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元明] 我要做首輔 作者:青史盡成灰 (已完成)

 
mk2258 2015-11-18 21:51:52 發表於 歷史軍事 [顯示全部樓層] 只看大圖 回覆獎勵 閱讀模式 1157 1053581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4:56
第50章 小店開張
  


    每個地方官身邊都會配個師爺,最著名的怕是要數包黑子身邊的公孫策了。師爺的地位非常特殊,首先,師爺不是官員,不領朝廷的俸祿,領的是官員的僱傭金。

    但是呢,他們和馬伕、轎伕、管家一類的傭人又不同,他們是玩筆桿子的,對朝廷的法度規矩,人情事理,勾心鬥角,陰謀詭計的事情一清二楚,幫著官員處理日常事務,出謀劃策,長長被引為左膀右臂,很受尊重。

    唐秀才的條件並不差,首先他出身書香門第,精通文墨,而且論起來他和太倉的王家是親戚,勉強算得起地方的士紳。

    當然了,這都不是關鍵,唐秀才最值得驕傲的就是寶貝兒子,唐毅小小年紀,有了神童之名,加上拜師魏良輔,而且本人更是聰明睿智,智計百出。請唐秀才當師爺,還奉送一個唐神童,怎麼看都十分划算。經過教訓之後的陳知州迫切需要一個幫手。

    唐秀才也看出了陳夢鶴醉翁之意不在酒,找他不過是幌子,真正看重的還是兒子,雖然傷自尊,可事實就是如此。唐秀才只能求助似的看著唐毅,唐毅倒是挺高興的,當師爺總比抄書好多了,而且有了師爺身份,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官場。

    經過雷七的案子,唐毅做了深刻的反思,要想安全地活下去,耳聰目明,消息靈通,是必須的。能當上師爺,就能接觸大量最新的消息,助力極大。

    而且和其他人不同,唐毅知道歷史的脈絡,徐階那可是鬥倒了嚴嵩的超級首輔,未來十幾年的官場,此老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皇帝都要低頭。

    陳夢鶴是徐階的學生,雖然眼下比較挫,但卻是燒冷灶的好時候,投資小,收益大,這麼好的事情哪能拒絕啊。

    唐毅笑著給老爹和陳夢鶴倒茶續水,說道:「爹,陳大人都親自來了,您可不能不答應啊!」

    「我不是不答應,就是怕做不好!」唐秀才總算鬆口了。

    陳夢鶴見縫插針,笑道:「唐先生,我這個知州當得也糊裡糊塗,咱們兩個啊,正好一對!」

    說定之後,陳夢鶴也打開了話匣子,胡彬好孫雅芳倒台了,從他們倆家搜出了霸王多兩銀子,還有不少田產、鋪面、作坊,折算起來,差不多有十二三萬兩,頂得上太倉一兩年的稅收了。

    「本官到任以來,並未給百姓做什麼好事,這次搜出了這麼多贓款,沒收充公之後,我準備整修河道。」

    「這是好事啊!」唐秀才忍不住讚歎道:「大人,興修水利,利在當代,功在千秋。不知大人準備修哪些河道?」

    「這個,第一就是江堤要加固,再有劉河的堤防也多處年久失修,再有鹽鐵塘運河早就鬱積嚴重,若是能重新挖好,就能和吳淞江連接起來,到時候蘇州和松江兩府河運通暢,受惠百姓何止千萬。」

    顯然,陳夢鶴下過一番功夫,所說的三條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情。唐秀才頗為興奮,大有和知州大人共創大業的衝動。

    唯獨唐毅這個小混球,一聲不吭,似乎不怎麼在乎!

    「毅兒,你又在想什麼,難道反對不成?」

    「孩兒不敢,只是……」

    陳夢鶴微微一笑:「唐神童,我和魏老大人亦師亦友,咱們都不是外人,你有什麼就直說。」

    「既然如此,請恕小子直言了。」唐毅想了想,說道:「大人興修水利,自然是利國利民。可是要修河道,不止要花錢,還要徵調大量的民夫,更要知府,乃至巡撫的協調幫助。以我大明的效率,少說要一年半載,稍有變數,時間就會拖長,好事未必收到好的效果。」

