊俊民苦笑了一聲,「對南兄,別藏著掖著了,有高招趕快說吧!」

    「只怕不是什麼高招。」王家屏苦笑道:「任命閣老,陛下御批之後,要由議政會議背書。同樣,罷免閣老,哪怕通過了內閣和廷議,最後還要陛下批准,只要陛下不點頭,就拿不下我。」

    用唐黨的招,對付唐黨,果然好辦法!

    不過楊俊民很快就搖頭了,「對南兄,就算保住了位置,也怕是聲望盡毀,難以統領百官,無法號令朝廷。這個閣老,還有多少滋味?」

    「有!」

    王家屏斷然道:「事到如今,就只有指望著陛下,奮起一擊,把唐黨都幹掉,到時候,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對南兄,怕是不成吧!唐黨的兵權可不弱啊!」楊俊民憂心忡忡道,不說東南吧,曾經的九邊都是唐毅的人馬,至於過去十年間,積極開拓海外,現在到處都是大明的人馬,加起來數量驚人,他們都站在唐毅的一邊。

    萬曆手上滿打滿算,只有幾萬京營,加上一些勳貴武臣,指望著他們,怕是遠遠不夠。

    「賬兒不能這麼算!」

    王家屏道:「海外的那些人先放在一邊,他們支持唐毅又如何?鞭長莫及,他們得到消息,再調兵遣將,只怕要一年半載了,等他們出兵,黃花菜都涼了。我所慮的就是大明境內的人馬。東南多數是唐毅的人不假,可是東南富得流油,我不信一群衣食無憂的百姓,會糊裡糊塗跟著唐毅造反?別忘了大明立國兩百年,早就深入人心,拜唐毅所賜,這些年天下還算太平,都說官逼民反,你幾時見過富人捨棄家業,跟著亂匪瞎折騰?同樣的道理,九邊的諸將,他們聽唐毅的,可是心中未必沒有朱皇帝,只要能讓他們保持中立,也就夠了。把內閣,對了,還有議政會議幹掉,天下就是我們說了算。」

    話說的有理,可楊俊民也清楚,真按照這個辦法做,只怕會天下大亂,甚至幾十年都未必安寧下來,一個不好,都會葬送了大明江山,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要鋌而走險啊!」楊俊民哀嘆道。

    「不拚死一戰,我們還有機會嗎?」王家屏悲涼道。

    ……

    內閣飛速通過了罷免案,接著遞交百官投票,在京四品以上官吏,七成通過罷免王家屏的決議。隨機內閣進行廷推,鄒應龍、沈鯉、趙志皋三位被提名為閣老,都通過廷推。吸取教訓,不多不少,就三個人,萬曆想玩花招都沒機會。

    申時行直接帶著廷推結果,前往乾清宮。

    「陛下,臣有廷推結果上奏,請陛下御覽,頒行!」

    申時行惜字如金,卻把意思表露無遺,萬曆只能看看,然後按規矩發佈天下,想要再玩花招,門都沒有!

    萬曆的臉色瞬間青了,從申時行的身上,恍惚看到了唐毅的影子!總算是圖窮匕見了,你們師徒就想把朕當成傀儡,朕絕不答應!

    「申閣老,這個紅,朕不批!」
V123210 發表於 2016-12-7 22:21
第1132章圖窮匕見


萬歷十一年的春天,唐毅回到了太倉老家已經三四個月了,他還記得小時候每到這個時候,陽氣回升,大地變暖,細雨綿綿,有時候能下一兩個月,都說東南的梅雨厲害,其實纏綿的春雨和秋雨,才更讓人難受,陰冷陰冷的,身上總是潮乎乎的。

為了避免受凍傷身,唐毅拉著平凡,在宅子搭了一座地龍,又劈了好多木材,整整齊齊地碼起來。

平凡喜歡干凈,又一直讀書,哪里弄過泥水,又臟又累,老爹也不知道是腦袋抽了,還是怎么了,竟然非要親力親為。

“過些日子你就明白了。”

唐毅總是拿這話敷衍平凡,幾個月時間過去。一場接著一場的陰雨,偶爾雨中夾雜著雪花冰屑,落在地上,形成一堆堆水和冰的混合物。

陰冷濕滑,寒風入骨,躲在有地龍的屋子里,熱氣冒上來,舒坦熨帖,妻子抱著兒子,依偎在平凡的身邊。

“怎么樣?服氣了吧!你就是沒咱爹看得遠。”

平凡臉色鐵青,他猛地起身,一溜煙兒跑到了唐毅的書房。

“爹,是不是小冰河期真的到了?以后的天還會不會更冷?”

