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魔法】雲荒紀年·隔雲端 作者:麗端 (已完成)

 
li60830 2018-12-27 17:52:19 發表於 玄幻奇幻 [顯示全部樓層] 只看大圖 回覆獎勵 閱讀模式 113 10860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8
九十

  "大人不怕死,也不貪財,可是一生所繫,都是個--'名'字。"季寧筆直地站在玄林面前,開始還有些緊張,後面卻越說越是順暢,"朝廷以大人為股肱,百姓以大人為父母,大人想要的名聲都得到了。可是大人的心,卻一直隱藏著不敢給別人知道。我相信大人知道冰族鯨艇、噴火槍、醫藥術的厲害,比那些妄自尊大的空桑人都清楚,冰族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超過空桑,會把空桑人全都毀滅!但是大人不肯說真話,不肯公開提倡研究和學習冰族的技藝,不肯叫醒那些閉目塞聽的貴族大臣的白日夢,生怕激起大多數愚昧保守之人的反對,影響你'抗冰名臣'、'空桑良心'的名聲!可你擱棄了鯨艇圖紙,就是擱棄了空桑生存的機會,日後就算史書上你依然是抗冰名臣,終於會有人看到你延誤國家的罪過。因為你不肯犧牲自己的名譽去與時人奮鬥,你的名譽是超過一切的。為了你的名譽,你甚至可以……"讓你的女兒終日受目盲之苦,引誘我為了保全你的名譽而認罪,哪怕在伊密城時,也不肯告訴我水華的實情,釀成日後的苦果……後面的話,季寧沒有說出來,可是玄林是聰明人,他已經從季寧的眼睛中明白了他的憤怒。

  玄林沒有說話,兩個人靜默地站在空曠的客廳中,鋒銳的空氣讓季寧不由自主地仰了仰下頦。對面前這個人,他不是不恨的,可是且不論當日逼他承攬罪名是否是玄林故意安排,舉目整個空桑朝廷,玄林依然是最好的官員之一。他雖然恨他,卻又不得不倚靠他,否則又有什麼必要說這些話。

  "我竟然沒有看出來,你有這樣的見識。"半晌,玄林嘆息道,"說得好,句句都是誅心之論,連我自己都不曾想到。"

  "本來我也不願這樣跟大人說話,可是靜海縣的慘狀太過觸目驚心。"季寧直率地回答。他之所以放棄尊嚴,冒著被驅趕的恥辱重新回到沙頭堡,都是為了將親手放出的惡魔重新囚禁。

  玄林認真地審視著季寧,雖然他對季寧的話感到尷尬恚怒,卻又從內心深處對這個以身犯險的讀憶師生出尊敬來。"冰肝雪膽,表裡澄澈",這是他以前送給季寧的讚辭,此番看來,歷盡磨難卻風骨不改的讀憶師果然當得起這八個字。

  玄林正要開口,忽然有葉城使者求見。玄林示意那使者就地稟告,卻原來是冰族軍隊進犯,新任的葉城太守鄒安請玄林帶兵支援。

  "沙頭堡地勢衝要,本官不敢擅離職守,請鄒太守見諒。"玄林不假思索地回答。這個鄒安他以前在交城時打過交道,是個清高刻薄的中州人,與自己素來不和,此番卻得了樞密大臣徐澗城的保薦,掌握了葉城的軍政大權。

  "鄒太守已經料到大人會這樣答覆,不過他說一則情況緊急,二則……"葉城使者猶豫了一下,見玄林點頭示意他說下去,方戰戰兢兢地道,"二則他與大人舊怨天下皆知,若大人不肯馳援,葉城失利,天下人定會指責大人公報私仇。"

  "哈哈,看來老夫愛名之癖,連鄒安都知道了!"玄林看了一眼季寧,笑道,"可惜依照當初的軍防部署,沙頭堡地勢衝要,不得棄守。若是撤沙頭堡之兵馳援葉城城下,無異於挖肉補瘡,只會加劇頹勢。你回去告訴鄒太守,我雖然不發兵,卻會幫他通知其他兵力增援的。"

  使者無奈,告辭而去。玄林皺著眉來回走了幾圈,見季寧還在一旁侍立,便道:"進去看看水華吧……靜海縣的事,我會給朝廷上書。"

  "我走了……你保重。"鯨艇內,鳳書披掛整齊,提著手中新制的噴火槍打開了座艙的鐵門。他轉過頭來朝著明石一笑,一顆虎牙閃出了嘴唇,看上去有些調皮,讓明石忽然意識到:鳳書,還這麼年輕。

  "剩下的事情,你好好做……"鳳書笑著用槍桿戳了一下明石,"別這樣愁眉苦臉的。葉城好歹是雲荒第一大港口,比帝都還要富庶繁華,用我的命去換,值得。"

  "不能換別人麼?"明石忽然吼了出來,一把抓住面前的槍桿狠狠甩開,"我去求巫姑,為什麼不能犧牲旁人,卻一定要是你!"

  "是我自己請求的。我常常把空桑的艨艟水師打得落花流水,他們恨我入骨,我死了他們才會被勝利沖昏了頭,方便巫姑實施計策。"鳳書堵住了艙門,不讓明石出去,"能為帝國的復興而死,是一個軍人的光榮。"他忽然低下聲音,直視著明石,"你日後告訴我伯父,這是我為了巫禮家族的榮譽而選擇的路,如果他要報仇,請將仇恨都對準空桑人。"

  "我沒有親人,我代你去!"明石斬釘截鐵地說。

  "怎麼能讓你去呢?我這樣的人冰族還有不少,可你'飛將軍'的躡雲術卻無人能及。"冰魄少將自豪地看著好友,滿懷希望,"你不過在半空中對著靜海縣撒下一點'太素',就震懾得所有的空桑人喪失了鬥志。若是戰事仍舊膠著,我猜巫姑可能會拼著捨棄伽藍帝都,讓你直接毀掉空桑的心臟。"

  "你是說,讓我飛到伽藍上空,撒下'太素'?"明石有些吃驚地問道。他們口中所說的"太素"正是從那層層鎖住的鐵箱中取出的毒粉,巫姑派人參照手稿複製後,以發明者太素的名字直接命名這種世上最兇猛的毒劑。那日明石奉命以躡雲術到靜海縣城上空按照預定方式灑下"太素",立時返回,雖然沒有親眼見到效果,但從後來空桑人的傳言中卻也猜到那些黑色粉末的巨大威力。如果以多數十倍的劑量灑入伽藍帝都,確實可以一舉殲滅空桑人的政權,只是那座湖心繁華了幾千年的城市,那座凝聚了空桑人世代最高的智慧與藝術的城市,也會從此變成地獄。

  "可惜伽藍城躲在鏡湖中心,連飛鳥亦不能越過。不過只要我們佔領了葉城通往帝都的隧道,空桑人就逃不了滅亡!"年輕的冰魄少將說到這裡,面上已然亮起興奮的光彩,他猛地一拍明石,"那我們哥倆可就為冰帝國復興立下大功了!男子漢一生,不就為了這種榮譽嗎?"