    很多立意很好的事情,做起來就會走樣,大運河就是典型的代表,直接葬送了一個王朝,諷刺的是,其後一千多年,卻把大運河視作生命線。

    當然陳夢鶴的計畫沒法和大運河相提並論,但是道理是一樣的。

    耗時耗力,還會落一身不是。最為重要的是唐毅根本不相信陳夢鶴的能力,光憑著一腔熱情,是做不好事情的。

    果然,一聽唐毅所說,陳夢鶴頓時腦袋就大了,徵調民夫,協調官場,他都不擅長。

    「唉,難道給百姓做點事情就這麼難嗎?」

    「呵呵,大人若是有心,其實有更多立竿見影的事情。」

    「哦?請講。」

    唐毅笑道:「大人,孫雅芳和胡彬侵佔了很多百姓的田地,本來要沒收充公,您不如再返還百姓。至於剩餘的,用較低的田租租給百姓耕種,收上來的地租用來資助州學的貧寒書生,獎勵科舉取得功名的學子,豈不是更好!」

    好,一點都不好!

    平心而論,興修水利能幫助多少人,獎勵學子能幫助幾個!說穿了,唐毅的主意就是錦上添花,就是避重就輕,典型的只做道場不唸經!

    可有些事情還非要如此,因為獎勵學子是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相反受到獎勵的學子還會到處傳頌大人的德行,讚美你體恤子民,是難得的好官,名聲好了你就會平步青雲,步步高陞。至於你走之後,地方若是出了水旱災害,那就是下一任的責任,和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當然了,條件允許,唐毅還是願意做真正有用的事,可沒有把握,就應該以穩妥為優先,保全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這些話唐毅不會和陳夢鶴說,只是說興修水利的難處,陳夢鶴思量許久,終於同意了唐毅的提議,立刻著手辦理。老爹這個師爺也走馬上任。

    此時,另一件好事情傳來,唐毅此前買下的紙店經過重新裝修,已經可以開業了。吳天成陪著唐毅,來到了裝潢一新的紙店。

    三間門臉全都被打通,一共四個大貨架,分別擺著筆墨紙硯,在櫃檯的對面,放著一張桌子,客人選好了之後,都可以在桌子上揮毫潑墨,如果不滿意,只管放回去就是了。

    地面和櫃檯全都用的是青竹竿製成,沒有刷漆,都是本來的青翠色。吳天成拿到設計圖的時候,只當唐毅是摳門,可是真正裝修出來,他不由得給老師豎起了大拇指!

    嶄新的青竹看著乾淨,屋子裡也明亮,壞了更換也容易。怎麼看小店都帶著一股古樸典雅的味道,真難為老師是怎麼想出來的。

    穿過門臉,就是後面的倉庫,唐毅又花了一百兩銀子,把毗鄰的房舍買了下來,面積足足增加了四倍之多。

    這回卻不是做倉庫了,在四周移栽了翠竹、梅花、迴廊下面種著花草,還有幾個形狀各異的養魚缸。弄得和有錢人家的花園一般,在樹木花叢之中,擺著四五張紅木桌子。

    有供多人談論的八仙桌子,有兩人對談的方桌,還有一個人的條案,錯落有致地擺放著。院落的東邊是一間小舞台,用帷幔籠著。在西面則是廚房,用竹片寫著各式菜餚的名字,另一邊還有不同茶水的竹片。一切都清楚明白。

    唐毅一邊走著,一邊點頭,雖然和自己設想的有些出入,不過已經算是不錯了。倒是吳天成一臉苦兮兮的,為了這些東西,前後花了三百三十多兩銀子,唐毅此時的腰包都空了,要是賠錢,簡直不敢想像……

    「師父,咱們老實買紙,何必弄這些花裡胡哨的,弟子總覺得不靠譜啊!」

    唐毅坐在一張官帽椅上,笑著說道:「天成,你覺得這個小院,比起春芳樓如何?」

    「那,那要看比什麼了?人家比咱們闊氣,奢華。」

    「那咱們的優勢呢?」

    「這個……弟子說不出來,就是感覺咱們這更舒服,更,更高雅!」吳天成好不容易擠出一個詞。

    「沒錯!」唐毅笑了起來,「文人就喜歡這個調調,春芳樓那種豔俗的地方怎麼能配得上士林風采!我敢說,只要咱們開業,下一次太倉的文會必然在這裡開。文人笨啊,衝動啊,出手大方啊,要不了多久咱們數錢就會數到手抽筋。」

    吳天成偷看看看四周,小聲說道:「師父,貌似您也是文人啊!」

    沉默了半晌,突然傳來唐毅的叫罵聲:「吳天成,你給我聽著,明天開業,誰都不許偷懶,要是有一點灰塵,我就拿你是問!」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4:56
第51章 火了
  


    噼裡啪啦,爆竹聲中,唐毅和吳天成一起拉住紅綢,輕輕一扯,露出了醒目的牌匾:昌文紙店。

    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正是魏良輔的手筆。毫不客氣地說,光憑著這四個字,就足以吸引無數人了。別看是師徒,魏老頭也不願意幫唐毅寫字。唐毅奸商成性,連天妃宮都能榨出油水,他做生意,豈不是連骨髓油都榨出來了。唐毅可以把掌櫃的交給吳天成,自己隱身幕後。可要是把魏良輔的名字掛在外面,那不成了頂缸挨罵的,老頭可受不了!