唐毅放下了毛筆,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其實早就開始了,不過往后會一年比一年厲害,至于要持續到什么時候,也不好說。這不,江南也下雪了,溫度上不來,今年的春耕是耽誤了,減產在所難免。真是多事之秋啊!”

平凡認真聽著,道:“要不要給大哥寫信,讓他多準備些糧食。”

“怎么,害怕餓著?”

“那倒不是!”平凡撓了撓頭,“還輪不到咱們家挨餓吧!我是擔心東南的百姓,當然了,還有糧價,讓大哥也賺點零花錢。”

平凡這小子顯然言不由衷,他接下來大明儲蓄銀行的差事,現在他主管江南地區,糧食減產,必然影響到糧價,進而波及金融市場。他想多弄一點糧食,不過是增加手里的籌碼,必要時候影響糧價,維護金融集團的利益。

他的這點心思,瞞不過唐毅,不過唐毅倒是贊同多囤積糧食。

“不是為了糧價,而是為了百姓!”唐毅嘆道:“相比天災,真正可怕的是人禍!”

平凡見老爹目光深邃,似有所指,忙問道:“爹,是不是萬歷有什么動作了?申閣老不是把他給頂回去了嗎?”

玩金融的都是耳聰目明之輩,平凡也經營著許多耳目,在昨天的時候,就得到了消息,為了遞補閣老的事情,申時行親自入宮。

送信的人繪聲繪色,講到君臣二人的精彩對決……萬歷一上來就拒絕簽字批紅。綿軟的申時行出人意料,竟然回敬道:“陛下不用朱,有內閣用印,半個月之后,一樣生效。”

這是唐毅留下的章程之一,內閣已經將票擬和批紅大權集于一身。當然皇帝也有御覽批紅的權力,這兩者分別稱為“閣批”和“御批”,如果二者齊備,立刻生效,只有內閣批示,則需要等待,從三天到半個月不等,至于只有御批,那就是中旨。無論內閣,還是各部,科道,遇到中旨均可以駁回。

那之前選拔閣老,王家屏為什么敢用中旨推人進去呢?就不怕申時行他們給駁回?

這里面有個漏洞,畢竟這一次是遞補閣老大學士,各部科道沒有資格駁回。而內閣要是駁回,則會落人口實,說他們是為了獨攬大權,排斥異己,在道義上站不住腳。

這也是沒有真正制定皇室條例,把皇權限制住的弊端之一,畢竟事權還相當混淆模棱,所幸有議政會議給駁回了。

申時行理直氣壯,皇帝批不批,都是一樣,說白了,就是過來走個過場。

氣,真是氣!

萬歷簡直要炸了,什么九五至尊,什么口含天憲,什么說一不二,都是騙人的,朕兩個傀儡都不如,你申時行不過把朕當成了木偶!

“朕才是天下之主,內閣大學士是朕的書辦參謀而已!你們不是宰相,不要給臉不要臉!吃朱家的飯,砸朱家的鍋,捫心自問,你們對得起良心嗎?”

直接罵大街了,可見萬歷是真的氣瘋了,申時行依舊不卑不亢,云淡風輕。

“陛下,臣等拿著朝廷俸祿,自然要為朝廷辦事,而朝廷接受百姓奉養,要為萬民做主。”幾句話,等于告訴萬歷,我吃的是百姓的飯,不是你老朱家的飯,“陛下身為天子,當以萬民蒼生為念,以江山社稷為念,選賢舉能,本就是朝廷應該做的。破壞成憲,必定天下大亂,實在是有負陛下肩上的天命,愛民之仁德。”

肺腑忠言,萬歷絲毫沒有聽進去,他冷笑道:“好話,真是好話!可是申閣老,你怎么不捫心自問,還有一絲一毫的天命屬于朕嗎?”

申時行并不說話,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萬歷深吸口氣,顯然到了此時,多說無益!