  "對!"明石也受了鳳書樂觀情緒的感染,撇開了方才死別的傷感,反手和鳳書擊了一下掌,"你去吧。不論誰不在了,剩下的人都不會放棄!"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8
九十一

  "好兄弟……"鳳書的眼也有些紅了,但他不待這種情緒蔓延,轉身就走出了船艙,不曾回頭。只剩下明石一個人看著地上鋪的兩套被縟,知道有一套會永遠空下去了。而他身側圓形的舷窗,此刻正蓄滿了朝霞,彷彿預言著染紅海面的鮮血。

  "在想什麼?"忽然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明石的迷惘,他轉頭一看,立時俯身拜倒:"參見巫姑。"

  "起來吧。"巫姑思繽伸手扶起明石,"鳳書已經出發了?"

  "是。"明石應道。

  "你也收拾一下,跟著白河去吧。"思繽看著明石低垂的眼睛,滿意地看到裡面依舊是仰慕與忠誠。

  "白河?"明石有些意外。他向來看不起孱弱的鮫人,特別是那個害了表弟重爍的白河,此番巫姑竟然要自己聽命於他?

  "你要做的,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思繽用她一貫高雅的微笑安撫著明石的詫異,"你猜到了嗎?"

  "猜到了。"明石低下頭,腦海裡最後留下的印象是巫姑微微上翹的唇。思繽的嘴唇很薄,緊緊地抿著,有一種決絕冷酷的意味。

  清晨,駐守在葉城牆頭的空桑士兵們倚著牆垛打著呵欠。與來襲的冰族士兵對峙了一天一夜,偏偏那些可惡的冰夷並不進攻,只是遠遠地用他們的噴火槍對著城牆侵擾,讓空桑士兵不得不分批撲滅那些帶著滾滾濃煙的大火。冰族似乎一夜之間就擁有了這種新式武器,也不知道那些黑乎乎的液體是什麼東西,竟然能躥起一人多高的火苗,燎得人焦頭爛額。

  不過好在再沒有別的什麼,就連鄒太守在城牆守了十幾個時辰後,也返回城內睡覺去了。他一走,疲累的士兵們便偷偷在牆縫裡打盹,遠處那些乍起的火球已經越發稀疏了。

  忽然,城下有人呼喝,看守城門的軍官從城樓上望下去,竟然是一隊打著空桑旗號的官兵。

  "我家大人應鄒太守之邀馳援葉城,快快打開城門!"有人大聲喊道。

  "請問是哪位大人?"守城軍官想起昨日確實有使者出發求援,趕緊問道。

  "鎮海提督玄林大人!"喊話的軍士掏出一面旗幟揮了揮,讓出身後騎在馬上的一個人來。

  守城軍官一看那領頭的正是玄林本人,忙恭恭敬敬地道:"大人請稍等,我們稟告太守之後,馬上開門。"

  "冰夷已經殺過來了,來不及等你們稟告!"城下的軍士焦急罵道,"若是玄林大人有了什麼閃失,殺了你們也賠不起!還不馬上開門!"

  守城軍官舉目一看,頓時心驚膽裂--正前方的海面上,不知何時冒出了無數黑沉沉的鯨艇,而新的鯨艇還在不斷從遠處海面上浮出,如同烏雲一般朝著尚未清醒的葉城壓來--這樣大規模的進攻,竟是前所未有!驚惶之間,他一邊派人稟告太守鄒安,一邊打開城門放下吊橋,迎接玄林一行入城。

  "大人,這麼多冰夷驟然來犯,我等如何應付?"守城軍官眼看著玄林走上城牆,搓著手緊張地問道。

  "此刻城頭可用之兵有多少?"玄林問道。

  "不足三千,其餘人馬尚在城外大營。"守城軍官見士兵的箭雨根本無法阻止冰族士兵從鯨艇登陸,急得滿面通紅,"這些鯨艇神出鬼沒,居然避開了艨艟水師的偵察。就算此刻差人調遣大軍,集結過來也要半個時辰,只怕到時候冰夷已經破城了!"

  "三千已經夠了……"玄林似乎胸有成竹卻又心存顧忌,半是自信半是為難地道,"退敵倒是不難,可本官前來馳援,你們是主我是客,怎敢妄自下令?"

  守城軍官一聽大喜,連忙道:"事態緊急,一切從權,我這三千人馬就聽從大人指揮了!"

  太守鄒安得到稟告,快馬趕到城頭時,玄林已經坐在城樓中將三千士兵調配完畢。鄒安心中惱怒玄林喧賓奪主,卻又不宜翻臉,只是不冷不熱地寒暄了兩句,接下來親自調遣大營中的大隊人馬,以做增援。其間窺見玄林對自己的言行無不微微冷笑,隨即道:"玄林大人可要隨我到城頭觀戰?"

  "不必了,勝負已定。"玄林拈鬚一笑,"冰夷敗了。"

  自己調集的大軍尚未到來,他卻說勝負已定,分明把自己視為無物。鄒安心頭更怒,一拂袖走上城頭,往下一看,竟然大吃一驚。也不見玄林調配的那三千人馬有何奧妙,居然將冰族士兵的攻勢壓了下去,迫使他們一步步退回鯨艇之中。眼看今日偷襲不成,冰族軍隊便如往常一般乘舟離去,卻不料轟地一聲巨響,一艘鯨艇上竟然冒出衝天的火球,將四周的鯨艇嚇得遠遠避開。那艘起火的鯨艇上頃刻出現了無數努力救火的士兵,卻根本對付不了那巨大的火焰。隨著幾聲連續的爆炸,救火的冰族士兵紛紛死亡落水,而那艘如負傷鯨魚的龐然大物,也在痛苦的顫抖中斷裂成兩截,慢慢沉入了海中。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8
九十二

  雙方都屏住呼吸注視著那艘鯨艇的沉沒過程,直到其餘鯨艇陸續潛入海中消失不見,葉城方向才驀地傳來雷鳴一般的歡呼聲。這可是自開戰以來,第一艘被空桑人擊沉的鯨艇啊!這樣里程碑一般的勝利,想不到就是由自己親手鑄造!殺紅了眼的三千守軍朝天空揮舞著刀劍,聲嘶力竭地呼喝歡笑,而奉命剛剛趕到的葉城大營官兵,也被這從天而降的勝利震懾得目瞪口呆,繼而被巨大的狂歡淹沒,甚至沒有人細問冰族人為何敗退,鯨艇又為何爆炸沉沒。他們只知道,這場大捷是玄林大人指揮的,能以如此懸殊的兵力獲得勝利,那個站在城頭向大家揮手微笑的領袖,無異於空桑軍中的戰神。

  清點戰場帶來的消息更是振奮人心,從爆炸沉沒的鯨艇殘骸裡,找到了指揮官的屍體。經過仔細辨認,空桑人斷定那就是冰魄少將鳳書。那個不可一世的傢伙過去曾經無數次指揮鯨艇在雲荒港口外耀武揚威,把守將們個個恨得牙癢卻又無計可施,此番居然如此狼狽地死在葉城的戰鬥中!空桑軍隊再一次沸騰起來,雖然沒有任何一個空桑人殺死了冰魄少將,每一個人卻都沾上了殺死他的光榮。

  鳳書的屍體被高高地吊在葉城城頭,無數空桑居民朝那個死去的冰魄少將投擲石塊。在太守鄒安下令犒賞三軍後,興奮的士兵們幾乎徹夜不眠,高談闊論著今日大敗冰夷的戰果,彷彿過不了兩天,玄林大人就可以帶領他們衝進冰族人蝸居的海島,把那些蠻夷強盜殺個片甲不留。

  "大人先不要回沙頭堡了,就留在葉城帶我們把冰夷消滅乾淨!"酒酣耳熱之際,一個葉城守將假裝沒有看到鄒安黑沉沉的臉色,誠意地邀請道。

  "是啊,大人義不容辭!"其餘將官紛紛附和,爭著給玄林敬酒,有人甚至動情地道:"大人在,葉城就在,千萬不能拋下我們!"蒼平朝制度重文輕武,照例是文官作統帥,下屬武將對鄒安心中不服不滿,卻無法宣洩,此刻見來了個文武全才的玄林,無不歡喜。

  "大家不要這麼說……"玄林側頭見鄒安不知何時已退席而去,方道,"你們這不是逼我奪了鄒太守的兵權麼?"