    唐毅簡直瀑布汗,心頭的神獸呼嘯而過。

    「師父,弟子在您的眼中就那麼貪財好利嗎,弟子簡直比竇娥都怨!」

    魏良輔絲毫不在乎唐毅的表演,把腦袋搖晃的像是撥浪鼓。

    「好,恩師,弟子向你發誓,如果我的紙店欺詐一個窮苦的讀書人,不用您說話,我自動掃地出門,不配當您的學生!」

    「當真?」

    「當真!」唐毅斬釘截鐵說道。

    「那還等什麼,去拿紙筆來!」魏良輔笑罵道。

    站在紙店的前面,通過寬大的窗戶,裡面的佈局看得一清二楚,魏良輔不由得含笑點頭。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紙店處處用竹子裝飾,雅,雅得很!」

    「呵呵,恩師,就沖您老的讚美,是不是該賞一副對聯啊?」唐毅見縫插針,笑著說道。

    魏良輔爽快地點頭,笑道:「那老夫就獻醜了!」

    吳天成早就跑到裡面,捧出了桌案紙筆,魏良輔尋思一下,揮筆就寫。

    店舖開張,早就吸引了一幫看熱鬧的,聽說魏老大人也來了,還要題字,大傢伙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

    筆走龍蛇,一副對聯迅速寫就。唐毅不由得念了出來:「惟有藝文為本業,還將紙筆傳雅名!」

    「好!天成,還不趕快伺候我的恩師進去。」

    吳天成扶著魏良輔往裡面走,曹大章和王世懋都跟在後面,也要進去。唐毅卻一伸手,把他們都攔住了。

    「一呈兄,家師都留下了墨寶,你要是這麼進去,是不是不妥啊?」

    「好你個唐毅,真是不吃虧的主!」曹大章興致也來了,笑道:「我沒法和魏老大人比,就丟人現眼一回吧。」

    說著曹大章略一思索,揮筆寫到:「放眼店中,儘是文房四寶;興懷風雅,廣交學海眾儒!」

    「好,除了好就是好!」曹大章昂首闊步走了進來,就剩王世懋一個,他眨了眨眼睛,陪笑道:「表弟,咱們可是親戚,我就免了吧!」

    唐毅把臉一沉,不客氣說道:「今天只有顧客,沒有親戚。表哥,你要是寫不出來,也沒有什麼,我不會笑話你的!」

    王世懋頓時大怒,氣沖沖說道:「我王敬美也是十年苦讀,當真以為我寫不出來嗎?」

    沉吟一會兒,王世懋眼前一亮,當即運筆如飛,寫到:「古紙硬黃臨晉貼,新箋勻碧錄唐新。」

    寫完甩筆,得意地說道:「怎麼樣,這回我能進去了吧?」

    三個人都留下了對聯,魏良輔是致仕大員,天下揚名的學者,就連曹大章和王世懋日後都會中進士,成為學問大家。區區一個紙店,能得到三位的真跡,唐毅簡直樂壞了,陪笑道:「小弟哪敢攔著表哥啊!」

    唐毅笑著衝來的客人拱拱手,說道:「歡迎貴客光臨,大家請進。」

    正要往裡面走,突然一雙胳膊把他攔住了,出手的人正是王世懋,笑眯眯地看著他,唐毅不由得哀嚎,現世報來的也太快了吧!

    「表哥,你什麼意思?

    王世懋呲著牙笑道:「表弟,大家都留了字,你總不能不寫對吧?」他的聲音很大,那些看熱鬧的聽得一清二楚,頓時都跟著起鬨了。

    「對啊,唐神童,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了,寫一個吧!」

    「沒錯,讓我們見識一下,開開眼界啊!」

    起鬨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喊道:「唐神童,是不是不會寫啊?」

    「球!」

    唐毅哼了一聲,大吼道:「筆墨伺候!」

    紙張鋪好,舔飽了筆,說起紙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洛陽紙貴的成語,索性就用這個來寫。

    「銀流鵠白三都貴,墨染鴉青五色奇!」

    詞好,意思更好。王世懋立刻拍起了巴掌,看熱鬧的都跟著叫好,四副如此出眾的對聯,小小的紙店,何等福氣,真是叫人好奇啊。

    吳天成樂顛顛把對聯收起,若干年之後,題字的四個人當中,有三位官居一品,前後位列內閣,就連打下手的吳天成都執掌一部。到了後來,每當有孩子進學,父母都會不惜重金,從昌文紙店買一套筆墨紙硯回去,不為別的,就要沾沾貴氣!

