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說計劃」錦醫衛 作者:貓跳 (已完結)

 
Nickice 2014-6-12 19:40:03 發表於 歷史軍事 [顯示全部樓層] 只看大圖 回覆獎勵 閱讀模式 1145 789248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39
五六○章 囂張的喇嘛

  秦林從東廠出來,低著頭在街上慢慢溜達,幾名武藝高強的親兵校尉穿了便裝跟在後面,見自家長官在想事情,便很自覺的拖後幾步,不去干擾他的思路。

  秦林把玉雕閒章交給馮保,鐵定能藉馮督公之手叫王皇后摔個大跟頭,狠狠的替青黛報這一箭之仇。不過只要王皇后沒有被廢后、沒有被打入冷宮,就始終是個定時炸彈

  說到底,她不僅是萬曆的原配妻子,還是堂堂正正的六宮之主,秦林被她記恨上了,哪天她在萬曆跟前吹吹枕邊風,在李太后那兒給秦林下下絆子,還真夠麻煩。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確實,萬曆和王皇后感情不是很好,可總的來說,他對這位皇后還是比較維護的,而秦林呢,畢竟只是個臣子,就算立了再大的功勛,也只是臣子。

  從來伴君如伴虎,帝王心術最難測,萬曆年紀雖輕,生就一副刻薄寡恩、偏激執拗的性子,別人再好也只換得他一時感激,別人稍微不如他意,卻要記恨一輩子。

  秦林眼下聖眷優隆,可保不定永遠都簡在帝心啊,宮裡還埋著王皇后這顆定時炸彈,到時候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呢。

  秦林倒也想把手伸進宮裡,但錦衣衛畢竟是武職外官,很多涉及宮內的事情不太方便,做得太明顯更會引起朝廷猜忌,那就得不償失了。

  前段時間和徐文長商議,針對宮內情況主要通過四條線:

  其一是張誠、張小陽叔姪,這算是比較緊密的聯盟關係,不過張誠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同樣野心勃勃,並不是那麼好相與的。和張小陽的「戰友情誼」,在未來能否經得起朝廷傾軋的檢驗,也是個問題。

  其二是馮保,秦林和他似敵似友、非敵非友,有共同利益時聯合起來,產生矛盾則互相爭鬥,馮督公這邊其實比張家叔姪還不靠譜。

  第三條線,則是最近通過李建方搞起來的,專門針對太監缺乏激素、容易患骨質疏鬆症,經營「高鈣片」的藥鋪。

  李建方是青黛的叔叔,在官場上自然就是秦林派系,自打秦林替他弄到太醫院院使的位置,辦起事來更是死心塌地。通過宦官們問診、賣藥時的對談,固然能了解到宮中方方面面的信息,但來源太寬泛、接觸層次太外圍,不大容易弄到高價值的核心機密。

  第四條線就輪到秦林的小姨妹,長公主朱堯媖了,可她在宮裡很少得到母后和皇兄的關愛,所知的消息極為有限,單就情報收集來說只能算聊勝於無。

  要是有什麼途徑,能直接摸到宮中較為核心的位置,甚而接觸到李太后、萬曆或者王皇后其中之一,那就好了。

  秦林這樣想著,走到東廠這條街和豹房胡同的岔路口,忽然聽見東北方向人聲鼎沸,秦林抬頭一看,雙碾街那邊人山人海。

  向路人請教,原來今天正遇上隆福寺趕廟會。

  隆福寺坐落在東四北大街西,始建於明朝景泰三年,是京城唯一的番(喇嘛)、禪(和尚)同駐的寺院。

  它舉辦的廟會特別熱鬧,廟會上可以買到各式各樣的土特產品,可以吃到多種北京地方風味小吃,可以看到北京的民間戲曲。所以每逢會期,京師百姓和京郊鄉民都會來趕熱鬧,時不時還有達官顯貴和外藩使節過來捧場。

  秦林想起當初還在蘄州的時候,青黛就最喜歡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最近她心情不好,買幾樣回去逗她開心吧。另外阿沙那傢伙特別愛吃甜食,廟會上帶點栗子糕、棗酪之類的,一定很合她胃口。

  於是秦林就拐上雙碾街,朝隆福寺走去。

  老遠就看見紅牆黃瓦的一座大廟,廟門前廣場上熙熙攘攘,肩挨著肩、人擠著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知有多少,吹糖人的、捏麵人的、賣梨膏糖的、紮燈籠的……各色商販擺攤出售的東西,直叫人眼花繚亂。

  幾位四五十歲的大嬸從秦林身邊走過去,頭上紮著青布包頭、腳下打著綁腿,一看就是京郊的農婦,手上提著什麼六必居醬菜、八大件糕點,歡歡喜喜走過去。

  一位大嬸笑嘻嘻指著同伴手裡提的八大件:「嘖嘖,山楂餅、玫瑰糕、棗泥酥,他三嬸啊,你買這麼多點心,是給小柱子說媳婦擺茶用呢?」

  提著點心的農婦喜氣洋洋:「盡得請客才用?今年咱家也攢了倆錢兒,孩他爸說元宵節也按城裡人的規矩,自己家裡嚐嚐這八大件,哈哈,咱也燒包一把哩。」

  拖著六必居醬菜的大嬸也笑起來:「可不是嘛,咱們宛平縣人有福啊,黃大老爺是個頂呱呱的好官,搞張相爺的那啥新政,行什麼『鞭子法』,咱小門小戶泥腿子攤的稅賦啊,比過去少了一大截呢,家家都多攢了幾文錢!」

  幾名農婦說說笑笑的走遠了,她們的話一字不落的被秦林聽了去,他嘴角就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農婦錯把張居正推行的《一條鞭法》說成了鞭子法,但事實沒有錯,張居正推行新政,清量豪強地主隱瞞的田畝,降低貧苦百姓的負擔,打擊豪門強迫百姓投獻土地的惡行,大力遏制土地兼併,可謂政聲斐然,公道自在人心。

  宛平縣令黃嘉善是個難得的清官、能員,推行新政不遺餘力,天子腳下的宛平縣人真是有口皆碑。

  張居正新政全面鋪開,戚繼光又在薊鎮打了大勝仗,大明朝的內憂外患削平了許多,這不,隆福寺廟會上的熱鬧場面,就很有幾分中興氣象。

  論起來,破獲漕銀被劫大案、招安五峰海商、開放東南海禁、治理黃河、挖出破壞邊防的大貪官楊兆、薊鎮大捷……樁樁都有秦林參與其中,甚至起到了主要作用,大明朝的中興局面,也有他的很多功勞在內呢!

  秦林的心情頓時變得好起來,這邊逛逛,那邊瞅瞅,挑了幾樣點心和小玩意兒買下,自己拎在手裡。忽然前面人群一陣騷動,一群人圍著吵吵嚷嚷,還有人吹口哨,喧鬧聲格外惹人注意,秦林好奇,就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人群雖然圍得水洩不通,但秦林身邊跟著幾名武藝高強的親兵校尉負責開路,也不見他們怎麼擠、怎麼推,前邊圍觀的人就立腳不住,自動朝兩邊分開,給秦林讓開一條路。

  走過去一看,只見人群中間幾名喇嘛正和一位年輕姑娘吵鬧不休,秦林頓時詫異起來:咦,這位是見過兩面的鄭楨鄭姑娘啊,她怎麼和喇嘛吵起來了?

  鄭楨被幾個喇嘛糾纏不林,實在鬱悶得不行。

  最近這段時間,她的運氣簡直楣到了極點,家裡父親的病花錢如流水,請的醫生不僅要診金,出診過一條街診金加一兩,用的藥不是人參就是靈芝,貴得要死。

  偏偏哥哥不爭氣,前段時間中了吳家的詭計,在賭桌上幾乎把家底全輸光了,最近這會子倒是不再賭錢,可整天窩在家裡,像丟了魂似的,稍不如意就和嫂嫂吵鬧,對生意卻是不聞不問,全甩給她這個未出閣的妹妹。

  吳家那邊則步步緊逼,追著要奪鄭家的產業,鄭楨是一天比一天難熬,沒奈何,她終於橫下一條心,決定去做宮女。

  紫禁城的宮女要說有什麼權勢能蔭庇家族,那簡直叫人笑掉大牙,不過,誰能保證年輕宮女不會哪天吸引了皇帝的目光,飛上枝頭變鳳凰?所以只要窮苦人家的女孩子做了宮女,在年輕的這幾年,倒是沒人敢輕易惹她娘家,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當然,紫禁城中宮女成千上萬,能成功上位的又有幾人?絕大多數都是在空虛寂寞中孤獨終老。只是鄭家己經到了如此境地,鄭楨迫於無奈,也只能走進宮這條路,爭取讓家裡緩一口氣。

  哪曉得進宮的路也不平坦。

  住年選秀女入宮,姿色比鄭楨差、性情也不如她聰慧的女孩子,都選了進去──畢竟成千上萬宮女,也不可能個個都是天姿國色。

  輪到去年底又選秀女吧,鄭楨趕著去報了名字,可遴選秀女的最後一道關口,也即是身體檢驗,她在家裡卻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最後一打聽,說是宮裡出了什麼事情,紫禁城裡雞飛狗跳,遴選秀女的事情就被耽擱下來。

  遇到這樣的情況,鄭楨真是哭笑不得,覺得可能是自己運氣太楣了,於是在隆福寺廟會時,她就前來進香,希望轉轉運氣。

  結果燒了香剛走出廟門,就有幾個喇嘛追出來,說她偷了廟裡的法器。

  這才是無妄之災呢,鄭楨氣得面紅耳赤,她生性本就潑辣,當著這麼多人也不怕羞,叉著腰和喇嘛爭辯:「瞎了你的狗眼,姑娘我家裡是護城河東,大名鼎鼎的窯場鄭家,我會偷你的法器?」

  很有幾位大叔大嬸在旁邊幫腔:「對呀,鄭家開窯場,家裡不缺錢,不會偷你們的法器,幾位高僧別是搞錯了吧。」

  「那也未必,」人群中有個尖嘴猴腮的傢伙,陰陽怪氣的道:「鄭小娘子那位哥哥吃喝嫖賭,早就把家底掏空了,前天我還看見吳公子上她家討債呢,說不定鄭小娘子突然想岔了……」

  鄭家哥哥吃喝嫖賭的事情,有不少人知道,聽了這人的說法,剛才幫腔的幾位大叔大嬸就不開口了。

  鄭楨氣得不行,跺著腳道:「我家再窮,我也不會偷別人東西。」

  幾個喇嘛穿著留一手、露一手的僧袍,頭戴像個掃把的喇嘛帽,為首一個生得格外油頭滑腦,笑嘻嘻朝周圍行禮:「各位,我家那法器是一隻黃金鑄造的小小轉經筒,只比手指略大,玲瓏可愛,鑲嵌各色珍寶,價值不菲,是我師弟親眼看見鄭姑娘從佛龕上取下來,藏在懷裡的。」

  另一名長相木訥的喇嘛就雙掌合十:「咱們信佛爺的,從來不作興說假話,小僧的確親眼看見鄭姑娘盜走轉經筒。」

  「胡說、胡說!」鄭楨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疊聲的道:「我沒偷你的轉經筒,我沒偷。」

  油滑喇嘛臉上奸笑一閃而逝,很快又裝得格外老實:「佛爺在上,鄭姑娘一時想岔了,只要交出寶貝,咱們絕不計較。」

  又是那個尖嘴猴腮的傢伙在人群中叫:「鄭小娘子,你就把寶貝交出來吧,德楞大師都說了不計較,你何必固執到底?」

  「鄭姑娘,再不交出寶貝,貧僧為了護法,只好搜你的身了!」德楞陰笑著逼上一步。

  百姓們本來還似信非信的,看看這樣子頓時知道事情不簡單,哪有動不動就要搜年輕女子身的?

  油滑喇嘛叫做德楞,是隆福寺的傳經大喇嘛,明朝借喇嘛教籠絡烏斯藏和蒙古的各方勢力,所以對他們極為優容,反而使得這些喇嘛在京師橫行霸道,尋常百姓遇上了都是敢怒不敢言。

  鄭楨急得不行,看看幾個喇嘛壞笑著圍上來,就算最後沒搜到什麼,光天化日之下被搜身,她的名節盡毀,還談什麼選秀女入宮?

  「你們、你們還有王法嗎?」鄭楨踮著腳尖朝後看,不遠處有幾個戴紅黑帽子的衙役,她連忙大聲喊道:「幾位差爺,快過來呀,喇嘛欺負我一個弱女子……」

  不喊還好,這一喊吧,幾名官差反而一溜煙的走了。

  開玩笑,德楞大喇嘛是朝廷供奉在隆福寺的,封了五品僧官職分,哪是幾個衙役能惹得起的?何況朝廷要借重他們籠絡烏斯藏和蒙古的貴族,絕不會為了小小的民間糾紛就怎麼樣。

  「唉,咱們也沒辦法呀,幸好光天化日的,又有這麼多人看著,只是搜一搜身,又不會掉塊肉。」走遠了的衙役心裡不舒坦,只好用謊言安慰著自己所剩無幾的良心。

  鄭楨頓時傻了眼,萬萬沒想到衙役居然會這麼做啊!

  德楞使個眼色,幾名喇嘛賊笑著圍了上來,看看鄭楨容貌美麗,喉嚨裡就直吞口水。

  「大膽!」突然一聲晴空霹靂,那笑得最賊的喇嘛臉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41
五六一章 官字兩張口

  「是你?」鄭楨驚喜交集。

  出手打了喇嘛的,正是曾經在窯場被她設計,替她擋了吳家大少爺的人,也是她報名選秀女那天,在太醫院門口偶然相遇,聽醫官說他是個學醫不成,只好到細瓦廠做工的年輕人。

  秦林笑著點點頭,他對鄭楨談不上什麼好感,但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喇嘛居然當街要搜閨閣女子的身,幾個衙役還溜走了,試問若真的讓他們得逞,大明朝的尊嚴何在,百姓們又將如何看待這個朝廷?

  更何況,秦林的脾氣從來就是該出手時就出手!

  那笑容最猥瑣的小喇嘛,被秦林一記大耳刮子打了個倒栽蔥,秦將軍雖不通武藝,下手卻是毫不容情。只見那喇嘛滾在地下,臉上五道鮮紅的手指印,嘴角鮮血直流,哎唷哎唷的呼痛。

  德楞大喇嘛嚇了一跳,他仗著朝廷優容,在京師橫行霸道久了,大官大府固然不敢去招惹,欺負老百姓還是沒有壓力的。

  哪曉得突然冒出個年輕人,二話不說就是一巴掌,把他的心腹小喇嘛打得七葷八素。

  打量打量秦林,德楞很有幾分眼色,覺得這人穿得雖然普普通通,但氣質不凡,一雙眼睛尤其亮得嚇人,不知什麼來頭,一時間倒也不敢輕舉妄動。

  秦林哪裡把幾個喇嘛放在心裡?眼皮子都不夾他一下,只顧著和鄭楨談笑:「怎麼,鄭姑娘也到這裡來趕廟會嗎?」

  「是、是啊。」鄭楨看看秦林,目光一觸就趕緊躲開,兩腮生出了幾許紅暈,期期艾艾的道:「對、對不起,上次在太醫院門口,我有急事……這次又勞你幫忙,真是、真是過意不去。」

  秦林摸了摸鼻子,實話實說:「沒關係,畢竟​​我職責所繫嘛,並非只對鄭姑娘一人才如此。朝廷綱紀所在,天子腳下豈容幾個喇嘛橫行霸道,欺負我大明百姓?」

  又來這套大話了!鄭楨聽秦林話裡意思,好像並不是為了自己,心頭就有幾分酸不溜丟的,故意問道:「還沒請教大哥貴姓?今天你不在細瓦廠做工嗎,對了,細瓦廠和我家窯場一樣,要過了元宵節才上工的,怪不得你有空逛廟會。」

  說罷,鄭楨就自作聰明的笑起來,還朝秦林眨了眨眼睛。

  細瓦廠啊細瓦廠,秦林腦門一頭的黑線,弱弱的道:「我姓秦……」

  德楞大喇嘛一聽,差點沒把鼻子笑歪,原以為這人有多大的來頭,原來只是細瓦廠的工匠。

  使了個眼色,手下幾名喇嘛就衝著秦林怒罵:「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大!什麼玩意兒,敢在佛爺面前撒野?」

  說著幾名喇嘛就逼上來,摩拳擦掌的想打秦林。

  「撒野,我還想抓你們進詔獄呢!」秦林桀桀乾笑,那陰冷可怕的目光,叫幾個喇嘛齊齊打了個冷顫。

  「快走。」鄭楨拉著秦林胳膊,急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秦林忍不住揶揄道:「鄭姑娘,這次不喊表哥了?」

  鄭楨臉色越發紅了,心中又氣又急,怎麼這人像個愣頭青,不識時務啊?他孤身一個人,只是個細瓦廠的工匠,能和這些喇嘛鬥嗎?要知道連尋常衙役都不敢惹喇嘛呀!