  "鄒太守紙上談兵,哪裡有玄林大人經驗豐富?別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們心甘情願聽大人號令,就是朝廷怪罪,等我們立下大功後再將功贖罪不遲!關鍵是心頭這口惡氣,實在不能不出!"一個性急的將官趁著酒意說到這裡,忽然翻身跪倒,口中大呼,"願聽玄林大人號令!"

  "我等願聽玄林大人號令!"冰族騷擾多年,雖然未能攻城略地卻屢屢燒殺劫掠,偏偏仗著鯨艇之利防不勝防,讓空桑將領個個咬牙切齒又束手無策。今日見玄林談笑間便炸了鯨艇,殺了冰魄少將,眾將心頭的熱血便呼啦啦地燃燒起來,藉著酒意俱拜伏在地,懇請玄林就任帥位。

  "既然如此,本官只好從權了。"玄林忽然臉色一沉,從身邊侍從手中接過一把藍紋令箭,對著一眾守將道,"一僕難侍二主,你們既然尊本官為帥,就要以我的令箭為尊,做到令行禁止。否則,本官這就返回沙頭堡,一應讓鄒安太守主持。"

  "末將願聽玄林大人之令,萬死不辭!"看著眾將心悅誠服地跪倒一片,玄林露出一絲微笑--就算鄒安連夜寫奏摺上報帝都,兵部立刻派人前來阻止自己的僭越之舉,都已經來不及了。惟一可惜的,是通往伽藍的地道仍舊由帝都直系的御林軍把持,牢牢盤查一切過往行人,否則一切都更加簡單。

  "冰夷今日失利,士氣大跌,我等若乘夜劫營,必定能獲大捷。"玄林展示出一張繪製了冰族軍隊海上棲息地的地圖,隨即抽出了一支藍紋令箭:"艨艟水師左前營聽令!"

  一燈如豆,鄒安將彈劾的密奏系在風鷂腿上,看著白色的信鳥消失在夜空之中。以最快的情況,帝都也要在明日上午才會有回音,那麼這一夜,就暫且讓那個玄林囂張去吧。

  正要轉身回房,鄒安驚覺原本喧鬧的城樓軍營處早已安靜下來,難道那幫粗魯軍漢竟會捨得早早休息?鄒安心頭有些不安,喚來一個心腹,命他前去打聽玄林等人的動向。

  不料打探之人剛剛離開,立時有城外的探子前來稟報,在一處廢棄的魚塘內發現了葉城求援使者的屍體。鄒安尚未聽完,便大叫一聲"不好",眼前一黑幾乎要昏死過去。他一把推開前來攙扶的下人,抓了守城的帥印,不顧一切地抽打著馬匹朝軍營奔去。

  可是一切都晚了。

  玄林一口氣頒下了十七道令箭,分派各路葉城大軍出城突襲冰族鯨艇棲息之地,而城內各咽喉交通的關塞,則全部被玄林帶來的親兵接手。鄒安聽了守營老兵的稟告,只覺一顆心都要跳出腔子來,一把抓住那老兵的領子叫道:"玄林人在哪裡?"

  老兵的手向上指了指,鄒安抬起頭,正看見城樓上無數的火把閃動,而當先看著自己微微冷笑的,正是玄林!鄒安逞起一腔書生意氣,正要揚鞭大罵,幾枚利箭已嗖嗖而至,恰正從他耳際掠過!鄒安嚇得伏低身子,轉身撥馬便跑。隨即,一枝羽箭已經扎進了他的後背。

  "要不要確認他死?"一個人影站在玄林身後,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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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他已經沒用了。"玄林說完,望著遠處漫天的火光笑了起來,"空桑大軍幾乎都進了我們的埋伏圈,脂水會把他們都燒成灰燼,葉城已經屬於我們了!等我們再解決了守衛地道的御林軍,你就可以進入伽藍帝都了。"

  黑色的人影嗯了一聲,忽然道:"我軍已至,可以開城門了。"

  葉城的噩夢是在一瞬間來臨的。所有面向港口的城門全部洞開,毫無阻攔地迎接著一隊隊綿延不絕的冰族士兵登陸入城。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殲滅了城內殘存的守軍,殺向空桑軍隊駐紮葉城的惟一有生力量--守衛帝都地道的御林軍。

  只有葉城不眠的勾欄教坊阻了阻這些興奮得雙眼發紅的冰族士兵,無數在青樓中尋歡作樂的富商、在賭場中吆五喝六的浪子,還有在這些場子裡討生活的不計其數的妓女、夥計和乞丐,在城牆上短暫廝殺的傳言中,組成了混亂嘈雜的奔逃隊伍,如同洶湧的污水一般阻住了原本想要突襲御林軍的冰族士兵,逼迫他們不得不抽出兵刃,如同砍開遮擋道路的荊棘一般驅散人群。這些冰族士兵幾乎都沒有進過葉城,顯然他們被這座繁華都市的熱鬧和擁擠驚嚇到了,他們沒有料到,就連這些生活在葉城糜爛的陰影內、被冰族人所唾棄的社會渣滓都具有巨大的規模,足以像蒼蠅一樣吵醒整個葉城的居民,包括那些休息在營帳內的御林軍。

  認真說起來,冰族軍隊對空桑的御林軍是心存畏懼的,因為在這支專門拱衛帝都的軍隊裡,包含著無數空桑六部貴族的子弟,也意味著他們掌握法術的可能性更大。雖然在"皇天"、"后土"兩枚神戒失蹤後,空桑的法力大打折扣,但仍然存在一些異能之人,能用他們自身的靈力對付冰族強大銳利的軍械。而這些力量的源泉,仍然在帝都--這個讓冰族人無比痛恨又無比嚮往的湖心之城。

  葉城太守鄒安帶傷從地道內快馬馳向伽藍帝都,巨大的黑色鐵門在他身後沉沉降下,封閉了通往伽藍的惟一通道。御林軍們列成陣勢排在地道之前,看到冰族士兵如同螞蟻一樣從遠處擁來。於是每個御林軍士兵都知道:若是撐不到帝都的援兵到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死。

  雖然在史書中,這段持續了半夜的廝殺不過佔了寥寥數語,而且只是為了烘托一個人的出場,但它給整個葉城居民留下的陰影卻是終生難忘。他們在四散奔逃號哭的過程中,第一次思念起過去的朝代裡有"帝王之血"統治的安全,哪怕現在的彥照皇帝比以前任何一個星尊帝的後裔都要仁慈和開明。雲荒的"無神時代"在中興空桑二十多年後,開始受到了民眾的懷疑。