    閒話少說,很多早就好奇不已的客人隨著唐毅進了紙店,大家都被幾個碩大的貨架吸引了,上面擺滿了各種筆墨紙硯。和別的店舖放在櫃檯裡不同,這裡的全都擺在明面上,讓大家觸手可及。

    等到眾人再看貨架上的標籤,全都不由得倒吸口冷氣!

    便宜,真便宜!

    一刀普通的紙,只要二錢銀子,比其他的店舖至少便宜了三成,還有人注意到在靠近店門的位置,還有一些裁歪的,有破損的紙,拿來練字作畫一點問題沒有,只要十文錢就能買下一大卷。

    紙賣的這麼便宜,別的東西或許貴吧?

    帶著疑問,再向其他貨架看去,毛筆十五文一支,硯台五錢銀子一塊,墨一兩銀子五塊……

    所有東西看下來,就是兩個字:便宜!

    簡直比白菜還便宜!

    很多家庭供不起讀書,筆墨紙硯的花銷就是一筆天文數字,可是眼前的普遍便宜了三成不止,個別的甚至便宜一半,簡直就是吐血大放送,便宜的不敢相信。

    「掌櫃的,你們真按照這個價錢賣嗎?」有個年輕書生問道。

    吳天成急忙跑過來,點頭說道:「這位公子有所不知,開業頭一個月,都是這個價錢。再往後嗎,等把貨源聯繫妥當了,還能再便宜一些!」

    「還會便宜?」

    大家徹底暈了,不過不管如何,價錢公道就好!

    有些人已經開始挑選紙張了,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陣悠揚的樂聲傳來,飄飄蕩蕩,聽得不算真切,卻像是一隻小手,不停挑動心弦,神魂飄蕩。

    「掌櫃的,這樂聲是怎麼回事?」

    「哦,客官,我們在後院安排了談文論詩的園子。」

    「哦?」有人頓時來了興趣,問道:「還有人奏樂嗎?」

    吳天成笑道:「是琉瑩大家,她要在蔽號演奏新曲。」

    聽到「琉瑩大家」四個字,就好像打了雞血,擼胳膊挽袖子,就要往裡面衝。在門口轉出兩個大小伙子,朱山和朱海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喂,憑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對啊,我們要聽,額不,要談詩論文啊!」

    吳天成急忙解釋道:「諸位客官不要著急,後院面積狹小,可不能容納這麼多人。」

    「哼,那你說,要怎麼才能進去聽?」

    「兩條辦法,第一就是要由取得會員資格的人推薦,只要是公認的才子,就可以成為會員,隨意進出。至於第二嗎,就要花錢,二兩銀子一次,如今是開業酬賓,打五折只要一兩銀子。」

    嚯!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你怎麼不去搶錢啊!一兩銀子,能買半扇豬肉了,誰有多少錢,能這麼糟蹋啊。

    吳天成見大家都是一副不屑的模樣,他也著急了,大聲說道:「諸位,聽一次琉瑩大家的唱值多少錢?再說了,來這的可有江南著名的才子,還有科舉的前輩,聽他們一言半語,沒準就能中秀才,中舉人呢!你們說說,一個功名值多少錢?」

    那還用說,功名無價啊!終於有人動了心,有個中年的書生掏出了一兩銀子,笑道:「就算光聽聽琉瑩大家的唱也值得!」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有個年輕人就說道:「我剛剛看到了魏老大人,還有唐神童他們都去了後院,就為了見老大人一面,這銀子我花了!」

    又一個掏錢的,這回大家都心動了,不就是一兩銀子嗎,又不能掉塊肉,進去看看!