萬歷真的恨不得立刻把申時行給宰了出氣,可是他也清楚,眼下還不到動手的時候,還要忍耐。他一轉身進入了寢宮,申時行從乾清宮退了出來。

一場君臣交鋒,迅速結束。

按照規矩,三位閣老的任命已經公布出來,只等半個月之后,新的內閣就會產生。

“我覺得萬歷沒有機會翻盤了。”平凡說道:“我也想不出,他還能干什么?沒了王家屏等人,他就是被砍斷手腳的武士,囚禁在籠子里的猛獸,任憑怎么折騰,都沒有半點用處。”

“不然!”

唐毅搖搖頭,笑道:“永遠不要低估對手,如果我猜的不錯,萬歷的報復應該開始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唐毅相信,皇權這種東西,絕對不會妥協,爆發是必然,就看萬歷能玩出什么花樣了!

也不知是唐毅有半仙之體,還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就在等待上任的半個月,京城出現了日食,不到三天的時間,又發生了一場地震,將京城西北的城墻震倒了一個角兒。

突遭變故,吏部尚書孫丕揚立刻上書,他認為發生日食,正式代表上天示警,有小人蒙蔽皇上,為禍朝廷,地震緊隨而來,代表江山不穩,社稷危險,柄國之人,應當立刻反省過錯,檢討自身,反躬自省,才能消弭禍端,不然天變在即,獲罪于天,是會遭到報應的。

孫丕揚德高望重,帶頭發動攻擊,還是很有效果的,不少人站出來指責內閣。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應者寥寥,在民間更是被百姓嗤之以鼻。

就在三年多之前,徐渭還沒離開國子監的時候,曾經引入了一臺望遠鏡,能夠觀測周天星辰變化。雖然東南早在十幾年前,就借著研究天象的名義,弄了許多望遠鏡,國子監的這一臺,在京城上屬首例。

通過望遠鏡,人們第一次窺見了天空的奧秘。

浩淼的宇宙,璀璨的星辰,還有頭上的一輪彎月。他們找不到傳說中的月宮,也看不到嫦娥吳剛,日月星辰也沒有圍繞大地運轉,相反,是大地在圍繞著太陽轉。

幾年前,東南的學者都認為太陽是宇宙的中心,隨著望遠鏡越來越大,越來越精密,他們認識到太陽也不過是一顆尋常的恒星而已。

他們繪制了日月星辰的圖形,制作出復雜的模型,掩飾天體運行的奧秘。繁雜的神仙體系崩解了,沒有嫦娥,沒有太白金星,沒有文曲星,武曲星,沒有三十三天,沒有凌霄殿,沒有瑤池,沒有蟠桃,也沒有紫薇帝星!

什么都是胡說八道,天命所歸,更是扯淡!

人們從模型中了解了日食的原因,這不過是幾個天體位置和軌跡的必然結果,日食如此,地震多半也是如此。

君不見太陽就是個大火球,沒準大地下面也有著灼熱的火球,火球爆裂,炸開了地層,就出現了地震。很多去海外考察的人,就看到過噴吐著火焰和濃煙的山峰,灼熱的巖漿流出來,會凝成巖漿巖。

在大明的土地上,也有錐形的火山,也有巖漿存在……

原本盤桓在人們心中,神秘莫測的天命觀快速崩解。孫丕揚排斥最新的天文學說,頑固地堅持以往的觀念。

他的奏疏非但沒有引起大家的響應,反而激起了更大一股的反彈浪潮。

陸續進京的議政代表,紛紛痛斥孫丕揚的無知。

他們認為自然現象和失德與否,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但是,面對著自然的災禍,如果朝廷應對不利,那就是失職!

真正重要的是救災,是安置百姓,是重修房屋,不是去談什么虛無縹緲的天命,更不能把百姓的苦難,當成攻擊對手的工具。

真是無法相信,大明的吏部尚書,執掌銓選的重臣,竟然如此見識淺薄,真是讓人心寒。

剛剛當選議政代表的方從哲聯合東南的一百多位議政代表,聯名提出罷免案,要求廢了孫丕揚吏部尚書的職位,重新選擇一個德才兼備的尚書。

“圖窮匕見,他們是想趕盡殺絕,想把大明的忠臣都給殺光!”萬歷氣憤難平,怒火中燒。他越發絕望,難道任憑著唐黨把自己的人都給鏟除干凈嗎?