  季寧親眼目睹了這場葉城的浩劫。整個樂記商號的老闆夥計們都混雜在奔逃的人群中,向著他們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奔逃。而玄林投靠冰夷,開城迎敵的傳言也是在這個時候傳遍了整個葉城。

  "玄林多年前與冰夷女人通姦,被玄王所迫才趕走了那女人,他怎會沒有二心?朝廷早就該殺了他!"被驚駭和憤怒充斥的葉城居民,一邊四處躲避著冰族軍隊,一邊憤憤不平地咒罵。

  季寧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怔在了原地,雜亂無章的線索被這個突然洩露的秘密串連在一起,讓他彷彿明白了什麼。

  "冰夷馬上殺過來了,快出城!"樂綠夫人眼看人群一撥撥從身邊奔過,焦急地催促季寧。

  "我要去沙頭堡!"季寧忽然掙脫了樂綠夫人,轉身迎著冰族軍隊的方向跑去。他此刻心中就一個念頭,去驗證那開城迎敵的是不是玄林本人,否則他必須趕到沙頭堡去,讓真正的玄林來戳穿陰謀,救援葉城。

  遍地狼藉,不時現出倒斃在路上的屍體。季寧的心越發焦慮起來,類似的遭遇,他在伊密城時也有遇到,然而那些沙盜的目的是劫掠財貨,並不會隨意殺傷人命,不像現在這些全副武裝的冰族士兵,懷著數千年沉積下來的仇怨,對每一個空桑人都懷著毀滅的恨意。

  季寧拼盡一切力地跑著,似乎有刀兵砍斫到他身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視線,只是牢牢地盯著城頭上那個威嚴而得意的人影--那究竟是不是玄林本人,季寧不敢肯定,那人太過深沉的城府,讓季寧再也不敢妄作判斷。他站在城牆下,身邊瀰漫著從城外飄來的黑煙,脂水燃燒的氣味掩蓋不了屍體的焦臭,駐守葉城的五萬大軍就在玄林的談笑間灰飛煙滅。

  "水華呢?"季寧站在空無一人的城牆下,用盡全力朝城頭喊話。然而城上的玄林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做了一個"殺"的手勢。天快要亮了,守衛帝都通道的御林軍馬上就要崩潰,雲荒大陸的歷史很快就會全盤改寫。玄林的嘴角掛出志得意滿的笑容,目光離開眾矢之的的季寧,望向了牆外浩瀚無際的大海。

  幾點疼痛如同爆竹在季寧身上炸開,他晃了幾晃仰面倒在了地上。可是就在他即將墜入虛無的一瞬間,他看到天邊一道白影如同流星一樣墜落在葉城,頃刻把整個黑暗中的葉城照亮。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8
九十四

  一個青年跨坐著白色的神狷降臨在末日前夕的葉城,他的名字叫做風梧,若干年後,他將作為一個新朝的開國之君被記入史冊。沒有一個葉城人知道風梧來自哪裡,可一個傳言幾乎同時流傳開來,這個英俊威武的年輕人承繼了上古星尊帝的血脈,擁有無人能望其項背的神力。他--是帝王之血的傳人。這個猜測雖然沒有任何根據,而那帝王之血的傳說太過根深蒂固,幾乎融化進每個空桑人的心靈,就算沉寂了若干年,也能喚起他們自然而然地追隨在帝王之血擁有者的身後。

  季寧沒能親眼看到風梧的神威。當他在第二天從廢墟中爬起來之後,冰族的進攻已成了過去的噩夢。他只能從驚魂未定的樂綠夫人那裡,聽說風梧憑藉一人之力拯救葉城的壯舉:"我們都以為葉城完了,可風梧就像是天上降下的神呀!他騎著神狷徑直衝到帝都通道前的戰場上,只是一劍劃下,就齊齊削去了上百名冰夷的頭,血像雨一樣嚇壞了所有的人,也激起了所有空桑軍民的士氣……擊潰了冰夷的進攻,風梧又殺了冒牌的玄林--那是一個鮫人變的--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麼,風梧還能對付鯨艇!這下好了,以後再也不怕冰夷了……"

  樂綠夫人的敘述斷斷續續,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惶,又帶著對風梧的感激與崇拜。她的心態充分代表了所有的葉城居民,甚至所有空桑人的狂熱情緒。憑藉解救葉城的功績,蒼梧朝廷封風梧為"破冰將軍",連他所收編的沙盜們都各有封賞。風梧沒有辜負這"破冰"二字,他在葉城附近海域裡設了血障,讓冰族的鯨艇再也無法穿越;他運用法術搬運海沙隔絕了靜海縣的毒素蔓延,四方百姓建造生祠膜拜他的恩德;他還整飭了御林軍,將作戰怯懦的士兵無論出身門第,統統斬決,他威震一時。彥照帝既依賴他,又忌憚他,特別是風梧"帝王之血"繼承人的傳言,更讓帝都寢食難安,幸好風梧對這種傳言聽而不聞,只是一心對付冰族,就算有人成心試探也無法得知他的真實想法。

  實際上,風梧的心思只對一個人說過。他那日擒住指揮撤離的"玄林",砍下他的一條手臂,帶著殘忍的好奇逼迫他現出原形。然而那人雖然滿身浴血,躺倒在地,卻死咬著牙關不肯順遂風梧的心意,反倒問:"你是誰?竟能壞了我們的大計!"

  "不要以為帝王之血沉寂,你們這些賤民就可以翻了天。"勝利的年輕人一時忘了控制自己的得意,從狷獸背上跳下,用手中的劍尖點上了那俘虜的眼皮,"如果想死得有點尊嚴,就變回你的原形!"說著一劍刺瞎了對方的一隻眼睛。

  劍下的人因為劇痛猛地一掙,又無力地跌倒下去,慢慢從玄林的模樣變回人身魚尾的原形,赫然便是鮫人一族中的少師白河。他頎長的魚尾劃動了幾下,卻再也無法回歸到幾步之遙的海水之中。可是垂死的鮫人氣勢不減,大睜著剩下的一隻眼睛盯著上方,冷笑道:"帝王之血早已斷絕,可能夠練成變身術的鮫人卻綿延不絕!此次不成,還有下次,空桑必定要滅亡的!"

  "我就是帝王之血的傳人。"風梧睥睨一笑,"只要有我在,你們就休想!"

  "你說是就是麼?"白河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以為憑藉一個謊言就可以奪得天下?'皇天'戒指在哪裡,你用什麼來證明你的話?"

  風梧的臉上升騰起了怒氣,他揮手割斷了白河的喉嚨,讓他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看著自己騎狷躍上半空,一劍劈開了一艘正在下潛的鯨艇!火光衝天而起,將風梧的全身都罩上了神聖的光輝。

  他只能用這樣的神力來證明。儘管這樣的神力是在他夢見星尊帝滴血入體之後得來的,卻確實沒有任何實質的證據。除非,他能找到失蹤已久的"皇天"和"后土"兩枚戒指。在這之前,他還不能著急。

  不過,他有信心--這天下,遲早是他風梧的。雲荒就是這樣,無論這中間如何變故,社稷既然由星尊帝開啟,那麼終歸會回到他的血裔手中。

  二十、罪

  天黑了下來,遠處的雕樑畫棟裡紅燭高照,人聲鼎沸,彷彿幾日前冰夷進犯的噩夢都消融在酒精和金銀裡面,葉城依舊是那個繁華的不夜之都。

  在這些流光的陰影下,一個黑影正摸索著從狹窄的陋巷裡面穿過。他的身影有些搖晃,一看就知是受了傷,腳步幾乎無力抬起,幾次差點被地上的石子絆一跟頭。不過短短的路程,甚至還沒有走出這片貧民聚居的小巷,他就彎著腰扶著牆根蹲下去,大口地喘息,壓抑地咳嗽。

  一扇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從那黑暗中明顯的花白頭髮,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老人。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痛苦喘息的人影,慢慢走了過去。

  感覺到有人靠近,前方的人影沒有回頭,卻驀地用嘶啞冷酷的嗓音低低吼道:"走開!"