    一個接著一個,沒有多大一會兒,吳天成就收了差不多二十兩銀子。一瞬間渾身亢奮,整夜不睡的疲勞不翼而飛,在心頭不停狂叫:「火了,真的大火了!」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4:57
第52章 文人天堂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王世懋不停地搖頭晃腦,大惑不解地問道:「表弟,我敢說咱們太倉,往大了說,整個江南,都沒有賣的這麼便宜的,你是怎麼打算的?」

    唐毅笑著喝了口茶,潤潤喉嚨,煞有介事說道:「表哥,天下寒門子弟何其之多,苦心求學而不得,有人用葦葉編席抄書,有人在沙土上練字。唐毅不才,也成窮苦過,深知求學之艱,怎麼有臉在筆墨紙硯上賺錢!以後每逢初一十五,年節我還會打折降價。所然我學不來『安得廣廈千萬間,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心懷,但是力所能及,替學子們減輕負擔,乃是我的本分!」

    「說得好!」曹大章笑著拍起手,讚道:「就憑唐神童的這番話,我就想寫一篇『昌文紙店記』,讓天下人都知道唐神童的胸懷,只是在下文采有限,又怕濫竽充數。」

    唐毅急忙拱手說道:「一呈兄太客氣了,你要是能寫,小弟感激不盡。」順手從懷裡掏出一張鎏金的銅片,三寸長,一寸多寬,送到了曹大章面前。

    「這是何物?」

    「呵呵,一呈兄,這是本店的金牌會員,以後一呈兄可以隨意來這裡談文論道,聽戲抒懷,小店分文不取。」

    「還有這等好事?」曹大章欣喜地接過牌子,仔細看了又看,牌子做的精緻,上面寫著「昌文賢達」四個字,在右上角有個小小的「天」字,背面刻著梅花朵朵。無論從做工,還是形制,都沒的說。

    曹大章把玩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說道:「這裡弄得雅緻非常,在下恨不得天天都能來,就怕把唐兄給吃窮了!」

    「哼,這小子鬼著呢,老夫雖然看不出他怎麼賺錢,但是老夫知道,這小子絕不會吃虧。而且還會大賺特賺,為師說的對不對?」

    魏良輔算是把徒弟看透了,唐毅陪笑道:「師父您這話可就冤枉弟子了,弟子這麼做可是有原因的。」

    「講!」

    「弟子當日在春芳樓就想到過一事,我太倉文脈悠長,才子云集,文風鼎盛。偏偏要舉行個文會,竟然要去那種一半酒樓,一半青樓的地方,和一幫腦滿腸肥的俗人湊在一起,是可忍孰不可忍!」

    唐毅突然慷慨激昂起來,聲色俱厲,說得和真的一樣!

    「嗯師,弟子越想越悲憤,所以生出了心思,我要專門開一間只有文人才能來的的店,讓所有學子在這裡暢所欲言,如沐春風。」

    「好想法,這裡的確有春風撲面的感覺啊!」王世懋讚道:「表弟,對了,你還沒說怎麼賺錢呢?」

    「咱們能不能不這麼俗氣?」

    「不能,老夫也好奇呢!」

    唐毅還指著這幾位撐場面,要是不合他們解釋清楚,他的賺錢大計就泡湯了。

    「師父,弟子將筆墨紙硯的價錢訂的非常低,可以說無利可圖,甚至要賠本。賺錢的關鍵就在會員上面。」

    大家聚精會神聽著,唐毅笑著解釋道:「最頂級的會員是一呈兄這種聲名遠播的才子,他來這裡一切花銷都是免費的,要是有了佳作,我們還會免費刊印,幫著傳播。次一級也要是縣學生,最好有秀才功名,經過幾次科舉考試,他們來這裡也可以享受半價折扣。頭兩級的還可以推薦親朋好友,確定才華出眾,就可以成為會員。再次之,就是普通會員,只要每年繳納二十兩銀子,就可以前來。除了會員之外,臨時起意,想要進來,每次二兩銀子。」

    唐毅這套在後世爛大街的會員制度,在大明朝還是新鮮玩意。前兩級還算好說,可是普通會員竟然要二十兩銀子一年,差不多是普通人兩年的收入,你可真敢要啊!至於二兩銀子,那就和搶錢差不多了,饒是這三位見多識廣,心臟強大,也幾乎昏倒!