  秦林不慌不忙,既然鄭楨誤認了,就故意和她開個玩笑,正顏厲色的道:「我雖然身分低微,但正所謂公道自在人心,喇嘛囂張跋扈,當街敢搜查女子身體,明明就是侮辱咱們京城的老少爺們,瞧不起咱們中原豪傑!我相信善惡有報、正義必勝,一定有大俠及時出手,教訓教訓這些惡喇嘛。」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或者聽評書聽多了?江湖俠客雖然並不是傳說,可哪兒會到處都有?

  百姓們都以同情的目光看著秦林,鄭楨更是恨不得挖個洞把他埋進去。

  幾個喇嘛互相看看,笑得鼻子直冒泡:這人非但是個愣頭青,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揍他!」喇嘛們揮舞著拳頭,氣勢洶洶的衝上來。

  秦林不閃不避,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但在別人眼中,好像是嚇呆了一樣。

  不少善良的百姓已經閉上了眼睛,不願意看這年輕人被喇嘛毒打的悲慘場面,下一刻,也許他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了吧?

  鄭楨心中幾分感動,卻又感覺怪怪的,暗道這傻子心腸固然是極好,可太愚鈍太無知,將來難免處處碰壁,一輩子難以翻身啊!

  哪曉得突然有人叫道:「賊喇嘛焉敢作惡?洞庭湖小白龍來也!」

  這小白龍白是白,可惜臉上幾顆麻子,不過身手真不賴,砰的一拳就把為首的喇嘛打趴下了。

  「白兄好身手!且看我雁蕩山王霸天的鐵掌!」這漢子面如鍋底、吼聲如雷,伸出一隻平平板板、厚厚實實的手掌,第二個喇嘛就像一頭撞上了塊鐵板,哇呀一聲,整個臉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金刀趙無敵在此,賊子著打!」使金刀的是個紫檀臉的大漢,將刀舞得虎虎生風,只見一團金光把第三名喇嘛周身圈住,晃得人眼花繚​​亂。

  那喇嘛亡魂大冒,趕緊停住腳紋絲不動,忽然金光一收,趙無敵笑嘻嘻的把他看著。

  喇嘛惶急的摸著身上,不痛不癢的好像沒有受什麼傷,忽然僧帽、僧衣碎成了巴掌大的塊塊,一塊一塊的落下來,他從頭到腹精赤著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百姓們全都看得呆了,只覺今天看的熱鬧比聽十遍評書還過癮,原來京師真的藏龍臥虎,民間就有這麼多大俠!

  鄭楨瞠目結舌,像不認識一樣看看秦林,又看看幾位大俠,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生疼,不是做夢。

  「我就說嘛,大俠是很多的。」秦林笑嘻嘻的朝諸位大俠拱拱手:「多謝、多謝!」

  幾位大俠客氣得很,齊齊抱拳回禮:「公子仗義執言,豪氣干雲,咱們都佩服得緊!」

  難道秦林已經把大預言術練到了言出法隨的境界?

  顯然不是。

  大俠們之所以這麼客氣,只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秦林手下的親兵校尉。

  他們身為錦衣官校裡面挑出來的高手,好些還是屍山血海殺出來的,對付幾個喇嘛那真是牛刀殺雞,不費吹灰之力。

  「你你你你你……」現在輪到德楞大喇嘛著急了,指著秦林一連串的你,就是說不出話來。

  秦林哈哈一笑:「怎麼著,要打架有大俠,要講理有王法,大喇嘛你想選哪樣?」

  德楞大喇嘛氣急敗壞,一時間想不到該怎麼辦。

  「壞喇嘛,你為什麼要冤枉我?」鄭楨氣鼓鼓的質問德楞。

  「我、我沒有冤枉你!」德楞嘴巴很硬,梗著脖子吼道:「你不僅偷了我家的法器,還勾結綠林道的朋友來打傷喇嘛,我要上奏朝廷,告到都察院陳老大人、禮部潘老大人跟前,治你的罪!」

  鄭楨聞言就愣了,她家做窯場生意,也認得幾個官府的人,不過只是什麼捕頭、書辦之類的角色,聽德楞開口就是左都御史和禮部尚書,她心裡免不得害怕起來。

  秦林笑得比誰都燦爛,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德楞的臉:「莫說陳炌和潘晟,你就把六部九卿一塊叫來,老子照樣揍你!看看到時候他們怎麼說?」

  德楞真的愣了,打架對方有大俠幫助,以勢壓人對方是個愣頭青,根本不怕,他還從來沒遇到過這樣難對付的傢伙。

  忽然眼睛一亮,德楞有了底氣,很囂張的道:「哈哈,朝廷的大官來了,你們等著倒楣吧!」

  大官?秦林回頭看看,嘴角就翹了起來。

  張公魚張都堂正領著兩員巡城御史,帶著五城兵馬司的官兵朝這邊來,他不停的拍著驕槓,一疊聲的催促:「快快快,喇嘛和百姓打起來,不是玩的!朝廷講柔遠人,靠他們羈縻烏斯藏,要是打出事來,朝廷面上不好看。」

  這時候百姓都怕官,見大老爺來了,齊齊往兩邊閃開,讓出一大片地。

  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呼啦啦上去,就把秦林和幾位大俠圍住。

  張公魚獬豸冠、獬豸補服,搖搖擺擺的走出轎子,大約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原委,張都堂打著公鴨嗓子,都都囔囔的道:「俠以武犯禁,這些江湖中人,動不動喊打喊殺,豈是朝廷王法能容的……呃,你!」

  張都堂下一句話剛剛到喉嚨口,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沒別的原因,那鬧事的年輕人正是他的把兄弟,多次替他升官出力的秦林!

  秦林衝著張公魚微微一笑。

  張公魚這人糊里糊塗的,經常都自以為是,見秦林和親兵校尉都穿著便裝,還以為他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就故意把臉一板,假裝不認識:「咳咳,什麼人在這裡鬧事啊?本都堂正要刻花摘句作詩呢,被你們打擾雅興,真是沒趣得很!」

  兩個巡城御史是認得秦林的,見狀都摸不著頭腦,略一思忖,也和張公魚猜測的差不多,就一直站在旁邊不說話。

  德楞惡人先告狀,搶上兩步:「張都堂明鑑,這個女子偷了我們的法器,這個年輕人和幾個江湖豪客都是她的同黨!大老爺知道我們出家人是從來不說謊的,他狡辯你不要相信,只管抓回去嚴刑逼供,一定能審出實情。」

  好嘛,這大喇嘛倒也夠實在,居然直接對張公魚下起命令來了,丫是掌東廠呢還是掌錦衣衛,是刑部尚書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別說張公魚本來就偏幫秦林,就算是不偏不倚的,聽了德楞這話也要心頭犯嘀咕啊。

  「唔,是這樣啊。」張公魚嗯嗯啊啊,然後瞧著秦林臉色:「對了,這位兄弟,你又怎麼說?」

  秦林拱拱手:「張都堂,德楞喇嘛誣陷這位鄭姑娘,請你明察。」

  說罷,他朝鄭楨使個眼色,讓她說話。

  鄭楨本來是很害怕的,她打過交道的最大的官,也只是個大興縣的佐雜太爺,什麼都堂大老爺真是從來都沒說過話呀。

  可看到秦林的眼神,不知怎的膽子就大起來,朝張公魚福了一福,道了聲萬福,然後準備跪下稟告。不料張公魚看鄭楨和秦林一路,生得又很美貌,便以為也是秦林的哪位紅顏知己,心說這位老把弟處處留情,論起來鄭姑娘也是弟妹了,我可不能缺了禮數。

  鄭楨道萬福,張公魚就也忙不迭的作揖還禮,口稱「老哥這廂有禮了」,見鄭楨要下跪,他越發手忙腳亂,連聲叫使不得使不得。

  這下倒把百姓們都弄暈了,這時候除了有功名的秀才、舉人見官不跪,尋常百姓見七品知縣都要下跪的。張大老爺是正四品僉都御史,比知縣大了不知多少圈,怎麼他給鄭家姑娘還禮,別人要下跪,他還連聲道使不得?

  鄭楨心裡面也莫名其妙,不由自主的看看秦林,現在她不知不覺的就把這個遇事不慌,永遠從容鎮定的「細瓦廠工匠」當作了主心骨。

  秦林無所謂的道:「大老爺不叫你跪,你就不跪唄。」

  鄭楨見張公魚那副著急的樣子,倒也覺得很有趣,不必下跪就更加有自信了,她本來口齒靈便,就把事情經過繪聲繪色的說了一遍。

  「哇呀呀,原來如此!」張公魚將袍柚一甩,極有氣勢的逼視著幾名喇嘛:「朗朗乾坤、湛湛青天,竟敢誣陷百姓偷竊,還要當街搜身,誰給你們的權力?」

  德楞又愣了,噎住半天才眼珠一轉​​,大聲道:「張大老爺,這黃金轉經筒是我們喇嘛教的寶貝,今年是大朝覲的年分,咱們扎論金頂寺威德法王將派師弟入京朝覲,到時候……」

  「子不語怪力亂神,」張公魚把臉一扳:「本官可不信你們那些歪理。」

  遇到張公魚這傢伙,德楞實在無計可施,想想這位開始說的話好像還偏幫自己,連忙把話鋒一轉,指著躺在地上哼哼的幾位喇嘛,哭喪著臉道:「張都堂,您剛才不是說俠以武犯禁嗎?看看,咱們的人,都被這幾個俠客打得重傷啦!」

  「什麼俠以武犯禁?本官沒說過!」張公魚眼睛一翻,重重的哼了一聲:「本官是說他們行俠仗義,實乃我大明義民!」

  好嘛,這才是官字兩張口,怎說怎都有,張大老爺威武!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44
五六二章 娘娘千歲

  德楞和喇嘛們傻眼了,張公魚身為兩榜出身的進士,近來清流中聲譽鵲起的新星,居然這麼明顯的耍賴,簡直叫他們不可思議。

  百姓們卻歡聲雷動,齊呼張大老爺英明,更有不少人悄悄傳說,這位張都堂是不畏權貴的強項令,再世的包龍圖、重生的狄仁傑,真正官清如水、明鏡高懸。殊不知,假如不是秦林在這裡,張公魚又怎麼會公然耍賴,以近乎無賴的方式維護他?

  「那,那小女子可以走了,都堂大人?」鄭楨有些遲疑的問道。

  不待張公魚回答,秦林先把眉頭一皺:「走什麼走?還沒把誣告陷害的人治罪呢,咱們不急著走!」

  「對對對,大明律有一條,誣告者反坐其罪。」張公魚把手朝著喇嘛們一指:「來人吶,將這群禿驢通通押起來!」

  五城兵馬司的官兵立刻一擁而上,把德楞以下的所有喇嘛都揪住。

  德楞做夢也沒想到張公魚這麼不給面子,簡直就把他這個喇嘛僧官當成狗屎啊,這下子真成了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自作自受。

  「哪有不問被告,先抓原告的道理?」德楞一疊聲的叫屈:「你們說我冤枉鄭姑娘,有沒有證據?明明是她偷了法器!」

  張公魚是鐵了心要偏幫秦林,莫說德楞不冤枉,就算真的冤枉,他也無所謂。

  「放你的屁!」張公魚大袖子一甩,喝令左右:「來呀,掌嘴!」

  兩個健壯兵丁如狼似虎的走上來,捲起袖子,掄起大巴掌,劈裡啪啦就把德楞打得七葷八素。

  張公魚看看秦林,這位老把弟以不為人知的幅度輕輕點了點頭,張都堂就一切了然,衝著德楞冷笑道:「本官早就查知你們這些喇嘛在京師橫行不法,罪證可謂*罄竹難書,哪裡還在這一起兩起?朝廷本著柔遠人的意思,讓你們在京師來做佛事,並不是要你們在這裡來橫行霸道的!拼著官帽子不要,本官也要重重的辦你們,來呀,把他們押下去,本官這就上奏揭參,革了他的僧官!」(註:「慶」,用盡)

  德楞一聽,頓時亡魂大冒,他這僧官和張公魚的僉都御史相比,連芝麻綠豆都算不上。而且他是個番人,張公魚卻是正兒八經的兩榜進士,大明朝文官系統腰桿子最硬繃的角色,可謂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啊!

  秦林也朝張公魚拱拱手:「都堂大老爺,小民見這些番僧鬼鬼祟祟,故意誣陷良家婦女,恐怕另有圖謀!您可以好生查查,說不定能查出他們勾結外藩、圖謀不軌的罪行呢。」

  有道理,難道秦林微服來此就是為了這個?張公魚越發開心,以為又撈到大功了,趕緊一個勁兒的逼問德楞。

  可憐的大喇嘛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落到如此境地,眼看就要被扣上帽子搞死,他急得額頭直冒汗,也顧不得許多,嘴脣囁嚅著想說些什麼。

  秦林早已看出了蹊蹺,看著他的眼睛,冷笑著問道:「老實交代,是誰讓你陷害鄭姑娘的?說了張大老爺或許會開恩,不說的話,恐怕你就得倒楣了。」

  啊?鄭楨眉頭皺了起來,她本來聰明,一下子脫口而出:「吳德!」

  德楞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茶館二樓的一道身影。

  正是吳德,他買通貪財的喇嘛們,搞出了這場鬧劇。

  ……

  鄭楨報名選秀女的事情不脛而走,吳家就感到了壓力,畢竟他們只是等級比較低的小惡霸,只能欺負欺負良民百姓,遇到真正的權貴就只好服軟。就是鄭家只要有個女兒去做了宮女,吳家想霸占對方的窯場,就不那麼容易了。

  更何況吳家一思忖,鄭楨模樣長得漂亮,性子又聰明潑辣,工於心計,這號人物進了宮,別真的受寵吧?哪怕就是得了某個寵妃娘娘的歡心,到時候報復起來,也不是吳家能招架的呀!

  於是吳德想了個主意,花錢收買了德楞,安排下這齣好戲。

  宮裡選秀女除了身體檢查,還得考察應徵者的身家是否清白,如果鄭楨壞了名節,當然就無法通過遴選了。

  結果呢,事與願違,斜刺裡殺出個張大老爺,簡直不給德楞一點面子,不,根本就是和德楞有仇,故意來整他的。若非如此,吳德也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張公魚一上來就揪住德楞不放,接二連三的整治他。

  當然,那個細瓦廠的工匠,是完全不在他考慮範疇之內的。

  不少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已經朝茶樓圍過來了,吳德沒辦法,只好自己走下樓,任憑官兵們揪到了張公魚面前。

  「小民吳德叩見張都堂大老爺。」吳德跪下磕頭,他可沒有見官不跪的膽子。

  張公魚斜著眼睛打量打量他,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就是你陷害鄭姑娘的?吳德,這名字取得好,果然無德。不,你應該叫無恥才對。」

  一上來就被張公魚如此針對,吳德嘴裡發苦,心頭想哭,心說這位張都堂吃了槍藥啊,每句話都像打炮一樣?

  他哪兒知道張公魚心頭想的?