  老人卻沒有停下腳步。就在對方脫兔般反身亮出手中斷刀的時候,老人喚了一聲:"小石頭?"

  拿刀的人愣住了,他定了定目光,終於認出了面前的老人:"羽邊大伯?"

  "是我。"老人分辨著鼻中吸進的血腥氣,驚訝地問道,"小石頭,你受傷了?"

  "嗯,還好。"明石盡力回答,緊繃的身體一動不動。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8
九十五

  "到我那裡去歇歇吧,怎麼說,也算你的家啊。兵荒馬亂,這些年你又跑到哪裡去了,雜耍班子裡雖然日子苦,卻也不會少你一口飯吃……"老人毫無芥蒂地扶住了明石,絮絮叨叨的話語讓明石的身心慢慢放鬆下來。畢竟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羽邊大伯,連那體溫也是熟悉的,而雜耍班子裡每一個人都像親人一般,有好吃的先留給自己吃,有點錢就張羅著給猛長個子的自己做衣服……明石想到這裡,鼻子裡有些發酸,看著破舊的木門問道:"裘三叔、葛巾、岑萱幾位姐姐他們都好麼?"

  "好著呢,今天都到陳大老闆家裡給老太太賀壽去了。我老了,不能表演了,只能留下來看門。"羽邊說著話,點亮了屋內的油燈,照出室內簡陋的陳設,也照出了明石前襟上淋漓的血痕。

  "前兩天被亂兵砍的。"見羽邊大伯盯著自己打量,明石趕緊解釋道。

  "天下不太平,老百姓就遭殃。"老人點了點頭,"櫃子裡面有乾淨衣服,也有藥,你自己弄。我去給你做點吃的。"說著掀開簾子進廚房去了。

  明石咳嗽了幾聲,端起桌上的水碗潤了潤冒煙的嗓子,自行換衣上藥。他和這些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一切都太熟悉了,就彷彿回家一般自然。等到羽邊烙好一張蕎麥餅放在他面前,明石閉著眼睛咬了一口,細細品著那誘人的滋味,看得一旁的羽邊都微笑起來。

  自從在伽藍地道前的戰場上受傷暈厥,明石已經好久沒有享受過這樣坐下來吃餅的鬆弛。記憶裡,只有四處橫飛的血肉,將封住地道入口的精鋼大門濺成一片暗紅,而他奮力伸出去想要扳動開門機關的手卻最終無力垂下--就算終於打開了地道的入口,他也沒有力氣再挪動一步了。千算萬算,任何人都沒有想到大功在望的時候,會從天而降一人一狷,將冰、鮫兩族多年的苦心積慮化為泡影。從等待焚燒的死人堆裡逃離的時候,明石感覺得到藏在貼身處的那瓶"太素"毒粉還在,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潛逃出葉城。他不敢隨意處置那瓶"太素",一旦這些毒素蔓延,就會永久毀掉一片土地,而這些土地也正是冰族所需要的。只有巫姑,才能決定將這些毒素灑在什麼位置。

  "困了麼,就在這裡睡吧。"羽邊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明石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他實在是太累了,傷口又一直沒有得到處理,發炎引起高燒,昏昏沉沉地幾乎沾上床就睡著了。

  夢裡又似乎回到了小時候,他用躡雲術表演攀登蠟燭樹的絕技,一雙美麗的眼睛在下面擔心地看著他。那個女人……他有很久沒有想起過了,只有在表弟重爍的臉上,他偶爾能找到那個女人秀致的眉眼。畢竟是他的母親啊,雖然她活著的時候他從來不曾對她有過好臉色,可到了這傷痛交加身心俱疲的時候,居然又夢見了她。

  "危險,我的兒子……"當他驕傲地站在蠟燭樹的尖端,那個女人在台下喝彩的人群中無聲地說著,讓明石的心猛地一顫。

  他醒了過來,卻無法動彈。努力抬起頭,明石看到自己仍舊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可四肢已經被繩索牢牢捆住。他不可思議地轉過頭,正對上羽邊充滿憤怒的目光。

  "為什麼……"腦中異樣的眩暈告訴他,之前的食物中摻雜了迷藥,藥效強得讓他連用躡雲術逃走都不可能。

  "為什麼,你還有臉問為什麼?"羽邊一個耳光落在那張長著藍色眼眸的臉上,聲音因為太過激憤而瘖啞,"你剛才不是問裘三叔、葛巾、岑萱他們去哪裡了嗎?我告訴你,他們都死了,都是被你害死的!你真是出息啊,去給冰夷做走狗,舉手之間就殺死了靜海縣所有的人,可憐我們班子正好在那裡演出,為了積攢幾個錢給我老頭子看病!早知道當年就不要收留你們母子,你這頭狼崽子,讓你那個時候死了更好!"

  "你殺了我吧。"明石張了張口,發現自己對羽邊大伯竟然說不出一句解釋的話,乾脆閉上眼睛,坦然道。

  "殺你還髒了我的手!"老人顫聲道,"你們冒充玄林大人侵襲葉城,現在真正的玄林大人來了,他會將你正法的!你聽,衙門的人已經來了……"

  "不,不要把我交給他!"原本一直鎮靜的明石忽然掙紮起來,咳嗽如同一串長長的鞭炮經久不停,點點血漬濺落在木床和地板上,"不要是他……求你,不要是他……"

  "已經晚了。"羽邊走出去,打開了被人敲打的大門。

  原本駐守葉城的五萬空桑大軍全軍覆沒,無奈之下,鎮海提督玄林帶著自己的一半部屬從沙頭堡趕來,維持葉城基本的防守和治安。他剛到達葉城,就接到了靜海縣慘案凶手明石被捉拿歸案的消息。

  接過緝拿明石之人呈上的西洋玻璃瓶,玄林小心地觀察著瓶內那些細小的黑色粉末,難以相信就是這些東西毀滅了靜海縣,還差點毀滅了整個伽藍帝都。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9
九十六

  "馬上安排,我要提審明石。"意識到潛伏的巨大危機,玄林顧不得長途奔波的疲憊,鄭重吩咐。

  很快,明石被從大牢帶到了玄林的面前。看著那個長發披散,滿身血污的人,玄林暗暗一驚--親手毀滅靜海縣的凶手,竟然也是空桑人!