“陛下!”

絕望之時,英國公張元功急匆匆跑到了萬歷的身邊。

“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怎么講?”萬歷驚問道。

“回陛下。”張元功壓低了聲音,“大同總兵馬芳已經同意出兵幫助剪除唐黨,至于薊鎮總兵戚繼光,他有意告老還鄉。”

“戚繼光這是耍滑頭!”萬歷不客氣道:“這兩鎮人馬離京城最近,能拉過來一支,也夠用了,只要戚繼光不亂動,鏟除唐毅的黨羽,就輕而易舉了。”

萬歷用力吸口氣,瞬間把眼睛瞪得老大,渾身戰意昂揚,如同一只憤怒的猛虎,這一次朕絕不會重蹈母后的覆轍,你們等著受死吧!
Babcorn 發表於 2016-12-8 08:09
第1133章 名將凋零

     明天就是半個月之限,王家屏等人被罷黜,換上三位唐黨的閣老,隨後再剷除掉孫丕揚、楊俊民等人,保皇黨也就一掃而光了。

    沒了保皇黨作為羽翼,萬曆孤掌難鳴,除了認輸,別無選擇!

    申時行反覆推演,勝利之神都站在他們這一邊,幾乎已經是定局。

    令人奇怪的是申時行總是平靜不下來,一顆心上下亂跳,似乎一張嘴,就要跳出來相仿!

    怎麼會如此緊張?

    是自己多慮了,還是有什麼疏漏?

    申時行在地上反覆走來走去,他不僅想到了老師唐毅,假如換成師父,他會如何安排佈局?

    不管如何,師父都不會如自己一般,手足無措吧!

    無關才智,實力使然。

    足足走了近一個時辰,突然有人急匆匆跑進來。

    「汝默兄,大喜!」

    敢直闖申時行書房的,只剩下他的同窗同科同鄉,死黨王錫爵了。他跑進來,一把抓住申時行,激動說道:「快看,這是馬芳馬老總送來的信。」

    申時行眼睛放光,急忙抓起來,藉著燈光,仔細觀看。

    馬芳在十幾年前就是唐毅的心腹部將,這些年來,馬芳的兩個兒子,馬棟和馬林都在唐家父子手下做事,可謂是子一輩父一輩。

    馬芳萬萬不會背叛唐毅,萬曆從他身上下手,其實是打錯了算盤。

    「汝默兄,馬老總得到了陛下的密令,讓他率領一萬五千名騎兵入京。」王錫爵怒氣衝天,「果然,朱翊鈞和他死去的娘都是一個德行,道理講不過,就要掀桌子!」

    申時行十分平靜,笑呵呵道:「這不就是皇權嗎!不管是萬曆,還是其他人,坐上了龍椅,都會這麼幹的。權力就是他們的命,為了保住權力,哪怕弄得天怒人怨,山河破碎,也在所不惜!」

    「所以我們必須完成師相的使命。」王錫爵激動道:「馬老總已經說了,他表面上裝作支持萬曆,實際上會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幫著我們。」

    世人常說,「勇不過馬芳」,馬家軍的騎兵就是無敵的象徵,有了這一萬五千人馬,勝過京城幾萬雄兵。

    眼下京城之中,有大約四支力量,其一是順天府的兵丁差役,以往的順天府就是打醬油的,不過自從唐毅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府尹之後,順天府的待遇不斷提高,而且為了維護京城治安,他們的兵丁差役總數超過了五千人,戰力不俗。

    第二支人馬就是由錦衣衛改編過來的內衛,有八千人。

    第三支是天子右弼下屬的禁衛,只有三千人。

    第四支是京營,人數最多,將近三萬人。

    前兩支人馬都在內閣的掌控之中,至於京營,其中也有不少將領站在內閣一邊,但是大多數還是忠於萬曆。尤其是統帥王懷義,此人晦暗不明,捉摸不透。

    總體來說,內閣和萬曆是旗鼓相當的,如果馬芳能站在內閣一邊,毫無疑問,內閣的戰鬥絕對在萬曆之上。

    軍中沒有問題,萬曆就翻不了盤!