  張都堂看看秦林和鄭楨,又瞅瞅德楞、吳德這夥人,心頭恨不得每人給他三百大板子打死才好呢。奶奶的,老把弟是我張都堂的福星,你們和他作對,大老爺我決不輕饒啊!

  「稟大老爺,小的有冤情。」吳德稟報道,又拿手一指秦林:「這人在河東窯場冒充錦衣官校,還把小民打傷了。」

  張公魚的神色變得極為古怪,另外兩名巡城御史也強忍住笑,秦將軍會冒充錦衣官校?他就是錦衣衛指揮使、北鎮撫司掌印官!

  就算是三甲出身的進士官員,一名巡城御史也忍不住爆了粗口:「放你的狗屁!再胡說八道,莫怪王法無情。」

  說罷,他討好的朝秦林笑笑,這位秦長官和耿家兄弟、張都堂交好,就算是清流也得給他幾分面子。

  吳德實在無計可施,只好使出最後一招,從懷中摸出一卷紙遞給張公魚:「大老爺,這是小人的訴狀,請您老明察。」

  哪裡是訴狀?外頭裹著一層紙,裡頭分明就是卷銀票。

  張公魚神色又變了幾變,心說你這不是在秦老弟面前給我上眼藥嗎?是可忍孰不可忍哪!

  啪,銀票直接摔在吳德臉上,隨風散開,撒了一地。

  百姓們齊齊驚呼起來,這都是百兩一張的大額會票,這裡十幾二十張,就是一兩千銀子呀!對普通人來說,真是筆一輩子都掙不​​到的財富了。

  張公魚毫不猶豫的拋棄了這筆財富,同時一振袍柚,左手扶著腰帶,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斜斜往上指,神色凜然不可侵犯:「呔!狗賊焉敢公然賄賂朝廷命官?真是狗膽包天!我張公魚身為朝廷官員,若收受你這不義之財,那才叫做狼心狗肺呢!」

  好一番慷慨陳詞,登時引得歡聲雷動,百姓們感動得熱淚盈眶,像張都堂這樣的官兒,實在了不起啊。

  而吳德呢,頓時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臉色煞白,惶惶然、淒淒然,卻又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倒楣。可憐他如墜夢中,怎麼也想不通這位張都堂為何處處針對自己,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樣。

  嗯,和秦林秦長官作對,確實是張公魚不共戴天的仇敵了。

  張公魚命令把吳德押回去詳細審問,至於德楞大喇嘛畢竟是朝廷任命的僧官,就不必關押,等著他上奏揭參。最後宣布鄭楨是被冤枉的,秦林和眾位俠客則是打抱不平的皇明義民。

  「張都堂不傀為青天大老爺,小民多謝張都堂!」秦林作了一揖,帶著鄭楨離開。

  ……

  走了好一截,鄭楨才恍恍惚惚的搖​​搖頭,剛才發生的一切簡直比做夢還要離奇,自言自語的道:「莫非,那位張​​都堂和吳家有仇……」

  秦林看見鄭楨困惑的表情,肚子都快笑痛了,故意一本正經的道:「咱們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明朝廷任用的官員,盡是一清如水、明鏡高懸,所以吳德和德楞喇嘛串通陷害姑娘的陰謀,遇到張都堂就立刻露餡了。我就說嘛,人間自有正義在,天道從來不可欺。」

  鄭楨正在想剛才的事情,聽到這些傻話就哭笑不得,轉過頭看著秦林,認認真真的道:「秦大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這世上的事情並不都像你說的這樣,要不是正好遇到了這位張都堂,咱們剛才會很危險呢……而且,而且請你不要再說那些傻話了,好不好?」

  呃,秦林傻笑著撓了撓頭皮,貌似鄭楨信以為真了,轉過來還教訓起咱們臉厚心黑的秦長官。

  鄭楨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事,忽然咬了咬嘴脣,喃喃的道:「秦大哥,我知道你對我好,兩次救了我,你、你的確是個好人……不過,你太老實了,又只是個細瓦廠的工匠,所以,你懂我的意思?」

  鄭楨說完就抬起頭,看著秦林的眼睛,臉上已有了一抹羞紅,是羞怯,是慚愧?

  秦林一個趔趄,他當然懂鄭楨的意思,可他從來就沒有那個意思,現在到底是誰不懂誰的意思?

  意思得快要暈了。

  咱們秦長官終於在鄭楨手裡,領到了頭一張好人卡。

  幾個遠遠輟著的親兵校尉,都聽到鄭楨和秦林的對話,一個個笑得直打跌,毫無疑問自家長官這次吃癟,將會成為他們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裡津津樂道的話題。

  「鄭姑娘,其實,這個吧,嗯。」秦林摸著鼻子,苦笑道:「可能你誤會了,我已經有兩個妻子了,而且我對你從來都沒有那個意思的。」

  兩個妻子?鄭楨噗嗤一聲笑起來,在她心目中秦林這麼貧苦,到三十歲能娶到老婆就算不錯,現在這麼年紀輕輕,怎麼可能有妻子,還是兩個?

  毫無疑問,在鄭楨心目中又是愛吹牛的秦大哥在說大話了,笑著道:「好了,秦大哥,我知道你有兩位妻子,所以是我誤會了。不過,我也說的是實話,因為上次在太醫院相遇,我就去報名選秀女,只是宮裡那邊耽櫚了,料想再過些天,就要入宮了吧。」

  說出這番話,鄭楨觀察著秦林的反應,無論如何,她對這位秦大哥還是有幾分負愧的。

  果然秦林渾身一震,臉上的神情像見到鬼了,轉身就抓住鄭楨的肩膀:「等等,你說你去報了秀女,那麼你很快就要入宮了?對了,你姓鄭,哈哈,你姓鄭!」

  天哪,他果然是愛我的,而且情根深種!鄭楨同情的看著秦林,在某個恍惚間她的決定也有所動搖,不過很快又硬起心腸,告訴自己:他只是個善良老實得過分的泥瓦匠,他貧窮、迂腐,永遠沒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他給不了你和你家需要的東西!

  「是的,秦大哥,對不起。」鄭楨輕輕摸了摸秦林的臉,然後毫不猶豫的抽回了手,毅然決然。

  秦林卻沒有絲毫的平靜,仍然表情極其怪異,苦惱的撓著頭皮,在不多的歷史知識中搜索,突然靈光一閃:「對了,你是不是有個弟弟叫乖官?」

  「沒有啊。」鄭楨很奇怪的搖了搖頭,看著秦林失望的樣子不明所以,但很快又道:「不過,我有個很親的堂弟,小名就叫乖官。你怎麼問起這個來了,好奇怪呀。」

  秦林忍住狂笑一場的衝動,很想告訴鄭楨:貴妃娘娘,你好!

  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想了想,秦林很八卦的問道:「我想問問你,為什麼要選秀女入宮?」

  原來他在糾結這個問題,鄭楨嘴角輕輕一撇,抿了抿嘴:「因為榮華富貴,因為權勢地位!沒有這些,就被人看不起,就會被別人欺負!對,我是對不起你,但你給不了我和我家想要的東西,只有進宮,才有機會平步青雲……看,就像她們一樣,同樣都是女人,為什麼她們可以榮華富貴,我就只能被吳德這些人欺負?」

  鄭楨伸手往南邊一指,秦林的臉就抽了一下,神情越發忍俊不禁。

  因為鄭楨指著的,是青黛和徐辛夷的車駕。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46
五六三章 徐辛夷的飛醋

  青黛和徐辛夷應朱堯媖之請,陪她出來走這一趟,擺齊了三品命婦的全副車駕,乘著綃金頂的大車,許多丫鬟僕從前呼後擁,又有錦衣官校全副披掛,左右散開擔任護衛。

  倒不是青黛喜歡擺排場,只因隆福寺廟會時常有達官顯貴府邸的女眷前來,不少進過宮的命婦認識朱堯媖,所以要擺齊全副車駕,趁著丫鬟僕人多,待會兒才好掩護扮成小丫頭的長公主。

  一路上徐辛夷和青黛都在猜測秦林要怎麼對付王皇后,朱堯媖卻提不起多大的興趣,始終鬱鬱寡歡,兩女見狀也唯有嘆息,為呂桂花的不幸,也為朱堯媖的善良。

  半年前的今天,就是宮女呂桂花被害的日子,隨著孫曉仁招供,呂桂花之死也有了真相:小宮女偶然發現秘密之後被藉故滅口,在宮廷鬥爭裡頭簡直再平常不過了,甚至在白蓮北宗臥底王皇后身邊,設計挑動宮廷內鬥的滔天巨浪中,連一朵細碎的浪花都算不上。

  朝廷甚至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處理,一個小宮女的生死,又有誰會在乎呢?

  恐怕也只有溫柔善良的朱堯媖,才會在半年之後特地到隆福寺進香,超度呂桂花的冤魂吧。想著枉死的呂桂花,朱堯媖要是輕易能高興起來,那才怪了呢。

  隆福寺廣場人山人海,青黛是最喜歡熱鬧的,老遠就挑開車簾往外看:「呀,徐姐姐快看,那捏麵人的做了豬八戒,嘻嘻,像不像陸遠志?」

  徐辛夷撇撇嘴:「我看孫猴子倒有點像秦林。」

  朱堯媖本來一直悶悶不樂,聽到這裡就噗嗤一聲笑起來,從車窗往外看看,可不是嘛,捏麵藝人做的孫猴子,那機靈古怪的樣兒,和秦林搗鬼捉弄人時足有八分相似。

  「果然有些像姐夫呢,猴精猴精的……咦,那不是姐夫嗎?」朱堯媖吃驚的摀住了小嘴。

  說曹操、曹操就到,不遠處的一個岔路上,秦林穿著身舊棉襖,正衝著這邊一臉賊忒兮兮的壞笑,旁邊還站著位乖巧玲瓏的小家碧玉。

  「好哇,姓秦的又在拈花惹草!」徐辛夷忽的一下掀開車簾。

  ……

  不論附近趕廟會的百姓,正用欽羨的目光看著這隊三品命婦的車駕,甚至有父母教訓著小女孩,將來一定要像大家閏秀一樣貞靜賢淑,才能找個稱心如意的好婆家。

  哪曉得突然托的一下,從綃金香車中跳出位鳳冠霞帔的年輕夫人,一手扶著頭頂的孔雀珠翠慶雲冠,一手提著橫豎襴金繡纏枝紋的襖裙下襬,邁著兩條大長腿,風​​也似的狂奔。

  看見這一幕,正教訓著女兒要學大家閏秀、要貞靜賢淑的父母,頓時全都下巴脫臼,眼珠子摔碎了一大片。

  鄭楨也是嘴巴張得可以吞下整隻雞蛋,她剛剛指著顯貴女眷的車駕,對秦大哥說了那番表明心跡的話,結果立刻就有位頭戴鳳冠、身穿霞帔的年輕貴夫人衝著這邊狂奔而來,嚇得她趕緊收回手指,心頭頗為忐忑。

  想了想,鄭楨趕緊往前後左右看看,好像並沒有什麼值得那位年輕貴夫人如此狂奔啊。不論自己,還是身邊的秦大哥,應該都不會和這位顯赫的夫人產生任何聯繫吧?

  然後就在鄭楨萬分驚訝的目光中,秦林笑嘻嘻的迎上去,一把攬住那位年輕貴夫人的小蠻腰。

  「糟了糟了,秦大哥別是剛剛被我拒絕,受了刺激發狂吧?」鄭禎嚇得面色煞白,心臟都差點停跳了。

  徐辛夷喘了兩口氣,雙手叉著小蠻腰,杏核眼睜得溜圓:「哈,姓秦的,被本小姐抓了現行吧?哼哼,就知道你會拈花惹草!」

  「咳咳。」秦林心說我可不想動未來的貴妃娘娘,立刻臉色一正:「老婆你誤會了,這位鄭楨鄭姑娘是和我偶然相遇的,剛剛牽涉到一起案件當中,而且她已經報名去選秀女了,再等幾天就要入宮。」

  說罷,秦林悄悄朝徐辛夷擠擠眼睛。

  秀女?徐辛夷聽到這裡,立刻明白自己鬧了烏龍,原因很簡單,秀女遴選必須就身體和家庭兩方面進行詳細檢查,只有完璧之身才能入宮。所以秦林根本不可能和鄭禎發生什麼,而入宮之後,一道宮牆隔絕內外,就更不可能再有什麼了。

  如果秦林對這女子有意思,就絕對不會讓她去選秀女,再看看秦林擠眉弄眼,想到一路上都在和青黛猜他要怎麼對付王皇后,徐辛夷就約略猜到了幾分。

  蜜色的臉蛋一下子變得通紅,徐辛夷訕訕的道:「鄭姑娘是吧?嘿嘿,真是不好意思,我是秦林這傢伙的二夫人,娘家姓徐。」

  鄭楨像木頭人似的戳在一邊,已經完全怔住,艱難的扭過頭看著秦林,再看看徐辛夷,最後看看那邊錦衣官校簇擁著的車駕,終於明白秦大哥之前說的話,並不是吹牛。

  徐辛夷不明就裡,還以為是自己風風火火的,把這位鄭姑娘嚇呆了,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咧嘴笑道:「嚇壞了吧?對不住!姐姐在南京魏國公府長大的,被爹爹從小慣壞了,走馬打獵什麼都來,像個男孩子吧?」

  原來她是魏國公府的小姐!鄭楨身子一晃差點栽倒,像不認識似的打量打量秦林,娶國公之女做二夫人,那麼他……

  秦林無奈的笑笑,心說我可從來沒騙你,幾次三番說過是錦衣衛指揮使的,誰叫你一直就是不相信呢?

  青黛和朱堯媖也下了馬車慢慢走過來,一個明豔嬌俏,一個清秀可人,都是萬裡挑一的美人兒。

  「徐姐姐就是心急,我倆拉都拉不住,嘻嘻,好緊張秦哥哥呢!」青黛宜嗔宜喜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她生性天真爛漫,走過來就自然而然的牽起秦林的手。

  如果說因為審美觀的差異,鄭楨還自覺容貌勝了這長腿姑娘一籌,見到明豔絕倫、笑容一派陽光燦爛的青黛,和嬌嬌怯怯,卻自帶一股貴氣的朱堯媖,不禁自慚形穢。

  「你、你們都是,都是秦大哥的夫人?」鄭楨只覺心亂如麻,紅紅的小嘴兒張得老大,弱弱的衝著青黛和朱堯媖問道。

  青黛點點頭,朱堯媖卻臉蛋紅得可以滴下水來,眼睛濛上了一層濕漉漉的霧氣,細聲細氣的道:「不、不是,秦將軍是我的姐、姐夫。」

  鄭楨這才慢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忙不迭的道萬福:「民女鄭氏,見過兩位夫人和小姐。」

  說著她偷眼覷了覷秦林,在這一刻心情萬分複雜:原來秦大哥真的是錦衣衛指揮使,原來他真有兩位天姿國色的妻子!難道是我一廂情願……不,如果我不貪戀富貴,說出那番絕情的話……

  鄭楨心中糾纏成了一團亂麻,解不開、理不順、斬不斷,而悔恨之情卻越來越盛,她發覺自己錯過了一個極其寶貴的機會,而且永遠也無法彌補……

  幸好秦林似乎並沒有計較,徐辛夷也一個勁兒的邀請她一塊進香,說因為剛才的誤會,待會兒要設宴替她壓驚。

  本來鄭楨想起自己貪戀榮華富貴而對秦林說的那番話,就羞得面紅耳赤,恨不得落荒而逃,但不知怎地,鬼使神差之下她並沒有離開,隨著秦林一行人重新走進了隆福寺。

  這次是擺明了車馬,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分攜帶家眷進香,那德楞大喇嘛的神色就極其好看了,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宛如開了染料鋪,勉強支吾幾句,就趕緊躲起來了。

  幾名大和尚卻是熱情得要命,又是端茶送水,又是詳細介紹寺內典故,前後跑得屁滾尿流。

  原來隆福寺是京師唯一一座番、禪同處的寺廟,既有和尚又有喇嘛,喇嘛們生性野蠻,又仗著朝廷縱容,把同廟的和尚欺負得狠了,秦林剛剛狠狠教訓了德楞為首的喇嘛,自然深受和尚的愛戴。

  大雄寶殿,三炷清香青煙裊裊,朱堯媖跪在蒲團上,陽光從西邊的窗子透入,她清秀的臉龐竟帶著幾分聖潔的光暈。

  「是信女不好,要是強留下呂桂花,她就不會被壞人打死了……佛祖保佑她解釋冤孽、早日超脫,如果有下輩子就托生富貴人家……」朱堯媖眼睛微閉,雙掌合十,喃喃的祈禱著,竟是無比的虔誠。

  秦林見狀就想起來,李太后也是非常相信佛菩薩的,看來朱堯媖很受母親的影響。

  「呂、呂桂花?」鄭楨突然像見到鬼了:「難道桂花已經死了?」

  秦林不好把內情胡亂告訴她,就說是呂桂花得罪了一位有權勢的公公,被誣陷偷東西,亂棍活活打死的。

  鄭楨只覺得喉嚨口發緊,她認得住在護城河東的呂桂花,呂家這個女兒在宮裡當差,聽說還比較得宮中貴人寵信,一直以來都是呂家的驕傲,怎麼忽然得罪一個大太監,就被活活打死了呢?