  "尚未開審,是誰擅自用刑?"玄林冷哼了一聲,雖然對方罪大惡極,可他依舊按照慣例維護囚犯的權利。

  "回大人,是……是兄弟們恨不過,隨手打的……"押解的牢頭擦了一把汗,戰戰兢兢地回答。

  "不用惺惺作態了,玄林大人。"明石甩開遮住面龐的亂發,睜著雙眼定定地看向玄林,冷笑道。

  玄林對上了明石的目光,裡面的譏諷之色讓玄林忍不住晃了一晃,腳下一軟跌坐在椅子內。他只覺一陣霹靂在頭上炸開,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視聽,他勉強吸口氣揮了揮手:"都退下。"堂內其餘人等果然遵命離開。

  "趕走其他人,是因為你認出了我,怕自己的醜事外洩吧?"明石跪在地上笑了起來。他越笑越是開心,全身都在顫抖,整個堂內都迴響著他手腕上鐵鏈的叮噹聲。

  "可憐我事到如今,才知道你名叫明石。"玄林撐著桌子站起來,如同遲暮老人般一步步挪到明石面前,"你才生下來,紫蘇就帶著你走了,就算後來我再次找到她,又和她生下了水華,她也死都不肯讓我見你一面……"說著,玄林跪在明石身前,伸手想要撫摸親生兒子的臉龐。

  "都差點被你殺了,那個賤女人居然還會回去跟你再生一個孩子,真是死不悔改!"明石猛地一掙,甩開玄林的手,"大人不是要拷問我冰族的圖謀麼,怎麼盡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我沒有殺她,一切只是為了矇騙玄王……"

  "不要把過錯都推給別人。"明石冷硬地打斷了玄林的話,"那女人對你早已絕了指望!"

  玄林的眼中滿是痛苦的神色,他不理會明石的嘲諷,自顧哽嚥著說下去:"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麼,長什麼樣子。直到在交城城頭的時候,你來刺殺我,卻事到臨頭偏開了刀尖,我就認出你來。從此我夜夜無法入眠,總是為你擔心……現在葉城流傳起我與冰族有私的傳言,想來也是你們散播出去的,為什麼我們父子兩個,竟然要成為仇敵……"

  "如果你當初不去招惹那個冰族女人,就不會有我這樣畸形的存在,不會有你今天的煩惱。說到底,是你的慾望害了我們大家。"明石的口氣依舊如同刀子一樣鋒利,對於母親紫蘇他都從不曾口軟,何況玄林這個有名無實的"父親"?

  "是我的錯……可是我當日若不將你母親藏起來,她早已死在屠刀之下……"玄林無法碰觸到明石,只能揪住他的一片衣角,"你們母子這麼多年來音訊全無,我一直沒有斷了尋訪……你母親現在怎樣?"

  "早就死了。"鄙夷地掃了一眼玄林悲痛呆滯的神情,明石猛地站起身來,儘量想離玄林遠些,"尋訪到了又如何,在你心中,我們母子都是見不得光的瘡疤,都是你的恥辱!否則你不會那麼堅定地執行禁海令,用'抗冰名臣'的身份掩蓋你過去的荒唐!其實現在你又何必認我呢,佯裝不知地殺了豈不更加乾淨?或者,你還想博一個'大義滅親'的名聲?"

  "孩子……"玄林跪坐下去,以手撐地支持著全身的重量,虛弱地道,"我怎麼能不認你……可一切都無法挽回……"

  "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只是你的敵人!"明石抑制住自己的心酸,繼續面無表情地問道,"以我的罪,該怎麼死法?"

  "五斬。"玄林吐出這兩個字,禁不住顫抖起來。這種砍去四肢再砍去頭顱的處死方式,會讓犯人的痛苦持續一個時辰以上,是蒼梧王朝最嚴厲的刑罰。

  "哦。"明石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他看著明顯老了十歲不止的玄林,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就當我把你給我的,都還給你。我這一生,從來不欠別人什麼。"

  "可我還欠你,欠你一個父子的名分。"玄林說出這句話,只覺得原本翻湧的心血都平復下去,整個人便如同了結了一切般輕飄。他站起身來,恢復了平常的嚴肅,大喊了一聲:"來人!"

  府吏、衙役和獄卒都走了進來,垂著手在堂下站成兩行。玄林控制著手指的顫抖,指著明石,一字一字地道:"我告訴你們,他是我的--兒--子--"說完,他就倒了下去。

  帝都刑部對明石的最終判決果然是"五斬"之刑,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葉城。每一個葉城人,甚至無數專程趕來的外地人都掰著指頭數著行刑的日子,一定要親眼目睹那眨眼間害死數千條人命的惡魔如何伏法。

  相對於外面的群情洶湧,明石獨自待在牢房裡卻也清靜。礙於玄林的面子,獄卒們不再折磨他,任由他躺在草堆上,仰望狹小的天窗外那一角天空。為了防止他用躡雲術逃走,明石的四肢上都套著長長的鐵鏈,讓他感覺自己如同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蟲。

  有神官專程從帝都趕來,想要淨化這個罪孽深重之人的靈魂,明石卻始終拒絕懺悔。"需要懺悔的是你們,若不是空桑人欺壓冰族和鮫人,你們就不會遭受這樣的報應。"末路的囚徒用幾乎惡狠狠的口氣對神官吼道,"可惜這次沒有毀掉伽藍帝都,不過以後還有機會!來生來世,我都不要做空桑人!"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9
九十七

  神官拂袖而去,從此再也沒有人來探望明石--除了那些想要生啖其肉的受害者親屬,不過他們都被衛兵們堵在了監獄大門以外。至於玄林,他一病不起,公事私事全都耽誤了下來。

  就在明石以為自己就這樣無牽無掛地等候死期時,牢房的門打開了。

  明石躺在草堆上並沒有動靜,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他現在對誰都沒有興趣。有風梧在葉城,明石從來不曾期望巫姑思繽能將自己救出去。空桑人在數百年間沉至谷底的靈力又得到恢復,最好的時機已經喪失了,冰族要等到下一個反攻的機會,或許需要上百年。

  進來的人安靜地站在他旁邊,似乎在凝視著他。半晌,明石聽見了一個遙遠的稱呼:"明石哥哥。"

  他轉過了頭,看見牢房裡站著一個身穿青衫的青年,黑而瘦,可是那雙眼睛卻是清凌而平和的,純淨中蘊含著度盡劫波的深沉,讓人莫名地感覺心安。

  "季寧?"明石不確定地喚了一聲,在他的記憶中,季寧並不是這個樣子的,是什麼讓他驀地改變,如同青蟲破繭成蝶,如同水珠昇華化雲?

  "我來看看你。"季寧慢慢地道。

  "沒什麼好看的。"明石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繼續著方才的姿勢躺在草堆上。對於空桑人想要窺探冰魄島秘密的圖謀,他始終提著十二分的小心。

  "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她的哥哥……"季寧回想著方才見到玄林的情景--昔日雍容威嚴的人物此刻纏綿病榻,而水華卻依舊茫然自閉--季寧不由有些心酸,"為了她,我改變了來看你的目的。"

  明石審視地盯著季寧,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季寧所說的"她"就是母親紫蘇和玄林生的第二個孩子,於是冷笑道:"那你不妨說明白,你先前的目的是什麼,現在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原本只是想讓你看看,靜海縣的狀況。"一絲憤怒從季寧眼中閃過,隨即平靜,"現在我不僅要讓你看到這些,還想救你……"

  "你要救我?"明石大是意外,心中生出難以遏制的僥倖,"你能行麼?"雖然一直視死如歸,但他內心深處委實不甘,那遠在海外的巫姑,或許還在盼望著自己能脫困回歸。

  "你先看看這些……"季寧並不答話,卻伸出手想要壓上明石頭頂,後者立時警惕地偏頭躲開,"你要幹什麼?"