    申時行和王錫爵又仔細推演了一番,終於沒有漏洞了。

    兩個人抬頭看去,外面天色朦朧,差不多四更天了。

    「休息不了了,要上早朝了。」申時行嘆口氣。

    「哈哈哈,汝默兄,一戰定勝負,往後有大把的時間休息!」

    他們簡單收拾,分別晌午門而來。

    百官齊聚,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不停談論著羅萬化,沈一貫,鄒應龍,沈鯉,趙志皋,新舊閣老談笑風生,還在交流經驗,不時互相揶揄兩句,顯得十分歡快,但是羅萬化和沈一貫的手心都是汗了。

    他們已經得到了消息,萬曆昨天夜裡,密召武清侯李偉和英國公張元功入宮,具體談了什麼,無從知道,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情。

    有了前車之鑑,萬曆多半也是想動用武力,不過內閣也不是軟柿子,真要拼一個血流成河,萬曆也承受不起。

    伴隨著悠揚的鼓樂,在幾位閣老的帶領之下,群臣入內,在高大雄偉的皇極殿站好。

    相比往常,時間彷彿慢了許多,當大家幾乎不耐煩的時候,萬曆才姍姍來遲。仔細看去,就會發現萬曆的眼睛滿是血絲,他的拳頭是緊緊攥著的,指甲都是慘白之色。

    見禮之後,萬曆沉默半分鐘,才緩緩說道:「眾卿,可有本章上奏?」

    「陛下!」

    申時行直接代表百官站了出來,「內閣公示時間已到,三位閣老遞補入閣。」

    萬曆的瞳孔緊縮一下,隨機瞬間張開,他面上帶著笑,「好啊,選賢舉能,宰相之責,朕很高興,又有賢才入閣輔政,大明之福啊!」

    從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的高興,只有從裡往外的冰冷。

    申時行也不管了,繼續說道:「其次,王家屏等人蠱惑聖聽,任用私人,以致朝局混亂,百姓疑心。臣以為陛下當下詔,澄清誤會,罷免奸佞小人。」

    按照議政大會的要求,是逼著萬曆下罪己詔。顯然,申時行也退了半步,給萬曆留一點面子,至於他領不領情,就看萬曆的了。

    「還有事情啊?」

    萬曆竟然沒有發作,皮笑肉不笑道。

    「有,臣啟陛下,今有一百餘位議政代表提議,要求制定《皇室章程》,以此釐清責權,正君道,明臣職,佐皇家千秋萬代,建萬世不拔之基業,順天應人,造福蒼生,臣以為陛下應當準許,以昭示吾皇之恩德愛民。」

    好話,真是好話!

    萬曆心中湧起一句話:好話說盡,壞事做絕!

    申時行一共提了三個事情,安插他的人,幹掉自己的人,接著又要立法,限定朕的權力,不但你們不把朕當回事,還要世世代代,都不把朕當回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朕絕不會讓你們得逞!

    萬曆突然站起身,斜眼望著大殿金碧輝煌的頂棚,放聲狂笑,笑聲不停迴蕩。

    「好啊,朝廷有了申閣老,還要諸位臣工,大事小情,朕都不用擔心,垂拱而治,比起古之聖君,也差不了多少,當真是盛世大明,歷代絕無僅有。朕真是高興,太高興了。既然諸位臣工都有了章程,朕就不用擔心了。退朝!」

    萬曆一甩袖子,轉身離去。

    所有大臣都愣了,心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皇帝這就認輸了,大家攢了足足的力氣,要好好和萬曆講講道理,敢情力氣都沒用了?

    大家還遲愣的時候,申時行心中的不安卻更加強烈了。

    他站出來,大聲道:「諸公,既然陛下已經批准,我等就該立刻回去落實,鄒閣老,沈閣老,趙閣老,你們三位隨著本閣過來。」

    申時行領頭退出了皇極殿,直奔會極門,鄒應龍緊緊跟著,他的資歷最深,幽幽道:「申閣老,老夫覺得今天有些異樣。」

    「沒錯,所以我們要盡快去內閣坐鎮,以防生變。」

    七位閣老,迅速趕到內閣,申時行立刻擬定一道命令,著京城內衛人馬護送王家屏等人即刻離京。

    「鄒閣老,您擔任過雲南巡撫,有過領兵經驗,內閣分工,你就負責軍務,眼下煩請鄒閣老立即前往京營坐鎮,若是缺少糧餉軍械,立刻上報內閣。」

    人手補起了,第一件事就是掌握兵權,申時行可不想提心吊膽了。

    「好,老夫這就去!」

    鄒應龍起身,剛要離開。

    突然有中書舍人跑進來,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張元功率領著人馬,把議政會議給包圍了!」