  半年前就被打死,可憐呂家現在都不知道,還以為女兒仍在宮中當差……

  本來對自己很有信心的鄭楨,忽然感覺前途一片茫然,怔怔的看了看秦林,悔恨萬分。

  「不必擔心,」秦林附到她耳邊,低沉的聲音宛如魔鬼的低語:「我在宮裡有幾位朋友,到時候……」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48
五六四章 嚴清的逆襲

  秦林只低低的說了幾句,鄭楨立刻面露喜色,忙不迭的點頭應承。

  自從看到青黛和徐辛夷,鄭楨就斷了對秦林的那點想法,這兩位一個明豔嬌媚,一個出身顯貴,就算她自負美貌,相形之下也未免自慚形穢,哪曉得秦林又用輕輕幾句話,就替她打開了一片新的天地。

  有司禮監秉筆太監張誠和內官監少監張小陽叔姪相助一臂之力,如果需要的話,連長公主朱堯媖和太醫院使李建方都會出手幫忙,在宮中上位不是容易多了嗎?秦林甚至非常坦承的提到,必要情況下,他還可以去和馮保做些交易……

  鄭楨再看這位年輕的秦將軍,便是心中百感交集,明白無論對方是否對自己有情,總之不會是一面邂逅就各奔東西的匆匆過客。

  「阿楨謝過秦大哥,此生若有出頭的一天,絕不負今日之恩!」鄭楨鄭重的發出了誓言,她很快就恢復了信心,對榮華富貴的渴望,讓她的鬥志在眼睛裡熊熊燃燒。

  ……

  隨著臥底孫曉仁反水、白蓮北宗覆滅,宮中逐漸恢復了平靜,元宵節後鄭楨順利通過了秀女的遴選,被女轎夫一乘花轎抬入宮中,從此成為紫禁城裡地位最低下的「都人」,也既是普通宮女。

  不過,現在烜赫無比的慈聖李太后,當年何嘗不是以同樣的身分進入裕王府?十餘年間,就從地位寒微的宮女,變成了母儀天下的太后……

  別人或許不懂秦林為何如此看好鄭楨,就連徐文長都覺得秦林的安排過於自信,何以確定鄭楨就一定能爬到宮中的高位?她模樣雖算得上美貌,可也不是什麼天姿國色呀!

  秦林心頭好笑,暗道你們知道什麼?鄭楨就是萬曆朝三千寵愛在一身的鄭貴妃,數十年間攪動大明朝局的「爭國本」、「妖書案」、「梃擊案」、「紅丸案」、「移宮紫」等等都和她有關!

  有人說她是迷感君王的妖女,有人說她和萬曆真心相愛,但對秦林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自己幫助,鄭楨將來能走到什麼位置?

  這一批秀女通通小轎抬入宮中,別人是一入內廷深似海,紫禁城深宮幽怨寂寞一生,到頭來只落得白頭宮女說玄宗;換了鄭楨這一去就了不得,〈大明版金枝欲孽〉、〈萬曆之步步驚心〉從她進宮的那一刻開始,就己隆重上演……

  如果說鄭楨是秦林提前投資的潛力股,交給馮保的那方玉雕閒章,則是針對王皇后迅捷有力的打擊。

  馮保到底怎麼拿閒章玩的花樣,秦林並不是很清楚,只是沒多久張小陽就帶來了消息,王皇后近年來安排在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的心腹太監,幾乎被馮保一掃而光,貶斥的貶斥,革職的革職,要不就退回王皇后跟前,不再掌權。

  王皇后吃了個大大的虧,但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擊,想必那方閒章起到了很大作用吧。據說,最近幾個晚上,皇后居住的坤寧宮都傳出了瓷器摔碎的響聲,看來王皇后的心情非常不佳呀!

  另外王皇后身邊一個姓馮的小太監、一個姓秦的小太監,被她找到岔子,狠狠毒打了一頓。

  秦林聞言哈哈大笑,堂堂六宮之主要用這種方式來發洩,實在是衰到家了。

  「還不都是秦長官你搞出來的?」張小陽這麼想著。

  徐文長得知原委之後,倒是捋著山羊鬍子提醒秦林,認為馮督公也不是善茬,他鐵定既和王皇后鬥,又把閒章和秦林有關的事情,由某種渠道洩漏出去,從而被王皇后所知。

  這個分析很靠譜,馮保自己是鐵定被王皇后恨上了,但他也不會忘了幫秦林拉拉仇恨,所謂爾虞我詐,便是如此吧。

  換成一個月之前的秦林,確實會把王皇后的仇恨當成隱憂,不過現在嘛,今天天氣哈哈哈——萬曆皇帝三千寵愛在一身的鄭貴妃已經出馬,王皇后還能囂張多久?一年,還是兩年,到時候就算不進冷宮,也得靠邊站吧,嘿嘿……

  秦林笑得那個陰險毒辣呀,連徐文長老頭子見了,也不由自主的菊花一緊。

  幾乎與此同時,青黛和徐辛夷也從朱堯媖那裡得知了王皇后吃癟的事情,三女立刻猜到是秦林搗的鬼。兩位夫人早知夫君神通廣大,只是感嘆一番,長公主呢,又把姐夫崇拜得不行。

  ……

  這天秦林正在衙門裡頭坐班,看看初春陽光燦爛,就把孫曉仁從詔獄裡頭提出來,坐在北鎮撫司詔獄戒備森嚴的院子裡。

  矮几上擺著透瓶香的老酒,兩隻白瓷酒盅,秦林親手斟滿,將其中一杯住孫曉仁身前推去:「老孫,雖然你殺戮無辜、天理難容,但本官敬你是條漢子,這次本官能一舉剿平白蓮北宗,也有你的功勞。」

  孫曉仁並不推辭,將杯子舉起一飲而盡,輕輕的放在几案上:「頭一杯,我該敬秦將軍,是將軍您查明家兄十年前的真正死因,才沒叫小的做了冤死鬼,又是秦將軍指點迷津,小人的妻兒才保得性命,滿門抄斬變成徒刑流配,真是恩重如山。」

  秦林也笑著舉起酒杯,慢慢啜飲。

  沒多久,​​外面響起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孫曉仁大笑著把鐵鎖鏈重新套回脖子上,自己走進了詔獄。

  ……

  刑部尚書嚴清帶著兩名司官和一隊兵丁,擺著全副執事來到北鎮撫司。

  這位老兄生得瘦長臉、腫眼泡、八宇鬍鬚,向來有清官之譽,只是每時每刻都板著張臉,隨便遇到哪個,都像上輩子欠了他的。

  他,也是六部尚書裡面,唯一一個不是江陵黨的人。

  在江陵黨如日中天的時候,嚴清能以非江陵黨人的身分做到刑部尚書,要嘛就很有後臺,要嘛就是本事極大,或者兩者兼具。

  廠衛鷹犬雖然權勢極大,部堂大員也不是隨便惹得起的,見嚴清到了,洪揚善就滿臉堆笑的迎上去,腰桿一彎:「嚴尚書到敝衙門,有何貴幹?小的洪揚善在這兒侍候著。」

  嚴清腫眼泡瞇得幾乎把眼睛擠沒有了,看看秦林沒有親自出迎,就哼了一聲:「果然少年得志便猖狂,老大到此他居然還拿大,洪指揮,叫你們掌印官秦林來見!」

  此時以稱名為鄙,平輩論交稱呼字,官場上則是官衙名號,譬如張居正,萬曆、太后叫他張先生,同朝大佬稱他太岳先生,民間則呼為江陵相公,誰要當面喊張居正三個宇,鐵定不要命了。

  嚴清對秦林直呼其名,北鎮撫司諸位錦衣官校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不好看了,洪揚善更是板起臉,冷冷的道:「嚴部堂,對不住,我家秦將軍在詔獄裡有要事,要不您等一會兒?」

  「老夫奉旨辦事,秦某人再推三阻四,休怪老夫揭參!」嚴清說罷,將袖子用力一甩。

  洪揚善以下北鎮撫司的官校們,全都面面相覷,不明白嚴尚書為什麼像吃了槍藥,雖然都是執法的衙門,但刑部和北鎮撫司的往來並不多,好像秦將軍和嚴尚書沒有什麼過節吧?

  「哎呀呀,是嚴部堂老大人啊!」劉守有從白虎大堂笑瞇瞇的迎出來,瞅瞅北鎮撫司的署衙,臉上掛著幾分揶揄。

  嚴清重重的哼了一聲:「劉都督御下不嚴,叫這等佞幸之徒做到掌印官的位置,真乃國朝之異事也!」

  劉守有假作惶恐,心頭早己樂翻天,作為老牌大特務頭子,他當然知道嚴清為什麼要大發雷霆。

  當年劉一儒在刑部做侍郎時就是嚴清的好友,劉一儒、劉戡之父子在南京雙雙自盡,嚴清就把秦林在小黑本上記了一筆。只是劉戡之確實所行不軌,幹出醜事來,嚴清不好公然跳出來和秦林爭執。

  怎麼過了兩年,嚴清突然又衝出來為難秦林呢?

  原來他之所以能以非江陵黨人的身分,穩穩當當的坐著刑部尚書的位置,只因他家與王皇后娘家結了親。有這層關係,張居正就動他不得——作為首輔做得太明顯了,未免惹來專橫跋扈的譏評。

  王皇后恨上了秦林,想必嚴清就是為著這一層,才撕破臉皮,跳出來指責秦林。新仇舊恨一塊兒湧上心頭,也難怪嚴老尚書如此失態。

  劉守有當然樂觀其成,如果嚴清能和秦林鬥起來,他絕不介意從旁打幾下太平拳。

  ……

  詔獄大門緩緩開啟,秦林施施然走出來:「什麼人在我北鎮撫司大呼小叫啊?詔獄重地,閒人免進,別把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

  好嘛,秦林眼皮子都不夾嚴清一下,將這身穿二品文官服色的堂堂刑部尚書,完全視若無睹。

  洪揚善屬下北鎮撫司的那些個官校,起初見刑部尚書嚴老大人發威,都有些不自在,這會兒看看自家將軍的篤定,一下子就放了心。

  開玩笑,咱們秦將軍鬥垮了多少朝廷大員,還差你這位刑部尚書?

  嚴清被一句阿貓阿狗氣得夠嗆,指著秦林道:「你、你、你,你敢侮辱朝廷大員,本部堂……」

  「你這是自取其辱。」秦林指了指黑漆漆的詔獄牌匾:「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詔獄!嚴老大人在外頭大呼小叫,敢是心急了,想快點進去?」

  別人不清楚,秦林還不清楚嚴清的來意?這傢伙就是替王皇后出氣,來打壓老子的吧!

  若是別人,還真得讓嚴清三分,可換了秦林,毛都不鳥他。刑部尚書有什麼了起?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吧。

  突然嚴清像是發現了什麼,腫泡眼一瞇,笑起來:「哼哼,秦將軍竟然在詔獄裡頭喝酒取樂,本部堂要告到朝廷,治你玩忽職守、疏忽懈怠的罪名! 」

  「我喝酒又怎麼樣?我還和欽犯在喝呢!」秦林把手一指,直截了當的告訴他:「你今天是來提白蓮北宗一干要犯去菜市口斬首的吧?不妨告訴你,剛才我就是在和其中一名欽犯喝酒,你可以現在就寫揭參,看看能不能參倒我!」

  你你你!嚴清氣得面紅耳赤,他做了好久的刑部尚書,還從來沒遇到秦林這麼囂張、這麼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

  劉守有假惺惺的裝好人,一副皮裡陽秋的嘴臉:「哎呀,雖說文武殊途,畢竟同朝為官,嚴老大人是前輩,秦將軍未免太不尊老了吧。來來來,秦將軍年輕,道個歉,把這事揭過去就算了,哪裡就要到揭參的分上?傳出去,別人連我這個錦衣都督都笑話起來,那就不好聽了。」

  其實劉守有說的是屁話,北鎮撫司雖然屬於錦衣衛體系,但專門鑄造了一方大印,有事可以專達御前,詔獄的事情並不歸他管理。

  可要是秦林道了歉,那就弱了氣勢,劉守有自然有後招叫他一步步低頭。

  秦林哈哈一笑,將嚴清打量一番,不緊不慢的道:「哪個龜孫子才不寫揭參呢!咱們這兒筆墨紙硯都有,借給嚴尚書寫,就寫我在詔獄和欽犯喝酒,不寫的是烏龜王八蛋!」

  嚴清氣得牙齒幾乎咬碎,轉身一揮手:「好,劉都督,這可不是老夫不給你面子,秦某人欺人太甚!我這就在你衙署借紙筆一用,現在就揭參秦某人!」

  「小樣兒!」秦林看著嚴清和劉守有,嘴角一翹,笑得格外奸詐。

  「秦哥,」陸胖子跟上來,低聲問道:「以兄弟對你的了解,怎麼我覺得你是專門要激嚴清寫這道奏摺?」

  「要寫,一定要寫,寫了才好呢!」秦林嘿嘿的壞笑著:「因為要提醒一下某些人,別忘了……」

  嚴清以進士出身做到刑部尚書,這文筆真是倚馬可待,在白虎大堂刷刷刷幾筆,就把揭參摺子寫好。劉守有假惺惺的要阻止,話裡話外卻是火上澆油,非但不叫嚴清熄了火氣,反而火氣越來越大。

  「劉都督,可不是老夫不給你面子,是秦某人太不給老夫面子!」

  嚴清說著,把寫好的揭參摺子交給差官,命他加急送往通政司。

  劉守有一陣冷笑,錦衣衛的諸位堂上官和屬官則面面相覷,都知道秦林聖眷優隆,但嚴清這道摺子上去,朝廷會不會覺得秦長官恃寵而驕?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50
五六五章 適得其反  

  嚴清是提人犯去菜市口處死的,他以刑部尚書身分充任正監斬官,秦林以錦衣衛指揮使、北鎮撫司掌印官身分,劉守有以左都督、掌錦衣衛事身分,充任兩名副監斬官。

  送走了揭參奏摺,嚴清冷著臉和秦林辦完了交接手續,一行人把白蓮北宗的人犯押往菜市口。

  從錦衣衛衙門出來,大街兩邊就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聽說這些白蓮北宗的叛匪邀約蒙古韃虜叩關,百姓們就氣得不輕,什麼爛菜葉子、臭雞蛋只管扔上來。

  石自然從數万信徒膜拜的、高高在上的教主,變成了陷車中的囚徒,只落得個默默無語,閉上眼睛任憑「彈雨」的洗禮。

  石中天、石好賢、徐鴻儒等人,盡皆臉色蒼白,哪怕他們給別人帶來了多少次死亡,殺戮了多少無辜百姓,但當死亡降臨到他們自己頭上的時候,恐懼感仍然讓他們不寒而慄。

  白蓮北宗的興衰,直如一場春夢,十年間威勢顯赫,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唯有孫曉仁是笑嘻嘻的,甚至雙手從重枷的兩個洞裡頭穿出來,屢屢朝著百姓們抱拳,神色沒有絲毫的慌亂。