  "靜海縣的情狀,我的讀憶術可以讓你看到我的記憶。"季寧解釋了這種新修得的高上靈力,見明石仍舊滿臉戒備,不由淡淡一笑,"怎麼,你自己做下的事情,都不敢看一看麼?"

  "看了又如何?"明石梗著脖子問。

  "我只是想試一試。"季寧垂下眼,沒有更多的解釋--試一試,你究竟還有沒有最後的人性。

  "看就看,只要你答應放我出去。"明石不忘了重申這個交換條件,沒料到季寧果然爽快地點了點頭,他只好遵守諾言端坐不動,讓季寧將微溫的手指搭在自己頭頂靈魂散逸之地。

  "閉上眼睛。"

  明石依言閉目,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首先呈現出的是一片瓦舍林立的城鎮,一些白花花的東西充斥在建築的縫隙之中。心中正有些疑惑,城鎮的景像已是離自己越來越近,一磚一石都是那麼清晰,清晰得明石能夠看清--那些散亂拋灑在街道上、房屋旁的白色東西--都是人的屍體。

  幾乎都是裸體的屍體,暴露著身體上慘白的肌膚,因為這些人死的時候原本都在屋內熟睡,卻因為無法承受毒性的發作而逃出家門求救,臨死前的癲狂和抽搐讓他們撕破了自己原本單薄的寢衣。可是那些死人的臉卻與身體截然不同,如同被墨汁浸泡過,黑而腫脹變形。這樣的屍體如果單獨出現在眼前,只會讓人噁心作嘔,可是成百上千具屍體以各種怪異的姿勢鋪滿縣城的街道,死寂的城鎮便漫溢著陰森恐怖的氣氛,讓人驚駭欲逃。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9
九十八

  "夠了,我不看了!"明石壓制著心底的不適,猛地叫了出來,"你不就是想讓我看到'太素'的後果麼,現在我看到了,收了你的幻術吧!"

  "不,你還沒有看完。"季寧平淡的聲音從記憶之外傳來。

  "我說過,我不看了!"明石越發焦躁起來,努力想要睜開眼睛逃離這片陰慘的景象,卻發現不僅無法睜眼,束縛四肢的鐵鏈也被縮短,自己根本掙扎不開頭頂帶著魔力的手指。

  "不看,我不看……"明石使勁晃動著鐵鏈,搖擺著腦袋,可那些記憶卻不依不饒地鑽進他的腦海,呈現在他的面前:母親將孩子護在身下,冰涼的手還想撫摸孩子青黑腐爛的臉,安撫孩子的痛苦;年輕的夫婦偎依在一起,女人的手上繞著兩人的頭髮,可那祈求轉世姻緣的"來生結"才只結了一半;靜海縣衙裡,縣令為了緩解毒性、拖延時間寫信求援,不惜服下劇毒相抗,那封寫好卻無法發出的信鋪在桌案上,已經被他七竅中流出的黑血浸透……

  "不看,我不看……"明石的口中繼續反對著,可聲音卻越來越虛弱。雖然知道自己灑下的是致命的毒素,可當時只想借此威懾空桑人,並不曾關心過會帶來怎樣的傷害。他並不是個容易心軟的人,在戰場上殺敵也從不手軟,可是如此眾多的無辜之人以各種各樣淒慘的死狀堆疊在眼前,明石發現自己到了承受的邊緣。真相永遠最為殘酷。

  "空桑人確實做了很多對不起冰族的事情,可是並不代表冰族就可以隨意殺害空桑的平民,尤其是以如此卑劣毒辣的方式。所以,你們自己人重爍寧可死也不願放出這個魔鬼。"季寧的聲音遠遠傳來,"明石哥哥,你不得不承認,你犯下了超越種族的罪。"

  "啊!"原本逐漸安靜的明石驀地顫抖起來,彷彿瘋了一般拉扯著四肢上的束縛,即使手腕被磨得鮮血淋漓也毫無知覺。他痛苦難耐的模樣讓季寧也吃了一驚,他趕緊收了讀憶術,放鬆鐵鏈,看著明石抱頭滾倒在草堆上。

  "葛巾姐姐,岑萱姐姐……"明石口中喃喃地唸著,從未在人前流過一滴淚的漢子竟然從眼角滑出了淚水。他沒有想到,那些死在一片簡陋小屋中的,竟然都是他雜耍班子的同伴!葛巾、岑萱兩位姐姐從小都是待他最好的,自己一直暗暗發誓長大後要報答她們,讓她們再不用起早摸黑地勞作,結束那顛沛流離、受人歧視的日子……可是現在,卻是自己親手害死了她們!岑萱姐姐此刻靠坐在牆腳,眼睛大大地睜著,懷裡還緊緊抱著幾隻早已氣絕的猴子--它們可是雜耍班子裡比人還金貴的演員啊,人挨餓的時候都不敢讓它們餓著,給羽邊大伯治病的錢還著落在它們身上……排山倒海的悲傷和悔恨淹沒了明石,他忘記了季寧,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將臉深深地埋進身下的草堆中,窒息般喘著氣。

  "為了防止靜海縣的毒素逐漸侵染其餘地區,風梧設下了結界,從此以後,這片地區便算徹底從雲荒抹去,成為誰也無法踏足的死地,這個結果,是冰族想要的麼?一時的衝動,就可以做下貽害萬代永難挽回的事情?"季寧的聲音慢慢高亢,又漸漸平息下來,嘆道,"可是有跡象表明,冰族那邊還會再在雲荒投放這些毒素,空桑人終歸防不勝防。伽藍帝都這次逃脫了厄運,可下一個受害地卻不知輪到哪裡。"

  "是巫姑麼?"明石抬起頭,恍恍惚惚地問。

  "她是冰族主戰一派的首領,最近和幾個主和的十巫長老爭論激烈,未來不可預料。"季寧低聲道,"我只是擔心,帝王之血復出的傳言會刺激巫姑孤注一擲……"

  "你不過是個讀憶師,憑什麼知道這些?"明石忽地跳了起來,趁著季寧不備揪住他拖到自己身前,"說,你到底是什麼目的?"

  "阻止巫姑的一意孤行。"季寧一瞬不瞬地盯著明石的眼睛,"冰魄島位置隱秘,我們只能拜託你。"

  "所以你才會說出放我的話?"明石猛地甩開季寧,笑了起來,"有膽你們就放了我啊,外面那群人會把你們咬死洩憤的!"

  "只要你真能阻止巫姑,一死又有何難?"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從牢門外響起,讓明石全身一震。是玄林,他原本以為再不必相見的父親。

  "果然是你想放我走。"明石咬著牙,冷笑道,"堂堂玄林大人,居然也有徇私的時候?"