    「什麼?」

    申時行豁然站起,當真是好大的狗膽,竟然敢包圍議政會議。要知道那裡面包括三十位德高望重的資政,還包括各省的代表,抓他們,就是公然打所有人的臉。

    大傢伙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有數。

    果然萬曆掀桌子了,只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先向議政會議下手。這一輪萬曆倒霉就倒在了議政會議身上,他的皇帝權威,無往不利,唯獨遇上了議政會議的民意壓力,就弱了三分,無論如何,要拿下來!

    同樣的,內閣也是必須保住議政會議。

    「元馭兄,你立刻調集順天府的人馬,前去救人!」申時行又對著羅萬化道:「羅閣老,你去城外,調馬芳人馬進京。」

    「明白!」

    王錫爵和羅萬化去安排,鄒應龍也急匆匆趕往京營,顯然,三萬京營未必都站在了萬曆一邊,能爭取多少就是多少。

    「鄒大人,讓你冒險了。」

    「為了道義,老夫百死不悔。」

    內閣快速行動,一刻不停。

    單說羅萬化,他急速出城,到了德勝門外,走出不到五里,就是馬芳的軍營。離著遠處,就看到一大片帳篷,羅萬化的心不由得鬆口氣。有了人馬,就有一切。

    往前走了一段,突然羅萬化大驚失色,只見軍營裡面到處都是白幡,出入的士兵頭上紮著白帶子,臉上都帶著淚痕。

    「這,這是誰死了?」羅萬化抓住一個士兵,驚訝問道。

    士兵哭喪著臉道:「老總鎮昨天夜裡去了。」

    馬芳死了!

    羅萬化一聽,天旋地轉,險些摔倒,手下人扶住了他,羅萬化像是瘋了一樣,掙紮著就往軍營裡跑。

    一邊跑,一邊大喊:「誰是主事之人,快出來見本閣!」

    羅萬化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一支人馬萬萬不能出差錯,不然一切都完了!
Babcorn 發表於 2016-12-8 23:03
第1134章 唐大人,您在哪裡

     馬芳突然死去,羅萬化嗅到了濃濃的陰謀味道,他不相信那個鐵一樣的將軍,會突然死去,尤其是幾日之前,馬芳還送來信,要站在內閣這一邊。

    如今馬芳死了,這一萬五千人馬,會站在哪一邊,幾乎決定著京城無數人的身家性命,羅萬化哪能不著急。

    可是有些事情,他著急也沒用。

    別看你貴為閣老,但是沒領過兵,沒打過仗,在丘八大爺的眼睛裡,就是個廢物,沒人會在乎他。

    馬芳的副將高彥伯召集了所有的游擊,指揮,千戶,百戶……大家都是大明的兵丁,效忠大明皇帝,理所當然。馬老總鎮在的時候,大家都聽他的,現在馬老總鎮去了,就聽皇帝的。

    有幾個將領當即反駁,哪知道高彥伯直接動手,把人給殺了,血濺五步,好不淒慘。

    「大傢伙別忘了,馬老總出兵的時候,說了什麼,他老人家是讓我們匡扶君道,捍衛大明江山社稷,大傢伙還有什麼猶豫嗎?」

    高彥伯凶神惡煞,拿出馬芳壓人,所有人都唯唯諾諾,張口結舌。如果馬芳活過來,一定會氣得發瘋。

    他是那麼說過沒錯,可是他的心是站在內閣一邊。出兵的時候,總不能說咱們是去京城找皇帝的麻煩,要跟著內閣造反?