  「這人倒是個爺們!」百姓們見他有種,反倒不拿臭雞蛋扔他了,殊不知今日處死的罪犯當中,唯獨孫曉仁是個不折不扣的太監……

  菜市口距離錦衣衛衙門不算遠,慢慢走了小半個時辰也就到了,刑部兵丁早已圍了塊空地充作刑場,幾名披紅掛彩的劊子手等在那裡。

  石自然、石中天等人大逆不道,判的凌遲處死,劊子手將他們口中塞上破布,捆在木樁子上面,然後一刀一刀的細碎割了。

  這場面實在血腥殘酷,秦林也無法用後世的人道死刑來強行套在這個時代,而且他對此也毫無興趣可言。

  嚴清倒是極其專注的執行了監斬官的職責,整個過程中幾乎目不轉睛的盯著人犯被處死,充分展現了他心境的冷酷。

  這是個殘酷的官員!秦林暗暗告誡自己,雖然嚴清是個文官,但此人心性狠毒,只怕比徐爵、陳應鳳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怎麼,秦將軍以悍勇著稱,竟不敢直視凌遲嗎?」嚴清瞥了眼秦林,隱隱有得色。在文官當中,他以膽氣著稱,職任刑部尚書以來,廣用嚴刑酷法,可謂聲名卓著。

  秦林笑笑:「我對活人興趣不大。」

  嚴清這才想起秦林是幹什麼的,自己在文官同僚中可以自傲的膽氣,和他比起來恐怕就有點不夠看了。

  幾名首惡都被凌遲處死,餘者是斬立決,等劊子手送石自然等人上了西天,包括孫曉仁在內的從犯都被押著跪下。

  孫曉仁在最後一刻,還感激的衝著秦林笑了笑,行刑時還能看著殺害親兄、欺騙自己十年、釀成悲劇的罪魁禍首死在自己前面,他沒有任何遺憾。

  刀光一閃,人頭飛起,血如泉湧,白蓮北宗從此徹底成為歷史。

  這時候監斬官嚴清卻有點心不在焉了,看了看北面紫禁城的方向,暗自思忖:通政使司范通政與老夫有舊,那揭參奏章,應該很快發到朝廷吧,哼哼,倒要看看張老兒怎麼應付……

  ……

  正在內閣的首輔帝師張居正確實接到了奏摺,不過他並沒有立刻做出批點,而是拿著奏章想了一會兒,然後就笑起來。

  很快,張居正就拿著奏摺去養心殿,找到了正在讀書的萬曆。

  「陛下,刑部尚書嚴清揭參錦衣衛指揮使秦林。」張居正把奏摺遞給了萬曆,然後一言不發的站在旁邊。

  正陪著萬曆的張誠和張鯨兩位伴伴,立刻就豎起了耳朵,一個想替秦林開解,一個則恨不得立刻添油加醋,把秦林打翻在地,還要踏上一隻腳才好呢。

  萬曆莫名其妙的接過奏摺,翻了翻,突然就把奏摺摔在了寬大的書桌上:「豈有此理!張先生,你是很清楚的,秦愛卿為了查案,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什麼鋸頭、剖腹,常常令人匪夷所思……孫曉仁就是他抓出來的,而且立刻就要處死了,難道他還會勾結孫曉仁,圖謀不軌?」

  張居正捋著黑漆漆的鬍鬚,輕輕笑了笑:「以老臣看來,莫說喝酒,秦林查案的時候裝神弄鬼,早已不止一次,定是嚴尚書誤會了。」

  「這份奏摺留中不發。」萬曆毫不遲疑,甚至有些厭惡的將嚴清的摺子隨手扔掉。

  所謂留中不發,意思就等於這份奏摺進廢紙簍了。

  張鯨呼了口氣,慶幸沒急著給秦林下蛆,否則撞在槍口上,自己反倒沒趣;張誠則暗暗高興,無論如何,他現在總是秦林的盟友嘛。

  張居正則修眉一挑,暗道莫非萬曆還沒想起來嗎?自己雖然也可以說,但效果總是不如陛下自己提比較好,畢竟秦林年紀輕輕,萬曆也年紀輕輕,這君臣還有得幾十年要做呢。

  萬曆只有中人之姿,但經過張居正這麼些年的苦心教誨,也學了一肚子的帝王心術,終於想起來了,問道:「咦,上次秦愛卿抓出孫曉仁,為著宮闈之內的隱秘才沒有升遷,他消滅白蓮北宗卻是實打實的戰功,難道還沒有升賞嗎?」

  著啊,你這才想起來?張居正心頭一樂,面上不露聲色。

  帝師首輔也是個可人啊!

  萬曆畢竟是徒弟,哪曉得師傅那麼多鬼心腸,倒也不疑有他,將桌子重重一拍:「賞,該重重的升賞,秦將軍立了這麼大功,非但朕歡喜得很,就是母后也常常提起……」

  張鯨眼珠子一轉:「陛下,少年天子少年名臣,將來秦將軍永保我大明江山,實乃社稷之福啊!」

  張鯨會替秦林說話,這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殊不知,捧殺比棒殺還有效,果然萬曆的神色就稍稍變了一變。

  少年天子、少年名臣,固然是好,但古往今來極少有善始善終的,蓋臣子少年成名,很快就面臨功高不賞的局面,進而心生芥蒂,能夠一直君臣相得的,十中無一。

  張誠深知小主人的脾氣,幫秦林謙虛兩句:「我聽說,秦將軍自認並沒有什麼功勞,一切全仗陛下洪福齊天、列祖列宗威靈庇佑。」

  這下萬曆的眉頭才向兩邊舒展開來,心情變得愉快。

  張居正看看學生這副樣子,不禁暗暗有些後悔,帝王御下之術固然重要,卻要求本身心胸博大、如淵似海才能容納,若是心胸狹隘、性情偏激,倒不如魯鈍一點的好,學會這些權謀手段,反而容易走錯……

  可惜,萬曆年齡已經有十八歲了,張居正再想這些,未免為時已晚。

  一道中旨發出,張居正以最快的速度辦理了各項手續。

  ……

  正在菜市口監斬的嚴清、秦林等人,遙遙看見數騎快馬從紫禁城的方向奔來。

  此時犯人都已行刑完畢,嚴清正待起身,腫泡眼就忽的睜開:這麼快?看來王皇后的確在陛下枕邊吹了風,就連張老兒也壓不住呢,哈哈!

  張鯨率著幾名太監前來宣旨,他極不情願來,但陛下指名叫他去,能不來嗎?明明深恨秦林,還要來宣這道旨意,心情真是比吃了蒼蠅還難受啊。

  張公公騎馬跑近,黑著臉冷冰冰的道:「有聖旨,錦衣衛指揮使掌北鎮撫司秦林接旨!」

  大明官員都曉得,看傳旨使者的臉色,就約略知道聖旨是什麼內容。

  看看現在張鯨那副死樣活氣的怪相,這道聖旨還能好得了嗎?秦林鐵定倒楣啊!

  北鎮撫司的諸位錦衣官校,從洪揚善開始,到刁世貴、華得官,到尋常屬官和校尉,一個個心頭打鼓。

  只有牛大力和陸胖子格外篤定,自家長官是什麼人哪,要是能被嚴清一道奏摺就參倒,那才奇怪了呢!而且看剛才的情形,他倆熟知秦林脾氣,甚至覺得根本就是他故意激怒嚴清,叫他上這道奏摺的。

  法場上本來就有香案,官場上有個說法,見紅是喜,甚至有當官的觸了霉頭,就把犯人提出來打個滿堂彩,於是秦林就在剛殺了犯人的法場接旨,倒也不需要避忌。

  張鯨極不樂意,或者說形格勢禁才不得不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錦衣衛指揮使、北鎮撫司掌印官秦林,捨生忘死、報效朝廷,一舉剿滅白蓮北宗妖匪,戰功赫赫,特升授錦衣衛都指揮使,散階驃騎將軍,加勛上護軍,欽此!」

  果然來了!秦林哈哈一笑,雙手接過聖旨:「微臣遵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二品都指​​揮使,散階驃騎將軍,加勛上護軍!洪揚善幾個羨慕得眼睛都紅了,而劉守有的臉色就越發綠了。

  都指揮使是正二品武官,僅次於正一品的都督和從一品的都督同知,是極大的高品武職。

  這且罷了,錦衣衛的全稱是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也就是說錦衣衛的最大頭子就是都指揮使,像劉守有的左都督是加銜,而他擔任掌錦衣衛事的本官其實就是「都指揮使」。

  現在秦林的官職加到了都指揮使,也就是說,他隨時可以接替劉守有的位置,成為整個錦衣衛的掌印官!

  接下來的驃騎將軍是二品散階,倒是不值錢,上護軍的勛官卻有點來頭,比上護軍還大的,就只剩下柱國和左右柱國,生封上柱國,那就不得了啦!

  「我就說嘛,」陸遠志又得瑟起來了,好像接旨的不是秦林而是他自己:「咱們長官的名字啊,那叫做簡在帝心,想揭參咱秦哥,嘿,做他們的清秋大夢。」

  嚴清完全呆住了,正如陸遠志所說,就算是做夢他都夢不到,一份揭參帖子,竟然反倒叫秦林加官進爵。

  天哪,這還有天理嗎,這還讓人活嗎?嚴尚書心頭那個委屈呀。

  不同於曲流館宮禁大案涉及隱秘,無法大張旗鼓的升授,只能得件蟒袍玉帶;石佛口剿滅白蓮北宗一役,是正大光明的剿平叛逆,朝廷論功行賞,秦林升正二品都指揮使,散階驃騎將軍,加勛上護軍。

  秦林一邊捲著聖旨,一邊咧著嘴壞笑。

  嚴清哪兒知道,這件事早就在秦林算計之中了。

  嚴格說起來,打白蓮北宗這件事的確可以不要升賞了,因為從挖出孫曉仁到石佛口大戰,都可以看作一宗案子,已經獎賞了蟒袍玉帶,似乎也盡夠了。

  可是,為什麼不明著升賞,要以寵信臣子的名義,特賜蟒袍玉帶呢?還不是涉及宮闈隱秘,不好大白於天下呀。

  秦林就犯嘀咕了,是啊,抓出孫曉仁這事兒,亂傳的話不知要被傳成什麼樣子,恐怕萬曆戴綠帽子的故事會在民間久久流傳,確實不能大張旗鼓的升賞。

  但後​​頭剿滅石佛口,是光明正大的剿平反賊,這都不賞,那還有什麼該賞的?

  只是這事兒好像被朝廷忘了,回來這麼久,李太后、萬曆、張居正都沒提過,秦林倒是想厚著臉皮去說說。可萬曆那疑神疑鬼、猜忌心重的脾氣,還真叫人不敢恭維,搞不好還以為秦林居功自傲呢。

  就算讓別的人,比如張公魚之類的上奏替自己請功,也是非常明顯的,甚至除了居功自傲的猜疑之外,還多個交結朋黨出來。

  正好嚴老尚書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跳出來要揭參,秦林心頭樂的呀,簡直就叫做心花怒放了。

  這道奏摺一上去,萬曆和張居正就得尋思「秦林和欽犯喝酒?丫還化妝偵查、臥底潛伏呢,怎麼能算成罪名?」,然後正所謂賞功罰過,既然無過,相對應的就要想到他的功勞,這不就提醒了……

  於是嚴清的揭參奏章,非但沒有把秦林弄倒,反而起到了請功的效果,甚至比讓張公魚、曾省吾直接上請功奏摺的效果還要好!

  可憐嚴老尚書百思不得其解啊,沒得說,他老人家又把這宗怪到張居正頭上了,恨恨的自言自語:「張老兒,你庇護門下,一個女兒十九歲還不出嫁,咱們眼睛是雪亮的……」

  我倒,秦林順著風聽到一句兩句,頓時狂暈。

  ……

  「京師,久別重逢啊!」霍重樓看著京師高大巍峨的城垣,心中百感交集。

  他在杭州接到升官的命令,頓時大喜過望,升官發財這句話,後面兩個字在杭州已經實現了,現在更多想著前面兩個字。

  以前是窮困逼迫,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但霍重樓骨子裡是想做大官,一刀一槍搏個封妻蔭子的,否則只是要錢的話,以他武功去做個強盜,這些年也早就發大財了。

  所以接到了東廠調他做子科管事的命令,老霍嫌船慢,竟然騎著馬,沿著官道從杭州到京師跑了三千多里,興沖沖的趕回來上任。

  東廠的首領稱為東廠掌印太監也稱廠公或督主,是宦官中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第二號人物。通常以司禮監秉筆太監中位居第二、第三者擔任,其官銜全稱為「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簡稱「提督東廠」。

  目前馮保既是司禮監掌印又是東廠督公,所以權勢喧天。

  東廠的屬官有掌刑千戶、理刑百戶各一員,由錦衣衛千戶、百戶來擔任,稱貼刑官,就是馮保的心腹—徐爵和陳應鳳。

  除此以外,設掌班、領班、司房四十多人,由錦衣衛撥給,分為子丑寅卯十二科,科管事戴圓帽,著皂靴,穿褐衫,其餘的人靴帽相同,但穿直身。

  具體負責偵緝工作的是役長和番役,役長相當於小隊長,又叫「檔頭」,共有一百多人,分屬子丑寅卯十二科管領,一律戴尖帽,著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繫小絛。役長各統率番役數名,番役又叫「番子」,又叫「幹事」,這些人也是由錦衣衛中挑選的精幹分子組成。

  也就是說,霍重樓新任的這個子科管事,是十二科中排名第一的,雖然仍是品級較低的中低層官員,但在東廠體系之中,就僅次於督公馮保、掌刑千戶徐爵和理刑百戶陳應鳳了。

  當初在蘄州認得秦林,東廠裡頭混了二十年的霍重樓還只是個小小的檔頭,數年間升司房、升領班,這下子更是升到了子科管事,真是青雲直上。

  看著京師古老的城垣,霍重樓尋思著:「也許,將來我能做到理刑百戶,甚至,掌刑千戶?」

  躊躇滿志的霍管事,馬不停蹄的趕到闊別一年有餘的東廠衙門,並沒有預料中新官回任的熱情歡迎,所有的同僚都是冷冰冰的態度,活像他不是熱辣出爐的新科管事,而是倒了大楣的笨蛋。

  霍重樓摸不著頭腦,鬱悶的不行。

  試問馮保是笨蛋嗎?秦林這麼明顯的挖牆腳,馮督公輕易就答應了,當然有反制的手段,隨便暗示一下,就能讓霍重樓寸步難行。

  馮保的意思也很明確,挖霍重樓這個人,沒問題,秦某人想把釘子打進我東廠裡頭,做夢!

  霍重樓哪裡知道這些?走到東廠就碰一鼻子灰。

  好在他和劉三刀的關係還不錯,趁著沒人私底下一問,劉三刀直言不諱:「老霍,你官職是提起來了,可要想動彈一下,比登天還難。你以為是督公提拔你的?我聽說呀,是錦衣衛秦長官找督公要來的,你說,督公敢重用你嗎?」

  哎呀呀,怪不得突然受到提拔,我怎麼忘了秦長官這茬?霍重樓把腦門一拍,出門右轉找秦林去了。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52
五六六章 大朝覲之期

  霍重樓問著路人找到秦林府邸,在門外就先吃了一驚,只見紅漆大門鑲著明晃晃的銅泡釘,兩邊蹲著極大的石獅子,七八名如狼​​似虎的錦衣官校挎著繡春刀站在臺階上,端的是威風凜凜。

  這兒過去不是成國公朱應禎的別院嗎?看來這一年多,秦長官在京師又混得風生水起呀!