    王世懋聽得一愣一愣的,抓著頭髮,痛苦地問道:「表弟,會有人當冤大頭嗎?」

    「當然會有!」唐毅笑道:「就拿一呈兄來說,平時有多少人想見他一面,求他指點一句半句的。如果知道一呈兄在此,有些才華和功名的學子怎麼會不來呢!等到聚集了士林才子之後,附庸風雅之人,或者屢試不第,家中又有頗有資產的,別說二十兩銀子,就算二百兩,五百兩,怕是也想擠進來!更何況,我這裡可不只能談詩論文而已。」

    「哦?還有什麼新鮮玩意?」曹大章笑著問道。

    唐毅笑著伸出了三根指頭,說道:「第一,我這裡有美酒,美食,戲曲,不只是琉瑩大家,還會聘請東南有名的戲班子,歌女前來獻藝。而且我這裡乾乾淨淨,絕不做皮肉生意,有辱士林清譽。第二,我會聘請學問大家,定期前來講授學問,科舉仕途,詩文制藝,人生體悟,無所不有。第三,還會舉辦文會,把各位才子的佳作集結成冊,刊行天下,幫著大傢伙名揚四海。暫時就這麼多了,還有什麼好點子,以後再增加!」

    「這就夠多了!」

    這三位全都聽傻了,按照唐毅的設想,這裡絕對會變成讀書人的天堂。別說其他人,就他們都聽得心旌搖曳,神往不已!

    穿越這一段以來,唐毅已經看得出來,至少大明朝的江南已經非常繁榮,吃喝玩樂,頗為發達。文人聚會,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到處都是。但是尋常的酒坊茶肆根本滿足不了讀書人的需要。至於一些私人的園林又沒法體貼入微,唐毅經過一番思索,就規劃了這個類似士人會館的東西。

    首先要滿足文人對享受的需要,所有美食美酒都是唐毅親自安排,娛樂也不用發愁,琉瑩是名動江南的大家,魏良輔更是戲曲祖師,隨便揮一揮衣袖,應者如雲。

    其次,文人最看重的就是科舉,唐毅邀請名家講學,不管真假,至少噱頭足夠了。

    再其次,文人喜好名聲,眼下可沒有版權的概念,有些人為了揚名,甚至不惜倒貼錢,還有乾脆託名大學問家,只要他的東西能流傳出去,就心滿意足。

    投其所好,唐毅的每一項設計,都擊中了文人的心坎裡,不用問,錢途一定遠大!

    唐毅正說得高興,就聽魏良輔哼了一聲:「老夫總算是明白了,你小子說說,你這裡面安排了多少陷阱?把筆墨紙硯訂的那麼低的價錢,是不是吸引更多的讀書人前來?然後讓他們對你的園子起了好奇之心。然後就一步步進入你的陷阱之中!為師教你的君子之道都哪去了,光知道玩小人伎倆!」

    算是小人伎倆嗎,這可是正常不過的商業手段了!

    「嗯師教訓,弟子有一點請教。」

    「說。」

    「弟子的設計當中,可有損害什麼人的利益?」

    「這個……」魏良輔不由得皺起眉頭,首先唐毅低價賣筆墨紙硯,窮苦書生肯定沒有損失。能進入園子的,如果才華足夠,成了第一二級會員,同樣沒有損失,甚至還憑白多了一處談詩論文的好地方,甚至能砥礪學問,增長見聞。

    如果說有損失,只是普通會員,當然還有那些家大業大,大肆消費的。可是人家有錢,願意怎麼花,你能管得著嗎!

    再說句不客氣的話,花在唐毅這裡,總比扔在秦淮河上要好吧?

    魏良輔越想越覺得神奇,老夫子一輩子都信奉一個道理,天下財富有定數,朝廷多佔,百姓就拿得少,商人多佔了,窮人就要食不果腹。

    可唐毅卻展示了完全不同的思路,共贏!

    沒錯,各取所需,讓各方都滿意。魏良輔的目光變得迷茫起來,難道自己這個徒弟竟然是天才,他的本事要用在官場上,絕對是無往不利,老頭甚至都躍躍欲試,迫不及待想要看徒弟的表現了。

    唐毅還不知道,他這番表現直接的後果就是學業增加了十倍不止!

    他們正在說著,乾淨清爽的小廝托著托盤,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呈現在大家的面前,尤其是清冽的美酒,聞一下就要醉了。突然樂曲響起,悠揚悅耳置身其中,恍然如同仙境。

    坐在中間的客人們一個個搖頭晃腦,甚至激動的眼圈通紅,簡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啪!

    一錠銀子砸在了桌面上,「掌櫃的,不管多少錢,這個會員我當了!」

    「對了,算我一個,我也要!」

    「我也要!」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5:00
第53章 厚道的唐神童
  


    滿城風雨重陽近,一種幽香曉圃栽,不是淵明偏愛此,此花開後少花開。

    菊綻東籬的時節,昌文紙店又推出了一項意料之外的東西,那就是紅木家具!