    馬芳說不出口,結果他突然暴斃,這一支凶悍的騎兵就輕輕鬆鬆,落到了高彥伯的手裡。

    ……

    「哈哈哈,哈哈哈!申時行聰明反被聰明誤,想不到吧,百年晉黨,豈是輕易能被打垮的!」

    王家屏放聲大笑,猖狂得意。

    這一步棋真是他精心設計的,當然,追根溯源,真正布下這個局的還是楊博。作為天下三傑之一,已經死去了十幾年,還能影響後世,楊博也該含笑九泉了。

    自從唐毅插手九邊,南兵北調之後,晉商在九邊的勢力越發衰弱,再到革除軍戶,改革將門,晉黨在邊疆的勢力幾乎一掃而光。

    面對著糟糕的局面,楊博苦思冥想,和唐毅正面硬抗,是一點勝算沒有。而且九邊的人馬從招募,到訓練,再到管理,都是戚家軍的那一套,晉商根本沒法插手。

    楊博苦思冥想,終於讓他找出了一個漏洞,就是馬芳的騎兵。

    由於騎兵和步兵不同,不是光靠著訓練就能解決的,需要從小就選拔騎射好手,訓練週期長,花費大,南方的士兵也不適合。因此多數從北方選拔,甚至其中混入了不少蒙古各部的人馬。

    作為唐毅最信任的將領,馬芳一直統帥著最強悍的騎兵力量。但是唐毅也忽略了,馬芳曾經是楊博的部下,深受楊博的栽培和提拔。

    馬芳倒是不會為了舊情,背叛唐毅,但是楊博卻可以想辦法,向他的騎兵安插親信。

    唐毅出於信任,不會過分控制馬芳,馬芳又懷念舊情,任由部分親近晉黨的武人混入其中,當初他們進入騎兵的時候,都是千戶、百戶,甚至就是大頭兵,堂堂一品總兵,會在乎這些人嗎?

    可架不住水滴石穿,楊博死後,楊俊民又接了過來,十幾年間,晉黨的人征殺疆場,曲意逢迎,漸漸往上爬,把馬芳的部下大半拿到了手中。

    當然了,這種程度的掌控也沒有意義,畢竟有馬芳在,他們就玩不出花樣。

    故此王家屏就精心設計了一個圈套,他先讓萬曆去調動馬芳的人馬,這是故意賣一個破綻。申時行等人認定馬芳是自己人,就會放任馬芳進京,而且以為有了馬芳的幫助,他們就能穩操勝券,進而疏忽大意。

    等到接近京城的時候,突然對馬芳下手,將騎兵奪到手中。

    天地變色,乾坤顛倒,就在一夕之間!

    不愧是能繼承晉黨的人物,在全面落後的局面之下,竟然愣是翻了盤。

    「愛卿,做得好,做得太好了!」

    萬曆再宮中急招王家屏,忍不住給他伸出了兩個大拇指,眼下京城內外,最強大的兩支人馬,一支京營,一支馬家軍,都在萬曆的手裡,內閣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不堪一擊。萬曆摩拳擦掌,已經迫不及待。

    王家屏同樣熱血沸騰,受了這麼長時間的氣,也該報復回去了。此刻的他已經不顧一切後果,只要能打敗唐黨,哪怕天塌地陷,也在所不惜。

    「臣啟陛下,現在馬家軍人心惶惶,還不宜妄動,只是憑著京城人馬就好,足以收拾申時行一夥。」

    「那好,愛卿只管去安排,事成之後,內閣首輔的位置,非愛卿莫屬!」

    「遵旨!」

    王家屏立刻下令,由楊俊民帶領一夥人,急速前往議政會議,把唐汝楫和朱衡等人抓起來。

    再讓孫丕揚率領大軍,控制各部。

    他自己親自領著人,奔向了內閣。

    三路大軍齊出,局勢急轉直下。

    ……

    「不好,大事不好了!」

    有人急匆匆跑到了首輔的值房,慌裡慌張道:「元輔,剛剛傳來了消息,馬總鎮死了,羅閣老被城外的叛軍扣押了!」

    申時行眼前一黑,幾乎摔倒。

    完了!

    全都完了!

    他苦心佈置,竟然毀於一旦,沒有了兵權支撐,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申時行心知肚明。卻也是倍感無力,回天乏術。

    「師相,弟子對不起你!」

    申時行眼中含淚,他到底不是唐毅,哪怕學得再像,唐毅的經歷和威望都是沒法複製的,只要唐毅在,他根本不需要調動邊軍人馬,就能輕鬆壓制萬曆。可是到了申時行手上,他沒真正領過兵,也沒打過仗。

    那些丘八大爺怎麼會真心臣服,再說了,皇帝還是高高在上,他們何必給自己的家人後代作禍!