  霍重樓不敢怠慢,仔細的整理了衣冠,這才小心的邁步上前。

  離著臺階還有七八步,沒等霍重樓開口,那為首的錦衣官校就先喝道:「兀那東廠檔頭,且停步!是公事差遣,是私相求見,請先說清楚,待俺進去通報!」

  霍重樓心頭一懍,曉得今非昔比了,想當年初見秦長官,他還只是蘄州所的小小總旗,數年間屢破奇案、青雲直上,一直做到錦衣衛都指揮使,卻不是自己說見就能見的。

  轉去幾年前,霍重樓武藝高強卻仕途蹉跎,逐漸養成個桀驁不馴的臭脾氣,也就越發惹得上司不喜歡,黑鍋背了一口接一口;這幾年官運亨通吧,居然性子也跟著轉了彎,官場上的道道也就門兒清了。

  「各位弟兄多包涵,下官東廠子科管事霍重樓,求見貴府秦長官,一點小意思實在不成敬意,弟兄們拿去喝茶。」老霍笑得絡腮鬍直抖,手往前一伸,五兩銀子就逢過去了。

  守門的官校還沒來得及說收還是不收,門房裡跑出個陸胖子,笑瞇瞇的把霍重樓一抱:「哎呀,這不是霍老哥嗎?稀客稀客!小兔崽子們,還敢收他老人家的門敬銀子?霍老哥是咱們秦長官在蘄州就結識的故交啦。」

  守門的錦衣官校一聽,頓時肅然起敬,不但不要門敬銀子,而且全都滿臉堆笑的捧著霍重樓,霍管事長、霍管事短,叫得格外親熱。

  霍重樓把陸遠志好一頓感激涕零,心中又不無唏噓感慨,想當初見到這胖子,記不得他那陣是個校尉還是個小旗了,哪裡想得到幾年裡水漲船高,靠著秦長官提攜,竟然做到如今的實授正六品錦衣百戶?

  他還不知道呢,這次石佛口大戰,秦林的功勛是朝廷直接升賞,其餘有功將士則由秦林開列保舉名錄,朝廷照例論功行賞,再等幾天陸遠志和牛大力的副千戶加銜就該下來了。

  有陸遠志帶領,霍重樓很快見到了秦林。

  往府中走了幾步,傳來秦林的聲音:「不行不行,落子在這裡就輸了,讓我再想想!」

  「落子無悔大丈夫,不作興悔棋​​的。」徐文長老奸巨猾的奸笑著,慢慢把黑子放下,明顯這局棋是秦林快輸了。

  陸遠志隔著老遠就招呼:「秦哥,你看是誰來了?」

  秦林看見霍重樓,立刻把棋盤一推,大笑著迎出來:「霍老哥,好久不見,風采不減當年啊!」

  徐文長撓撓花白的頭髮,心說秦林這小子,看看要輸就找藉口溜了,果然臉皮厚。

  霍重樓則大喜過望,秦林的熱情和他在東廠的冷遇,簡直就是冰火兩重天,他沒有絲毫猶豫,推金山倒玉柱朝上拜倒:「門下霍重樓,叩謝秦長官垂拔之恩!」

  秦林早就料到這一出,故意遲了一步,等霍重樓已經跪了下去,他才假裝惶恐的伸出雙手:「使不得使不得,霍兄怎地行此大禮?叫小弟心中難安。」

  霍重樓身形紋絲不動,他身負上乘武功,哪裡是秦林扶得起來的?特特為為又跪了片刻,這才順勢爬起來,極其感激涕零:「秦長官幾次三番提拔門下,實在是恩重如山,霍某如果還不知恩圖報,那就真真禽獸不如了!」

  此一時彼一時,以形勢而論,自從秦林開口請馮保提拔霍重樓,不管霍重樓自己知不知情、願不願意,他腦門上就被深深的刻上了秦字。

  馮保在秦林面前似乎還老實,那是秦林攻敵所必救,誘敵之必取,所以馮督公不得不順勢而為。但馮保絕不是傻瓜,能和張居正聯盟控制朝政,能執掌司禮監和東廠,兼總內外的人物,豈可小覷?

  官場上對自己的勢力範圍,那是竭盡全力打造鐵桶陣,對別人的土圍子,則盡可能的摻沙子、打釘子。張居正與馮保聯盟,雙方尚且爭奪主導權,劉守有執掌錦衣衛,馮保還派馮邦寧來插一腳,莫不如是。

  霍重樓是秦林開口要提拔的人,馮保能任他在東廠搞風搞雨嗎?如果沒有別的變數,只要馮督公在一天,霍管事的冷板凳就得坐一天。

  所以,徹底投靠秦林,就成了霍重樓唯一能走的路。

  不過霍重樓也沒有絲毫的怨言,馮保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提拔過他,因為秦林直接間接的幫助,卻讓他連升三級,從役長做到了管事。要是提拔升官還要抱怨,那趁早回家抱孩子吧,別混官場啦!

  相反,在跪下來的那一刻,他心中竟隱隱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終於徹底投入秦長官門下,也算得上一償夙願吧。

  啪、啪、啪,徐文長拍著手掌,溝壑縱橫的臉上笑容燦爛:「恭喜秦長官,賀喜秦長官,今日恰似關雲長得了周倉,岳武穆遇到王橫,雲從龍、風從虎,豪傑俊才從英雄,當浮一大白!」

  秦林哈哈大笑,讓陸遠志吩咐廚房整治酒席,替霍重樓接風洗塵。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陸遠志、牛大力和徐文長輪番敬酒,霍重樓是酒到杯乾,饒是他酒量大,也眼花耳熱。

  「秦長官放心,就算東廠是馮督公的鐵桶陣,我老霍這顆釘子,也要給他釘出個大窟窿!」霍重樓拍著胸脯表忠心。

  秦林端著酒杯笑而不語,微微搖了搖頭。

  「錯了,霍管事錯了。」徐文長笑呵呵的,看似昏花的老眼卻透著股精明勁兒:「以小老兒猜度,秦長官可沒準備把霍管事當釘子用。」

  霍重樓訝然,心頭泛起了嘀咕,東廠是馮保的鐵桶陣,咱作為秦長官的人攙和進去,不是摻沙子、打釘子,還能是什麼?

  秦林舉著酒杯慢慢端詳,高深莫測的道:「霍老哥大才,當釘子去釘馮保的鐵桶未免委屈了,做好當箍桶匠的準備吧,萬一我要找你做個新桶,到時候你必須拿得出來!」

  什麼?霍重樓鷹隼一樣犀利的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明白了秦林話裡的意思,只覺心臟猛的一縮,既因期待而興奮,又隱隱存著疑慮。

  馮保正在如日中天,秦長官說這話,怕不早了點?

  徐文長打個哈哈:「未雨綢繆吧,到時候自有分曉,霍管事知道該怎麼做了吧?老老實實坐好冷板凳,該吃的吃、該喝的喝,不抓權、不出頭,到處混個臉熟,讓最底下的編外番子也曉得你這號子科管事,暗地裡則把人、財、事、權,通通理一遍,想想將來……」

  霍重樓重重的點了點頭,固然覺得秦林的自信不可思議,但過去哪一次事情發展違背了他的想法?

  「說不定,我真的能做到東廠掌刑千戶?」霍重樓只覺心臟開始劇烈的跳動起來,就算是和白蓮教長老生死相搏,也沒有現在跳得厲害。

  這一頓飯吃的,竟讓武功高強、威震江湖的東廠霍管事,背心汗透重衣。

  「對了,」秦林飯吃完了,才假裝若無其事的問道:「瀛洲長官司金長官,你離開杭州的時候去見過她沒有?」

  霍重樓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秦林問起是什麼意思,遲疑著道:「門下、門下見過她的。」

  咦,有戲!陸遠志、牛大力和徐文長三個傢伙,立刻豎起了耳朵,互相看看都是一臉八卦的表情啊。

  「那她和你說過什麼了嗎?」秦林發覺三個傢伙的舉動,乾咳兩聲掩飾,又假模假樣的端起酒杯。

  霍重樓伸出鷹爪子似的指甲,使勁兒抓了抓頭皮,這傢伙只懂練武功,是個不解風情的呆貨,訥訥的道:「她說祝我一路順風、官運亨通,又取了二百兩銀子的程儀相贈。」

  「她有沒有什麼口信,或者東西帶給我?」秦林終於露出了狼尾巴,訕笑著道:「今年是大朝覲年,她派誰來京師?」

  霍重樓想了想,很堅決的搖頭,表示金櫻姬什麼都沒和他說,也沒有任何東西帶給秦林。

  哦,是這樣啊,秦林有些鬱悶的摸了摸下巴。

  萬曆九年是大朝覲之期,琉球、安南、土魯番、天方、撒馬爾罕、魯迷、哈密、烏斯藏等外國和藩屬都會遣使前來朝覲,各地土司當然不會例外,金櫻姬既然受封為瀛洲長官司,按照慣例就該派員前來。

  前些天秦林悄悄寫了封信去,問她來不來,卻被金櫻姬回信取笑了一番,說新開闢中南半島上三國的市場,事情繁雜,必須坐鎮杭州,不會親自前來。秦林小郁悶了一把,想著霍重樓從杭州過來,必定向金櫻姬辭別,所以問問,看看她是不是改了主意。

  結果依然讓人失望,金櫻姬對霍重樓完全沒有提及任何關於朝覲的事情。

  「鳥的,難道我的豐胸和調經方子,現在還沒​​起作用?」秦林不無惡意的詛咒著。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53
五六七章 相府召見

  萬曆九年是大明的朝覲之期,各藩屬國王、各土司或者親自入朝,或者派遣貢使進京,呈上各式貢品,向中央天朝表達忠心臣服之意。

  所謂政通人和必有四夷來朝,無論是剛剛成年、希望以至高無上姿態君臨萬邦的萬曆皇帝,還是正在大力推行新政、意圖藉此烘托中興氣象的張居正,都把調門提得很高,希望把這次朝覲儀式辦成一次展示國威、提振人心的盛會。

  統籌全局的禮部,負責接待貢使的會同館,準備朝覲儀式的鴻臚寺,維持京師治安的順天府和五城戎馬司各衙門,都圍繞著大朝覲全速運轉起來。

  這些清水衙門的官員原本是很清閒的,現在也忙得腳後跟踢屁股,事無鉅細都要細心檢查,唯恐出了紕漏,失了天朝國威。

  「還真像零八年的奧運會!」在北鎮撫司辦公的秦林看到各衙門抄送來的公文,馬上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陸遠志眨巴眨巴眼睛:「什麼會?」

  「我是說朝覲大會。」秦林微微一笑。

  公案上的文牘聚積如山,秦林的工作量倍增,這是近來加強京師平安捍衛工作的結果之一。

  最近這段時間,陸陸續續已經有朝貢使者抵達京師,街面上奇裝異服的外族人越來越多。

  大明朝的藩屬國和羈縻土司實在是太多了,遼東的朝鮮,東海的琉球,中南半島的安南、暹羅、柬埔寨,雪域高原的烏斯藏,中亞的撒馬爾罕,阿拉伯半島的天方國,亞細亞的魯密國……

  這些國家到大明朝覲,遠近不同,有的走水路、有的走旱路,抵達京師的時間有先有後,雖然離朝覲還有個把月,但已有不少貢使住進了會同館。

  貢使們言語不同、風俗各異,各自國家之間存在的衝突也很多,搞不好就得打起來,另外他們和京師官商百姓交易,時不時也會產生糾紛。

  於是,相當於「中央情報局」的北鎮撫司承擔的責任就重了,要包管朝覲大會順利召開,不得出任何亂子。

  琉球、暹羅這些國家素來恭順,倒還好對付,對像烏斯​​藏、哈密等地的來客,歷來喜歡好勇鬥狠,秦林就得針對性的加強布置,提防他們鬧出事來。

  這天下午衙門散堂,秦林和洪揚善還有另外幾名新靠攏的堂上官,說說笑笑朝外面走。

  錦衣都督劉守有也從白虎大堂出來,一大群堂上官如同眾星捧月似的。

  兩股人流在錦衣衛大門口相遇,相互之間涇渭分明,自己人就談笑風生,不是一夥的就*熟視無睹。(註:視若無睹)

  「哼,僥倖得志,終究不久遠哪! 」劉守有看了看身穿蟒袍、腰繫九龍玉帶的秦林,心頭又妒又恨。

  張昭、龐清、馮昕這幾名鐵桿心腹趕緊附和:「那可不嘛,劉都督名臣世家,世受國恩,可不是倖進之徒能比得上的。」

  秦林這邊的幾名堂上官就神色不好看了,洪揚善正待反相譏卻被秦林搖著手制止。

  原來這次剿平白蓮北宗,劉守有負責掃清保定、武清等地的布道分舵也立了功,他已經是正一品武職左都督,不可能再往上升,就加勛為柱國,位次高於秦林的上護軍。

  於是劉守有嫡系的張昭、龐清、馮昕這夥人,又開始甚囂塵上,覺得雖然秦林簡在帝心,畢竟只是根基淺薄的新貴,趕自家劉都督樹大根深,那還差著老遠。

  可不是嘛,看看這錦衣衛衙門裡頭,跟著秦林的堂上官連洪揚善在內只有四個人,劉守有那邊卻是人頭濟濟,烏壓壓一大片。

  劉守有那邊,又有人笑道:「眾位同僚,你們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刑部嚴老尚書上奏揭參秦將軍,那揭參奏章是哪位大人拿去面聖的?」

  「哪位?」錦衣堂上官們都豎起了耳朵,就連秦林這邊的幾位也未能免俗。

  龐清笑呵呵的吐出四個字:「江陵相公!」

  轟的一聲,好似平地起了個炸雷,眾人都知道嚴清上奏彈劾秦林,奏摺留中不發,秦林不降反升的事情,但聽龐清一說才曉得,那揭參奏章竟是張居正拿去面聖的。

  張居正拿彈劾秦林的奏章去找陛下,這用意很明顯了,總不可能是要舉薦秦林吧!雖然最後不降反升,那也是萬曆一再堅持的結果。

  這麼來,張居正已經不待見秦林了?哼哼,如今的朝局是相權大過君權,張居正要整治秦林,萬曆保得了一次,還能保得了下次?

  想到這點,劉守有派系的錦衣堂上官盡皆精神一振,劉都督自己更是躊躇滿志,昨天他去相府送了分重重的禮物,聽張居正的口氣,那是很給他面子呢。

  秦林微笑不語,暗暗觀察手下,洪揚善神情不以為然,但新靠攏的幾名堂上官,就或多或少有些失落。

  「今個兒趁著天色還早,咱們去便宜坊搓一頓,接下來安排大朝覲的事情,大夥兒就有得忙了。」秦林故意不反駁劉守有那邊的說法,而是大聲邀請手下們。

  這就慌了神,急著籠絡下屬,安定人心了?劉守有不由暗暗冷笑,心說秦某人固然是有些本領,運氣也足夠好,但畢竟少年得志,這心智城府和官場上歷練幾十年的老油子比,那還差著老大一截呢。

  張昭、龐清、馮昕為首的一眾錦衣堂上官也放慢了腳步,互相看看,都不懷好意的笑起來,等著看秦林的笑話。

  洪揚善、陸遠志、牛大力這幾位弟兄,自然是轟然應諾,笑呵呵的要叨擾秦主座,就是刁世貴、華得官也沒怎麼猶豫,唯獨新加入的三名堂上官裡頭,有個叫做許進的猶豫起來。

  劉守有見狀,心頭樂的呀直叫開了花,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冰冷的目光盯在了許進的臉上。

  馬上,許進腦門上黃豆大的汗珠子淌下來,擦了把汗,吭吭哧哧的道:「稟、稟秦主座,下官的小兒子生了病,您看……」

  哈哈哈哈,劉守有麾下的錦衣堂上官們哄堂大笑,投向秦林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玩味。

  忽然有人莽聲莽氣的道:「老許,這就不地道了吧?主座有請,咱求之不得……小兒子生病回去也沒用,你又不是醫生。 」

  說話的是秦林這邊另一位錦衣堂上官,生得身高體肥、方面大耳,叫做馬彬,職任錦衣衛指揮同知。

  這……許進游移著,最終還是衝著秦林連連拱手:「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秦林笑瞇瞇的揮揮手:「既然許指揮小兒有疾,本官就往你家走一趟吧,我這師弟陸遠志多年前就師從大明神醫李時珍,醫術超群,怕比京師一般的醫生還強上三分,就替許指揮的公子診治,也免得他病勢遷延,你提心吊膽。」

  秦主座仁義!馬彬心頭暗嘆一聲,哪個曉不得許進這牆頭草是找藉口開溜?只怕他轉身就要跑到劉守有那邊去吧!結果秦主座不但不當面揭穿,還派人替他兒子看病,這份心意就難得。

  劉守有那邊的堂上官,除張昭、龐清、馮昕這幾個鐵桿之外,大部分人也漸漸的把笑容收起來了,劉都督自視甚高,何曾像秦主座這麼關心下屬?要是把他們倆換換,遇到今天的事情,劉都督鐵定當面叫許進下不來臺吧!