    唐毅早就聽說過成祖爺下西洋,帶回來優質硬木,開始有了紅木家具。真正置身明朝,唐毅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直到嘉靖朝,硬木家具的數量還非常稀少,魏良輔的宅子裡也只有寥寥幾張椅子,更多的家具則是處理容易的軟木製作。唐毅出於好奇,就向王世懋打聽,王世懋告訴他,雖然硬木家具紋理漂亮,可是製作困難,尤其是沒有平木的工具,要披麻掛灰,要找平,打膩子,就好像化妝一樣,要把瑕疵遮掩起來,因此費工費力,還失去了天然的味道。

    木頭不平?有什麼難的,用鉋子啊!

    唐毅突然覺得自己又發現了一個商機,他急忙找到了朱掌櫃的,一問之下,果然木工的手裡還沒有出現用來平木的鉋子。

    鉋子有點類似剃鬚刀的原理,用一個長方形木槽,中間加一塊鋒利的刀片,後面有把手,可以用來刨平、刨光、刨直、削薄木材。

    不算複雜的東西,說幹就幹,唐毅指揮著朱掌櫃的,一口氣做出了三個,放在木頭上一試,鉋花順暢流出,沒有多大一會兒,就出現了一塊平整如鏡的木板。看著這神奇的一幕,朱掌櫃的高興的手舞足蹈,美出了鼻涕泡。

    就算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這個新工具對木匠的價值,唐毅更是不客氣,他立刻向王家借了十個經驗豐富的木匠,又採購了一大批黃花梨和雞翅木。

    整個唐家後院都變成了木匠工場,前後忙活了小兩個月,第一批嶄新的紅木家具總算是出爐了。

    這些天昌文紙店早就名揚太倉,從開業起,琉瑩大家獻唱新編的三國曲目,有《連環計》《長阪坡》《徐母罵曹》《戰長沙》《趙雲截江》《白帝城》《七星燈》等等,差不多二十個新曲。

    坊間還流傳著一個說法,這些新曲全都是唐神童替琉瑩大家所寫。

    要知道一個唱段少說幾十句,上百句,要講究用詞,要設計唱腔,麻煩之處,勝過詩詞百倍。就算魏良輔名震天下,他寫作和整理的唱段,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五十個。

    唐毅一口氣拿出了二十段,用轟動都不足以形容!

    除了驚嘆唐神童的才華之外,甚至有人說唐神童是要學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和琉瑩大家珠聯璧合,琴瑟和諧……才子佳人,是老百姓最喜聞樂見的話題。哪怕兩個人差了整整五歲,哪怕唐毅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大家還是一廂情願地傳頌。

    唐毅也沒心思澄清,相反還推波助瀾,人家拍個電影還弄得八卦炒作呢,他弄了這麼大的生意,哪能放過機會啊!

    八卦滿天飛的直接後果就是會員數量直線上升,曹大章和王世懋都幫著引薦了幾位有名的才子,知州陳夢鶴不知哪個弦搭錯了,竟然也跑來要了個一級會員。聽說老父母都加入了,太倉的州學士子,有些家產的士紳商賈,全都跑了過來,才華不行不怕,不是可以交錢嗎!

    短短半個月時間,光是普通會員就有二十幾名,會費差不多就有五百兩銀子,還不算那些天價的菜餚和飲品!

    吳天成早就把原來找的賬房工作給辭了。

    老天啊,太不公平了!

    想自己,為了一個月三五兩銀子,東跑西顛,費盡了心思。師父可真厲害,坐在家中,就有人送錢,保守估計,一個月之內,少說也有千兩白銀入賬,簡直比搶錢還容易!

    唐毅可沒有吳天成那麼樂觀,說白了,他就是提供一個文人吃喝玩樂,交流信息的平台,他能做,別人也同樣能做。他必須不斷出新,吸引更多的會員前來,讓大家覺得物超所值!

    唐毅首先就把兩旁的店舖全都買了下來,紙店一下子擴大五倍,然後按照不同風格裝修,準備著招待更多的士人。同時他還從知州衙門裡討來邸報,印刷之後,發給會員,讓大家瞭解最新的朝廷動向。另外還著手蒐集科舉的消息,定期發佈。

    這些服務對於讀書人來說,簡直太重要了,沒事跑到園子坐坐,聽聽討論,頓時整個人都昇華了。才二十兩銀子一年,真值了!

    處在激動之中的會員,很快就發現了更值的東西,當幾十件嶄新的紅木家具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時候,頓時眼鏡碎了一地。

    就連王世懋都驚訝的張大了嘴巴,暗紅色的木質,柔和的光澤,漂亮的紋理,內斂而不張揚,完美的造型,讓人迫不及待想要坐上去。俗話說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文人和紅木家具,就彷彿乾柴烈火,一點就著!