  "我不是放你逃走。你的罪,還是要由你自己來承擔。"玄林在季寧的攙扶下吃力地走到明石面前,"可是,我求你,全天下的人求你,不要再讓巫姑使用那樣慘烈的毒素……"勉強說到這裡,風燭殘年的人已是喘得直不起腰來。

  眼見明石疑惑的目光,季寧解釋道:"你的死刑三日後執行,這三日裡我代替你關押在這裡,你可以自由回到冰魄島去。不過'光影咒'會將我們兩人的性命系在一起,若是三日後你不回來,我死了你還是無法活命。"

  "你就不怕我找人解了咒語,讓你替我送死?"明石倨傲地冷笑。他打算接受這個條件,左右都是一死,空桑人卻無法掌控他這三日的所為,他並不是他們繫了繩子操縱的風箏。

  "我相信你的為人。何況,懲罰一個人並不一定要他死。"季寧看著明石的眼睛,裡面還殘留著方才因為悲痛悔恨而充溢的血絲,"如果他能夠真心懺悔,改過自新,還有活著的價值。"說完,他轉身對神色黯然的玄林道,"既然他已經答應,請大人主持施行'光影咒'吧。"

  看著季寧代替自己被鎖上鐵鏈關進牢房,明石心裡有些不自在。不管自己是否回來,今日私放靜海縣慘案元兇之事只要傳出去,季寧和玄林都將被千人所指,從此聲名掃地,萬劫不復。

  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玄林,明石轉過身,展開躡雲術飛上了高空。
li60830 發表於 2018-12-27 22:09
九十九

  二十一、五斬

  擔心落入空桑人的圈套,明石故意在海面上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方才朝著冰魄島的方向而去。還好,玄林和季寧並沒有欺騙自己,明石暗自生出些慶幸,空桑人,並不一定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惡劣。

  飛越冰魄島四周圍堤的一剎那,明石屏住了呼吸。或許這一次,是他生命中最後俯瞰這片隱藏在海面下、奇蹟一般的城市。掃視了一遍冰魄島的全景,他的目光最後膠著在那座落於中心山頂上的鳳鳥型建築上,似乎要將它如烙印一般刻在腦海之中。若不是駐守十巫殿的士兵們認出明石,朝他揮手致意,明石還會再在冰魄島上空盤旋一會兒。

  "大人有請。"一個守衛領了明石繞過圓形的議事大殿往十巫的官署方向走去,最終停留在一座建築前。

  "這不是巫姑大人的署第。"明石皺了皺眉,除了巫姑,他此刻誰也不願見。

  "巫姑大人出去巡視了,由巫禮大人代為接見將軍。"聽守衛解釋清楚,明石方才繼續往裡走。他自知一向被視為"巫姑黨"最為忠心的成員,對其他十巫便抱著敬而遠之的心態。就算巫禮是好友鳳書的伯父,他也不過只略略見過幾面,連話也不曾說過幾句。

  巫禮的官署佈置幾乎與巫姑的一模一樣,只是少了大廳中心方便鮫人往來的水池。明石一眼望見等候在廳中的巫禮,自然而然想起死去的鳳書,心中一酸便拜了下去:"見過大人。"

  "賢侄請起。"巫禮快步走上將明石雙手扶起,一使眼色,周圍人等便全部退下。巫禮仍不放心,引著明石徑直走到廳後的密室之中,關緊房門,方才舉袖拭淚:"見到賢侄便如同見到我那死去的侄兒……可憐他連屍骨都要被空桑人毀損侮辱……"

  "鳳書是個好漢子,大人請節哀。"明石一時被巫禮哭得有些無措,連忙安慰道。

  "我那侄兒究竟是怎麼死的,還望明石將軍告知詳情,我也可以告慰他那早逝的父母……"巫禮收了淚,目中滿是悲慼懇求地望著明石。

  明石知道鳳書是巫禮一手帶大,不是親生卻如親生一般。他不忍欺瞞悲痛的老人,只好道:"鳳書是為了攻克葉城,不惜以身作餌成全友軍才犧牲的,他,是冰族的英雄,大人應該驕傲才對。"

  "我原本也這樣猜想……"巫禮忽而一拍桌案,慘笑道,"可有人偏偏說他是指揮失誤導致鯨艇沉沒,死了還要追究他的瀆職之罪!"

  "是誰這樣誣陷他!"明石勃然大怒,鳳書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看到朋友死後還要受這樣的中傷,"那艘到了退役期限的鯨艇明明是我們故意引爆,用以麻痺空桑人的!我現在回來了,這就去教訓教訓那些長舌之人,讓他們不要信口雌黃!"

  "說這話的,是巫姑思繽。"巫禮只是慢吞吞的一句話,卻讓明石愣在當場。他記得交付鳳書誘敵任務的,正是巫姑,可她為什麼要誣陷一向對她滿懷景仰的鳳書?難道……

  "你猜得不錯,這件事,只是陰謀的一部分。"巫禮觀察著明石愕然的神情,停頓了一會兒,從密室角落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口袋,攤在桌上,"思繽復仇辟疆的觀念雖然在軍人裡佔了上風,卻把冰族的民生逼到了崩潰的邊緣。幾年來我和巫謝、巫真幾個人一直反對她盤剝民力的做法,彼此的不和你也知道。以前為了戰爭勝利,我們都忍讓於她,可現在帝王之血已經復生,空桑的靈力不斷恢復,我們再打下去不僅難有勝算,而且--冰族人實在經不起了啊!"巫禮說到激動處,一把將口袋中的東西倒在桌上,"這就是我們冰族人日常吃的東西,老百姓把最後一點糧食都捐獻給了軍隊!可是這樣下去,這個冬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凍死餓死!最後不是空桑人消滅了我們,而是我們自己滅絕了自己!"

  明石一直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抓起一把桌上的粉末在鼻端聞了聞--那是一點點木禾混雜著糠皮、海藻、白堊土還有不知別的什麼攪碎在一起的粉末,怪異的氣味讓他隱隱有些噁心。於是他放下那些粉末,拍了拍手,看著滿含期待的巫禮道:"我會試著勸勸巫姑。鳳書臨行前也讓我轉告您,一切都是他的自願,請您將仇恨轉給空桑人。"

  "你以為她會聽你勸麼?鳳書年輕衝動,經不起蠱惑,思繽卻數十年來一直一意孤行。鹿沖島有些百姓太過飢餓,發生了抗繳軍糧的事件,思繽下令將他們全部就地處決……再這樣下去,冰族的軍民,恐怕就要變成水火。可惜思繽獨攬兵權,我們都束手無策。"巫禮說到這裡,別有深意地盯著明石的眼睛,"我的意思,想必賢侄已經明白了吧。"

  "我不會背叛巫姑。"雖然此刻猜出巫禮想要聯合自己對付巫姑的意圖,也知道若不答應不能善了,明石還是下意識地回答。不管是對是錯,巫姑思繽在他心目中永遠是女神一般地存在,他怎麼可能背叛於她?

  "哪怕為了重爍的死,鳳書的冤名,冰族百姓的死活,你也不肯制止她的瘋狂麼?"巫禮指著密室門外,低聲吼道,"她正在幹什麼,正在大量製造'太素'毒劑!她這樣下去會毀了整個雲荒大陸,到時候我們冰族人還是什麼都得不到!我們需要那片土地,和空桑人同歸於盡並不是我們的理想!--我們要罷黜她,剝奪她的兵權,我們要重新選出新一任的巫姑!"

  明石緊緊地抿著嘴不說話。他知道巫姑的侍衛團個個對她忠心耿耿,巫禮他們並沒有勝算,所以才想拉攏巫姑信任的自己,以完成政變。不管巫禮他們的目的是對是錯,這種手段總是讓明石感覺有些卑鄙。於是,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說過,我不會背叛巫姑。"

  "也罷,你親口嘗嘗這種百姓們度日的口糧,或許能夠改變主意。"巫禮一邊說話,一邊退了幾步,驀地伸手在牆角一按,憑藉機關之力瞬間消失在密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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