  許進臉色變了幾變,他卻想的不是秦林的仁義,而是考慮到人一過去,看到小兒子並沒有生病,這謊話就得揭穿。

  沒奈何,只好低著頭訕訕的道:「謝秦主座關心,只是犬子已經請了名醫調治,就不再麻煩秦主座和陸兄弟了吧!下官、下官失陪……」

  拱拱手,許進像兔子似的溜了。

  「這個老許呀!」馬彬嘆了口氣,極其不好意思的看著秦林。

  秦林無所謂,假作不明白許進的用意,只是哈哈大笑:「走,弟兄們,便宜坊吃烤鴨!」

  秦林有錢,劉守有何嘗窮過?也朝著自己這邊的堂上官們哈哈一笑:「人家便宜坊,咱們就上八仙酒樓唄,今日一醉方休!」

  不同於秦林那邊人少,劉守有麾下的錦衣堂上官就是好幾十個,其中倒真有兩三個還有別的急事,但看看劉都督的臉色,再想想剛才的事情,也只好硬著頭皮捨命陪君子,斷斷不敢推辭。

  一出衙門口,兩夥人馬就各奔東西。

  秦林走了兩步,又回身拍了拍馬彬的肩膀,笑瞇瞇的道:「老馬,不錯!」

  馬彬卻是沒怎麼受寵若驚,而是苦笑道:「老許就是個瞻前顧後、黏黏糊糊的脾氣,秦主座您別和他一般見識。 」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秦林一臉的無所謂。

  馬彬心頭一嘆,像許進那麼搞還有個什麼意思?秦主座是鐵定不會用他了,但劉都督那邊猛將如雲,又豈會在乎這麼個牆頭草?兩邊不靠!

  眾人不明內情,真以為秦林和帝師首輔鬧了不痛快,原本平時笑笑的,這時候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幾分,排場未免有些消沉。

  秦林卻是見怪不怪,官場上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所謂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放在一個派系也是這樣的。這些弟兄都和自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是聽到不好的消息還能嘻嘻哈哈,那才是見到鬼了呢。

  朝著便宜坊的方向沒走多久,迎面一行人提著江陵相府的燈籠匆匆而來,當先一人看見秦林就是眉花眼笑,身子一矮就跪下去了:「哎呀,真是巧得很,原本散堂了,怕不好找秦將軍,卻是小的福氣大,路上就遇到您了。」

  眾人一看,這不是張相爺身邊的心腹,相府管家姚八嗎?張相爺幫著嚴老尚書遞揭參秦主座的奏章,怎麼姚八還這麼折節相待?

  宰相家人七品官,如今的姚八又何止七品?幾多邊關大帥和他平輩論交,就是京師的二三品文武大員,也稱他一聲姚八老弟呢!

  姚八的膝蓋頭,可不是隨隨便便跪人的哩。

  秦林並不吃驚,問道:「你們小姐有請,還是兩位公子見召?」

  好嘛,這問得漂亮,先問是不是姐有請,咱們秦主座好厚的臉皮!

  眾人聽得秦​​林這句,忍不住肚子裡好笑,同時百分之百的確定,秦林並沒有和帝師首輔鬧翻了,要不能這麼問?

  姚八身為張居正心腹,固然曉得自家相爺和小姐的心事,卻是絲毫不以為忤,恭恭敬敬的答道:「這次並不是小姐有請,乃是我家相公從內閣回來,就急招秦將軍到府中議事。」

  這答得就更妙了,這次不是小姐請的,想必以前經常請秦林入府相會?然後張居正從內閣回來就急招秦林進府議事,這面子可給得夠大。

  帝師首輔與秦林,不但沒有鬧翻,這關係還微妙得很呢!

  從洪揚善開始,一直到刁世貴、華得官,馬上如同吃了定心丸,暗暗慶幸剛才沒有被劉守有唬住,像許進剛才來那麼一出,哈哈,將來就有得他後悔的啦!

  既然張居正是從內閣回到府中就急招秦​​林,想必是有軍國重事和他商議,眾人不敢怠慢,這就立馬趕往東華門外紗帽胡同的相府。

  張居正是召秦林一個人,別的人可不得隨便進這相府,馬斌就遲疑道:「秦主座,您看今天是不是?」

  秦林笑笑:「沒事兒,等我一會兒,出來咱們就去便宜坊。」

  好嘞!馬彬承諾著,心頭卻不是很相信,現在差不多到了飯點,要是相府留飯,秦主座難不成還給推辭了?

  秦林安排陸遠志領著眾位弟兄,去相府對面的茶社坐一會兒,等自己出來。

  看著秦主座走進相府的背影,新投靠的毛先忠毛指揮擦了把汗水,低聲對馬彬道:「嗨,老馬呀,今天可險得很,不怕你笑話,剛才兄弟聽張相爺和咱們主座鬧翻了,心頭真是涼颼颼的……」

  「做人全始全終,劉都督以前就不待見咱們,還要像老許那麼牆頭草兩邊倒,將來再相見,那就難為情了!」馬彬端起一碗茶水,一飲而盡。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53
五六八章 形勢複雜

  相府花廳,張居正上朝穿的蟒袍玉帶還沒有換下,越顯得身材高大挺拔,帝師首輔的氣勢非同尋常。

  他背負著雙手,在廳堂上來回踱著步子,眉宇間隱隱帶著憂色。

  大明朝國勢蒸蒸日上,新政推行日益深入,又有戚繼光一班兒能征慣戰的將軍保家衛國,作為首輔的張居正還有什麼擔憂的呢?

  兵部尚書曾省吾則坐在太師椅上,身子微微前傾,似是替張居正開解:「三娘子那邊傳來的消息,也不見得準確,俺答汗還沒有死,黃臺吉焉敢如此?咱們加強戰備,有戚帥麾下雄兵,何懼他鐵騎叩關?」

  「韃靼若反,必定兵連禍結啊。」張居正喟然長嘆,又看了看曾省吾:「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戰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張居正是背的《孫子兵法》,隱隱含著告誡之意,以前曾省吾作為四川巡撫,督率劉整等大將剿滅困擾大明朝百餘年的僰人之亂,可謂戰功赫赫;不過,現在作為掌控全國軍事大局的兵部尚書,就得從「百戰百勝」的水平,提高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層次。

  曾省吾臉色一紅,拱手道:「省吾,謹受教。」

  張居正微笑著點點頭。

  俺答汗的勢力,可不是圖門汗和董狐狸能比的,這位汗王姓孛兒只斤,乃是成吉思汗嫡系子孫,黃金家族的後裔,威震塞北。

  他麾下控弦之士二十餘萬,兵強馬壯,牧馬之地從青海湖一直到呼倫貝爾草原,歷來是大明朝在北部的強敵,終嘉靖一朝,長城沿線兵災不斷,甚至在嘉靖二十九年攻破長​​城防線,兵臨京師城下,使得朝野為之震動。

  直到隆慶年間俺答汗之孫把漢那吉降明,張居正在朝,王崇古、方逢時在邊防,主持了俺答封貢的事宜,十餘年間終於兵戈平息,北方相安無事。

  不料十餘年後,又傳來了壞消息,張居正和曾省吾當然心中不安。

  另外除了維持和平的大局之外,張居正也有點小小的私心,當年俺答封貢是他在中樞主持操辦的,如果現在又打起來,這無疑將成為政敵攻擊他的有力武器,搞不好被潑一身「私通韃虜」的髒水,那就實在太冤枉了。

  正在此時,姚八急促的走到廳外,低聲提醒:「老爺,秦將軍來了。」

  「請,快請。」張居正沒有絲毫遲疑。

  秦林大步流星的走上廳來,張居正和曾省吾都是老熟人了無須拘禮,秦林開門見山的問道:「是海防還是陸上出了岔子?」

  曾省吾捋著黑鬚,大笑:「秦老弟果然聞弦歌而知雅意,看到老哥這兵部尚書就先猜到了三分。」

  「且莫慌笑。」張居正吩咐曾省吾把事情告訴秦林。

  曾省吾倒是個樂天派,遇到事情也不顯得憂愁,詳詳細細告訴了秦林。

  話還得從當年說起,現在的「鐘金哈屯」蒙古王妃三娘子,其實是丈夫俺答汗的外孫女,原本許配給俺答的孫兒把漢那吉。

  哪曉得就像唐明皇愛上楊貴妃,俺答汗這重口味的傢伙居然看上了自己外孫女兼孫媳婦,把三娘子搶進了自己懷抱,玩了手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滑稽戲。

  把漢那吉衝冠一怒為紅顏,乾脆投降了明朝。

  俺答汗又轉過來後悔,覺得太對不起親孫子,又害怕明朝將把漢那吉宰了,想方設法要把他從明朝弄回來。

  張居正、王崇古和方逢時等人以此為契機展開談判,最終達成了俺答封貢,明朝冊封俺答汗為順義王,開放邊境貿易,禮送把漢那吉回家,俺答汗則交出了白蓮北宗趙全趙橫北這一夥漢奸。

  十年過去,白蓮北宗已灰飛煙滅,俺答汗則風燭殘年,三娘子的威望則越來越大,幾乎代俺答汗執掌草原,不過她年紀很輕——本來就是俺答的外孫女嘛,俺答汗的幾個兒子都比她大,這就存在權力之爭了。

  最近俺答方面派來入貢的使者,不是別人,正是俺答的大兒子(也就是三娘子的舅舅兼繼子,呃,夠亂的)黃臺吉,此人素來與繼母兼外甥女三娘子不合,並且一貫敵視明朝,屬於蒙古方面的好戰分子。

  相比較,三娘子就是屬於親明派,和大明朝廷的關係相當緊密,力主維持雙方和平。

  就在昨天,黃臺吉作為朝貢使者抵達京師,三娘子的信也同時寄到了兵部,告訴朝廷說黃臺吉趁著俺答汗年老生病,在草原上串聯若干部落,聲稱一旦繼承汗位就要重開戰火。

  因為三娘子和張居正、方逢時這夥人比較熟,所以信是寄到兵部的,秦林的北鎮撫司得到消息都還要晚一步。

  「照三娘子的說法,這個黃臺吉野心勃勃啊。」秦林思忖著,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情報確實不確實呢?曾尚書話裡好像說為了爭奪權力,三娘子和黃臺吉有仇,她會不會想借咱們的手來對付黃臺吉,從而提供虛假情報?」

  「秦將軍問的好。」曾省吾笑起來。

  張居正也點點頭:「所以我們才請你來,務必要查清此事,以便朝廷做出針對性的處理!」

  北鎮撫司就是中情局,查明這件事的真相,秦林責無旁貸。

  曾省吾又道:「而且我們不找劉守有劉都督,找秦老弟你,也是有原因的。近來烏斯藏扎論金頂寺威德法王派遣師弟,在青海和俺答汗會面,俺答汗贈給此人稱號曰「聖識一切功德無量措嘉達瓦爾品第威靈法王」,此人則贈俺答汗稱號為「咱克喇瓦爾第徹辰汗」,如果蒙、藏聯合起來反叛,事情就麻煩了……」

  「聖」即超凡之人;「識一切」是藏傳佛教對在顯宗方面,取得最高成就的僧人的尊稱;「達瓦爾品第」是梵文,意為「執金剛」,也是藏傳佛教對在密宗方面取得最高成就的僧人的尊稱。(註:梵文,措,大海;嘉,廣闊)

  俺答汗贈給扎論金頂寺法王這個稱號,就代表著蒙疆捨棄原本的薩滿教,徹底尊奉藏傳佛教。

  扎論金頂寺方面贈給俺答汗「咱克喇瓦爾第徹辰汗」稱號,「咱克喇瓦爾第」是梵文,意為「轉輪王」,「徹辰汗」是蒙古語,意為「聰明睿智之汗王」。

  這代表藏傳佛教方面,承認俺答汗作為世俗統治者的地位。

  很明顯,雙方有合流的趨勢,而這種趨勢,對大明朝當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張居正先是眉頭緊鎖,忽然想到了什麼,把手一拍,忍不住笑了笑:「以老夫之見,秦將軍最會對付這些裝神弄鬼的傢伙,所以此事就屬你當仁不讓了。」

  可不是嘛,在蘄州、在南京、在薊鎮,秦林多少次裝神弄鬼?丫自己就是個大神棍。

  秦林聽到那什麼措嘉什麼品第法王,就想起來隆福寺德隆大喇嘛也說過,扎論金頂寺威德法王有個師弟將要入京朝覲,想必就是此人了。

  所以秦林一定要想盡辦法,把這傢伙的底細查清楚,把蒙藏雙方到底搗什麼鬼,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張老先生,曾尚書,您二位放心,」秦林拍著胸脯打包票:「這件事交給下官,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裝神弄鬼這種事情啊,下官是門兒清,管他什麼達瓦爾品第,到我這兒都得現出原形!」

  張居正和曾省吾相視一笑,不知怎地,就是對秦林充滿信心。

  這就吩咐擺酒,治家宴款待秦林。

  「告罪,告罪!」秦林慌忙作揖:「還有幾個弟兄等在外頭,說好了要去便宜坊的。」

  當面拒絕帝師首輔邀請的人,也許秦林是最近幾年的頭一個,要知道削尖腦袋想擠進相府的官員,排隊能從崇文門排到宣武門呢。

  張居正倒是不以為忤,鼓勵的笑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秦林既然和別人說好,自然應該說到做到。」

  曾省吾在旁邊暗笑不迭,心說果然愛屋及烏,帝師首輔對秦林雖然往往言辭不假容讓,實際上可是多多包涵呢。

  看著秦林自信滿滿的離開,張居正終於鬆了口氣,低聲道:「看來這次是找對人了。」

  曾省吾提醒道:「老先生且慢鬆勁兒,下官倒是可以暫時緩口氣,老先生您籌措賞賜銀子,還有得忙呢,現在這些藩屬啊,浮貢是越來越厲害了。」

  這倒是,饒是無往不利的張居正,也小郁悶了一把。

  秦林並沒有急著出去,因為有個小丫頭朝他招了招手,於是他順路拐個彎兒,就走到了後花園旁邊的暖閣子。

  紅紅的炭火,把穿著火狐領貂裘的張紫萱,細嫩的臉蛋烤得紅紅的,紅泥小火爐上煨著一壺香片,蒸汽氤氳,絕美的容顏如夢似幻。

  深邃的眸子帶著幾分譏嘲,斜飛入鬢的修眉微微一挑,相府千金朱脣輕啟:「秦兄,好久不見哪?」

  秦林壞笑著湊上去:「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那一年多不見,又該如何呀?」張紫萱的聲音裡,帶著點酸酸的味道。