    正因為如此,申時行不得不把希望寄託在馬芳身上,可是他在軍中的力量又不足,甚至沒有察覺馬芳部下的異常,盲目信任,結果就落到了如今的地步。

    「首輔,快走吧!或許他們的人馬已經殺來了!」

    手下人焦急提醒,申時行痛不欲生,可是作為唐毅欽定的繼承人,又豈會那麼弱!他迅速冷靜下來,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皇帝的威望太高了,影響幾乎無處不在,哪怕經過十年的變法,也難以根除。

    敗了,他已經敗給了萬曆。

    不過出了京城,尤其是東南,還有廣袤的海外,那裡都是唐黨的天下,老師還在,就不會失敗。

    申時行很快理清了思路,「傳我的命令,要求各部尚書侍郎,在京官吏,都不要輕舉妄動,一切服從,切莫輕易挑釁。」

    「首輔,你這是投降啊!」

    沈一貫跌跌撞撞,從外面進來,大怒道:「我不服,咱們還可以放手一搏,還有順天府的人馬,還有通州,懷柔,密雲,保定等地的駐軍,我們都調動起來,和萬曆拼了!」

    「住嘴!」

    申時行一拍桌子,怒吼道:「沈一貫,你想讓京城血流成河嗎?兩百多萬的百姓,無數商民學子,這都是大明的精華所在,一場亂戰下來,蕩然無存,我們就是天下的罪人!你擔得起罪責嗎?」

    「我?」

    沈一貫一下子被問住了,這位氣性也大,渾身顫抖,一拳砸在了檀木桌面上,留下了暗紅的血跡。

    申時行痛苦地閉上眼睛,努力仰起頭,不讓淚水流下。

    「沈兄,我們沒有能力阻止萬曆倒行逆施,可是別忘了,師相還在,他老人家絕對能力挽狂瀾。我們敗了,只是證明用合法的手段,按規矩,講道理,鬥不過皇帝。但是我們還沒輸!」

    「沒有嗎?」沈一貫痴痴問道。

    「沒有!」申時行堅定回答:「歷來變法,都不是輕鬆的事情,更何況我們做的是千古未有之舉,死亡犧牲,在所難免。若是用我們的死,警醒世人,鼓舞更多的志士,奮起反擊,就還有一線生機!」

    「說得好!」

    新進遞補的大學士趙志皋和沈鯉也走了進來,衝著申時行一拱手,「就讓我們做犧牲之人吧!」

    ……

    萬曆十一年,四月丁巳,朱翊鈞親自發動兵變,被免大學士王家屏充當打手,一夕之間,抓捕以申時行、王錫爵、羅萬化、沈一貫等人為首的七位大學士,並且將在京所有國民議政會議成員,包括三十位資政,二百多位代表,都給抓了起來。

    按照萬曆的想法,是希望把這些人全都給宰了,誅滅九族才好。

    王家屏還有些理智,要是這麼幹了,立刻天下就大亂了,連一點收拾的可能都沒有。他苦諫萬曆,將諸位閣老,還有其他被抓的人員,分別囚禁在西苑和南苑。派遣英國公張元功的弟弟張元德帶兵把守,決不許一個人跑出去。

    萬曆隨後頒布聖旨,任命王家屏作為首輔大學士,孫丕揚加少保銜,執掌吏部,楊俊民轉任兵部尚書,其餘陳於陛和張位二位,分別加武英殿大學士和文淵閣大學士,預機務。

    王家屏上任伊始,就重新高舉徐階當年的「三還」政綱,將內閣恢復為天子的秘書機構,同時奏請恢復六部九卿舊制,將唐毅增設的部門全部裁撤合併。

    萬曆欣然批准,而且在批准之前,還頒布了一道旨意,宮中重新招募太監,並且恢復東廠和錦衣衛。

    十年新政,一朝盡毀。

    整個大明,從上到下,都處在了極度的震撼之中。

    天下驟變,誰人能力挽狂瀾?

    唐大人,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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