  呃,秦林曉得她是為什麼了。

  「從來不假辭色的相府千金,也有吃醋的時候?」秦林笑嘻嘻的,朝著張紫萱粉嫩的耳朵輕輕吹氣。

  耳邊被秦林吹得癢癢的,張紫萱輕嗔薄怒:「是啊是啊,一年多沒見面,連小妹都有些想金長官了呢!她什麼時候來京師啊,到時候咱們姐妹也見見面?」

  相府千金何等冰雪聰明,從大朝覲之期將至,就猜到金櫻姬多半會入京。

  從在南京展開談判開始,張紫萱和金櫻姬就互為對手,多虧了秦林從中調和,才打開了招安五峰海商、逐步解除海禁、開放杭州港口的協議。

  現而今五峰船主金櫻姬率領麾下艦隊縱橫東海,生意北到朝鮮,南到安南、暹羅,可謂蒸蒸日上;而比起海鯊會為代表的權貴走私集團,代表平民海貿的五峰海商照章納稅,朝廷的關稅收入單單杭州一個港口就增加了每年二十萬銀子,成為助推張居正改革新政的新動力。

  但是秦林發現,女人吃起醋來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就算是張紫萱這麼心思縝密、智謀機變的女人,也不會有什麼區別。

  這不,說到「金櫻姬」,張紫萱話裡話外都帶著濃濃的酸​​味兒。

  「我倒是想她來,有些事情也好交代一下,」秦林一邊說一邊看著張紫萱,故意逗得她秀眉微蹙,才話鋒一轉:「可惜她在東南海上的事情還多的很,分身乏術,今年是來不成啦。」

  張紫萱嘴角微微一翹,忽然就沉下臉來:「哼,原來你還是想她來的,那為什麼又來找我?在你心中,小妹、小妹到底是個什麼?」

  越說越覺得心中不好過,相府千金的眼圈就有些微紅了。

  即使在生氣、傷心的時候,張紫萱還是那麼漂亮,如果說秦林從前不相信西子捧心的美,現在他絕對不會懷疑了。

  「是、我、老、婆。」秦林一字一頓的說完,厚著臉皮在人家粉嫩的臉蛋上輕輕一吻。

  「厚臉皮!」張紫萱白了他一眼,神色已和緩了許多,眼角眉梢微露笑意,伸出纖纖玉指在他腦門上輕輕點了點:「你到底有幾個老婆?」

  「一個、兩個、三個。」秦林扳著手指頭一本正經的數著,隨著數字越來越多,張紫萱的臉色就越來越不好看,幸好這傢伙數到三就停下了,笑盈盈的瞧著相府千金,意思是你是第三個。

  「只有三個嗎?」張紫萱一臉的不相信,想了想:「那金妖女呢?」

  秦林坦然自若:「紅顏知己。」

  一個枕頭直接砸到他頭上,香香軟軟的,不疼。

  張紫萱咬牙切齒,揮舞著小拳頭:「秦林,你臉皮怎麼就有這麼厚?」

  「不厚,不厚,勉強就七八寸而已。」秦林嘿嘿的壞笑。

  「怎麼我就喜歡上這傢伙了呢?」張紫萱恨恨的盯了秦林一眼,饒是她智計出眾,碰到秦林這麼個裝甲臉皮也無計可施,拿他毫無辦法。

  說笑一陣,張紫萱終於言歸正傳:「對了,其實小妹還真有點想金船主進京,因為這次大朝覲,浮貢的東西肯定很多,到時候希望她能替家父分憂呢。」

  浮貢?秦林只曉得假裝成貢使來騙回賜,就叫做冒貢,這浮貢又是怎麼回事呢?

  張紫萱解釋,除了冒貢之外,還有濫貢和浮貢。

  濫貢,就是本來只一百名貢使隊伍,偏要來五百名,都要大明招待吃喝和路費,本來只攜帶價值一萬的貢物,偏要帶五萬來,騙數倍的回賜,或者沿途販賣賺錢,可以逃掉關稅。

  像成化年間,烏斯藏每年入貢的人數竟然達到兩千人之多,其中大部分就是濫貢。

  浮貢,則是海外藩屬看準了大明朝廷好面子這一點,亂獻寶貝、獻祥瑞,比方說一頭長頸鹿,從非洲沿海運到中原來,花費頂天也就幾千把兩銀子,但進貢的貢使得說這是「麒麟」,無比吉祥如意的祥瑞。

  好嘛,麒麟來了,朝廷不回賜個幾千、萬把銀子,你好意思自稱中央天朝?

  麒麟有了,鳳凰也快,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假稱祥瑞,除了正式貢品又額外呈獻,朝廷無法拒絕,只好全部笑納,回賜的開銷就格外浩大。

  張紫萱並不知道三娘子和黃臺吉的事情,還以為父親是為了濫貢的事情找的秦林,所以她想金櫻姬幫忙給貢物找個銷路。

  「靠,這不把咱們大明朝當成冤大頭了嗎?」秦林一拍大腿:「到時候我來想想辦法,盡量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論起糊弄的本事,全大明朝也屬秦林最高了,他老人家出馬,想必有些門道。

  「相信秦兄不會讓小妹失望的,那就靜候佳音了。」張紫萱嫣然一笑,又輕啟芳脣,呵氣如蘭:「不過秦兄啊,你的手能不能挪個位置呢? 」

  哦?秦林裝傻低頭看看,這才慢慢把手縮回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敢情這傢伙剛才那一拍,是拍在人家張紫萱的腿上!

  無恥啊無恥,簡直厚顏無恥……

  秦林從相府出去的時候,離他進去已經有很久了,弟兄們在茶館裡餓得肚子咕咕叫。

  正巧劉守有帶著一眾錦衣堂上官迎面走來,一個個酒足飯飽,讓陸遠志、洪揚善等人氣憤的是,剛才說回家看兒子的許進也混在裡頭。

  馬彬立刻生氣了,就算改換門庭,也不能這麼不講規矩啊,忍不住站起來:「老許,你怎麼回事?不是回家看兒子嗎?」

  許進訕訕的笑著,劉守有麾下的幾名心腹盡皆冷笑:「哈哈,跟著秦長官去便宜坊呢?老馬,你們秦長官去哪兒了,把你們扔在這裡吃冷風?」

  馬彬、洪揚善還沒來得及回答,正巧秦林袖著手施施然從相府走出,姚八跟在後頭笑容滿面。

  秦林笑盈盈的道:「各位久等,張老先生那兒有點事情耽擱了,咱們現在就去便宜坊。」

  什麼,秦林怎麼從張居正府上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劉守有和心腹鐵桿們面面相覷,許進更是傻了眼,做反骨仔被當面捉住,這份難看呀,簡直就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jomlin 發表於 2014-7-6 23:55
五六九章 黃臺吉的陰謀

  秦林和眾位弟兄在便宜坊這頓酒喝得十分盡興,一起小小的波折就看出了誰是忠、誰是奸,誰是牆頭草、誰是赤心人,實在是好得很。

  第二天一早,秦林就佈置工作,以北鎮撫司的情報系統,展開對黃臺吉、三娘子、威靈法王的秘密調查。

  北鎮撫司高效的工作能力再一次得到了驗證,洪揚善很快拿出了綜合報告。

  正如張居正和曾省吾所說,黃臺吉是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屬於蒙古土默特部的好戰分子。至於他最近一段時間在草原各部的串聯活動,究竟是因為俺答汗病重,準備爭奪權力,還是有​​意和大明再起兵戈,就暫時不得而知。

  三娘子方面,她倒是一直和大明保持良好關係,目前替俺答汗處理部族事務,手上直接控制著土默特部戰鬥力最強的一個萬人隊。

  知人知面不知心,輕信無疑是政治上幼稚的表現,作為繼母的三娘子和黃臺吉必然存在矛盾,那麼她揭黃臺吉意欲叛明,是確有其事呢,還是謊報軍情,想借大明之手除去勁敵?

  至於那位「聖識一切功德無量措嘉達瓦爾品第威靈法王」,頭銜長得叫人咋舌的傢伙,錦衣衛方面有關他的消息就少得可憐了。

  只知道他的師兄「扎論金頂寺威德法王」乃是藏密第一高手,向來與武當掌教王真人和白蓮教主齊名,數十年來威震雪域高原,兼且精通佛法,神力通玄,位居大明朝冊封的藏傳佛教四大法王之首,朝廷封為「灌頂大國師」。

  從前並不曉得威德法王有個師弟,大約兩年前他的師弟威靈法王在扎論金頂寺開壇講經,先舌燦蓮花講經論佛,再施展廣大神通,一舉折服密宗各寺數十位大德高僧,從此聲名遠播,受眾高僧推戴為「聖識一切措嘉達瓦爾品第」。

  有人說這位大師是蓮花生轉世,有人說他是八思巴重生,每天都有無數信徒磕著長頭圍著扎論金頂寺轉圈,只求能被偉大的達瓦爾品第施以摸頂祝福,不到兩年,影響力廣及青海、蒙古,連俺答汗也虔心仰慕,雙方在青海會面互贈尊號。

  今年這位密宗法王也將到京師來,代表密宗扎論金頂寺一系參加朝覲,到時候他會和很多烏斯藏、青海、蒙古的部族首領見面。

  秦林立刻決定密切關注威靈法王的動向,尤其要防備此人和黃臺吉同流合汙,一旦草原上的世俗部族首領和雪域高原的宗教首領聯合起來,不消說大明朝就要有麻煩了。
  
  將這些信息與師爺徐文長商議,徐老頭子先是一怔,繼而看著西北方向出神,半晌才很篤定的道:「三娘子並不會欺騙朝廷,黃臺吉要造反的事情,絕對是真。」

  秦林眉頭一挑,奇道:「徐老先生怎麼能如此肯定?當年你在大同、宣府……」

  「不錯,我見過三娘子,也見過俺答汗和黃臺吉。」徐文長回憶著當年在宣大巡撫吳兌幕府襄贊軍務的往事,忽然老臉微紅,停住不再往下說了。

  靠,這老傢伙說話不盡不實,有問題呀!秦林瞇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徐文長的名聲很大,秦林也完全相信他,但只憑徐老頭子一句話就決定​​軍國重事,就想讓張居正和曾省吾信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秦林佈置了嚴密的情報網絡,對住在會同館的黃臺吉一行人,進行秘密監控。

  ……

  這天上午,北鎮撫司衙署前面,傳來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報——」刁世貴一溜小跑,進秦林的公署就行了庭參:「秦長官,小的派人盯住黃臺吉,大約半個時辰前他們出了會同館,在街上採買貨物,一炷香之前轉身就進了隆福寺!」

  果然如此!

  隆福寺是禪、密合住的寺廟,但喇嘛們勢大,占據了絕對優勢,幾乎把這座宮禁之旁的寺廟,當成了烏斯藏密宗的下院。

  威靈法王抵達京師之後,按照慣例將不住在會同館而住隆福寺,像上次和秦林生衝突的德楞大喇嘛,論起來還算是威靈法王的外門弟子呢。

  現在威靈法王還沒來,黃臺吉就去了隆福寺,想必他不會是單純去進香?

  「走,咱們也去瞧瞧。」秦林一聲令下,點起弟兄們,換上便裝,朝隆福寺趕去。

  ……

  香火旺盛的隆福寺,進來了一大群凶神惡煞的韃靼人,他們穿毛皮衣服,腦後編著七八根小辮,耳朵垂著粗大的金環,腰間彎刀令人生畏。

  韃靼人不怎麼愛洗澡,又吃牛羊肉,身上的腥羶之氣濃得能熏死人。

  來拜佛的善男信女不少是吃素的,盡皆大皺眉頭,廟裡的禪宗和尚更是掩著口鼻,遠遠的躲開。

  「躲什麼躲,俺家小王子是你們皇帝請來的!」一名眉毛很粗的蒙古武士拔出雪亮的彎刀,嚇唬和尚跟善男信女。

  媽呀一聲叫,香客跟和尚沒頭蒼蠅一樣亂跑。

  蒙古武士們咧著嘴哈哈大笑,為首的更是朝地上吐了口濃痰:「都說漢人懦弱無能,怪不得呢,哈哈……」

  這為首之人身穿綃金質孫服,頭頂結著一串小辮子,耳朵上的金環又粗又大,腰間掛著銀鞘鑲嵌寶石的彎刀,腳上蹬著生牛皮靴子,生得大寬臉、小鼻子、細眼睛,正是俺答汗的長子黃臺吉。

  德楞大喇嘛笑嘻嘻的陪在旁邊,見狀就湊趣道:「小王子神威凜凜,就算天上的護法神也不過如此了,難怪這些漢人見了您的金面,就嚇得戰戰兢兢。」

  可笑,到隆福寺進香的善男信女,都是些老弱婦孺,黃臺吉嚇唬這些老百姓,倒自以為多了不起一樣。

  他們一行人走進了後面的密宗灌頂室,也是整個隆福寺最隱秘的地方。

  一走進去,黃臺吉就關上門,一一介紹起來:「這位是哈只部的塞嚴千戶,這位是囊哈代部的古爾革臺吉……各位英雄,德楞大喇嘛精通佛法,很了不起,他在隆福寺……」

  原來黃臺吉帶來的人,並不只是自己的手下,還有不少各草原部族的權勢人物。

  德楞挺胸抬頭,一臉得意的樣子,不過這些蒙古貴族並沒有多在意,一個個興趣缺缺。

  黃臺吉見狀,細眼睛骨碌碌一轉,解釋道:「德楞大喇嘛也是扎論金頂寺一系,算得上威靈法王的外門弟子呢!」

  「措嘉達瓦爾品第的弟子!」有人壓抑著發出了驚呼,眾位蒙古貴族的眼神就變了,從開始的不冷不熱,變成了隱隱含著熱切。

  德楞大喇嘛笑容可掬,雙掌合十問好:「見過各位草原英雄,我家法王不日將抵京師,一則覲見明朝大皇帝,二則弘揚佛法,到時候各位便能見到他老人家啦。」

  蒙古貴族們不拘禮法,裡頭生性粗魯的直腸子很有幾個,立刻轟的一聲議論起來:「措嘉達瓦爾品第來了,那就好啊!到時候咱們求他一一施行灌頂禮,將來有佛爺保佑,一定福分廣大。」

  「就是、就是。」有乖覺些的見黃臺吉神色頗不以為然,就話鋒一轉:「小王子,有法王祈福保佑,您圖謀的大事,也一定能成功嘛。」

  黃臺吉大喜,連聲道:「對對對,法王神通廣大,有他佛法加持,咱們做什麼都事半功倍。」

  剛才拔刀嚇唬百姓的那個眉毛很粗的蒙古武士,則大聲叫道:「各位這下都看到明朝虛實了,哼哼,等小王子登了汗位,咱們就殺上中原,奪回這花花江山!」

  「拔合赤說得對,」黃臺吉補充道:「那時候,我只要大汗之位,子女玉帛、金銀財寶都歸各位英雄豪傑!」

  蒙古貴族們一聽,個個眼睛放光,不來中原不知道,跟著黃臺吉的使團抵達京師,這才曉得中原花花江山的好處,物產豐饒、人物標緻、氣候溫和,比苦寒的塞北強了不知多少倍。

  這座江山,當年也不是沒有得到過呀,偉大的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皇帝,不是曾徑統治過這片土地嗎?

  眾所周知,黃臺吉是黃金家族的後裔,身上流著成吉思汗的血脈,也許,他真的能帶領蒙古人重新走向輝煌……

  蒙古貴族們看著黃臺吉的眼神,就多了幾分敬畏,多了幾分熱切。

  黃臺吉又和德楞大喇嘛密議一番,趁著眾位蒙古貴族沒注意,在他耳邊鄭重其事的許諾:「大喇嘛若是能請動威靈法王他老人家的大駕,玉成其事,本王子將來繼了汗位,一定封你做國師法王。」

  德楞大喇嘛的眼睛也變得賊亮賊亮,國師法王,那就不得了啊!

  「小王子放心,家師措嘉達瓦爾品第一到京師,我就把您的美意稟報他老人家,到時候一定配合行事!」德楞大喇嘛拍著胸口打包票。

  黃臺吉放心的笑起來,心中不無得意,看了看身邊這群像鄉下佬進城一樣,看什麼都稀奇的蒙古貴族,哼哼,等措嘉達瓦爾品第他老人家一發話,這些篤信神佛的笨蛋,還不給我乖乖跪倒?

  「師父,不好,」一個小喇嘛慌慌張張的跑進來:「上次那打了咱們的傢伙,又跑到這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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