    瞬間熱情就燃燒起來,有人就喊道:「別管多高的價錢,我都要了!」

    另一個中年人冷笑道:「就你有錢是不,我就不信邪,東家,你就說價吧!」

    大傢伙爭搶起來,吳天成小心思就活潑起來。

    或許,可能,應該……加一點價錢,他求助似地看著唐毅,心說老師一貫黑心,恐怕不會放過痛宰一刀的機會吧!

    哪知道唐毅從容走了過來,站在眾人的前面,未語先笑,拱了拱手。

    「諸位先不要急著爭搶,我們已經和木工作坊商量妥當,以後會有源源不斷的新貨送過來,在下作保,一定會用最合適的價錢出售給大家。而且會員還有折扣,最高一級打對折,普通會員也有九折優惠。」

    唐毅說著拿起一張四出頭的官帽椅,仔細端詳,就會發現這種椅子大行其道,風靡天下不是沒有道理的。「S」型的靠背更符合人體工學原理,不光坐著輕鬆,而且配合著扶手,更能烘托出威嚴,符合坐有坐相的標準。

    官帽椅沒有太多複雜的裝飾,簡潔明快,有了鉋子之後,製作起來也十分容易,省工省料,而且唐毅特別計算過明人的身高,設計出的椅子不到四十釐米,坐起來最合適。

    最討巧的是官帽椅酷似文官的烏紗帽,坐上去之後,別管真假,都能找到一絲官老爺的架勢。再加上紅木本身顏色喜慶厚重,符合中國人的審美,要是不受歡迎,簡直天理不容。

    光是拿出來,不少人就拍手讚歎,紛紛叫好。

    「這椅子名叫官帽椅,大家看看,是不是有幾分相似?」

    聽唐毅介紹,大家都來了精神,仔細看看,還真像模似樣的。眼中越發熱切了,光衝著名字,就該買一,額不,是幾把,放在家裡頭,不為別的,就為了討一個口彩!

    「呵呵,在下斗膽請問一句,市面上的硬木椅子要多少銀子?」

    在場都是行家,知道唐毅要公佈價錢了,有一位胖大的富商站了起來。

    「說起硬木椅子,不算便宜,一把尋常的也要二兩銀子,置辦一套桌椅,少說也要二十兩銀子。唐神童,你這椅子樣式別緻,做工精巧,再加上名稱討彩,五兩銀子吧,我買了!」

    唐毅笑道:「豈敢豈敢,唐毅身為士林中人,要是比別人還狠心,哪能對得起孔孟教訓,沒別的說,兩把椅子三兩銀子。其他的圈椅,玫瑰椅,交椅,方凳,坐墩,平頭案,翹頭案,若是比其他地方賣得貴,您只管來退貨,在下雙倍退還差價!」

    說完之後,唐毅就瀟灑轉身,具體的買賣還要交給吳天成來做,他就不操心了。就在唐毅轉身之際,不知道誰帶頭,拍起了巴掌。

    「唐神童果然厚道,我等佩服!」

    「小小年紀,就有君子之風,真是了不得!」

    「魏老大人收了個好徒弟啊!」

    在眾人的讚美之中,唐毅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發現王世懋在不停地抓著頭髮,小臉蛋和吃了苦瓜一樣。

    「表哥,想出家也不用這麼下本吧!」

    「鬼才要出家呢!」王世懋雖然比不上他大哥,好歹也是有名的才子,可是唐毅這套經商手法,他怎麼都看不明白。那幫人都擺明了要挨宰,你怎麼還不動手啊!

    「表弟,你到底怎麼打算的,你不說,我就不吃飯了!」王世懋賭氣說道。

    唐毅看到沈林在門口招手,眨眨眼睛,笑道:「表哥,那你就餓著吧,恩師,弟子先告退了!」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5:01
第54章 該讀書了
  


    不經歷風雨,不見彩虹。

    一個男人經過了生死考驗,就會變得迥然不同,雷七就是這樣的人。

    在監牢的日子雖然不長,十八般刑具全都嘗了一個遍,把一身銅皮鐵骨,愣是打熟了,打爛了!

    要是沒有酒精救命,只怕早就死於感染引發的敗血症。饒是如此,他還是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恢復了健康。

    經過此番變故,雷七簡直脫胎換骨,他以往總是唸著江湖情義,對手下人相當寬厚。誰知竟然換來了張環的背叛!

    這傢伙勾結胡氏,給自己戴綠帽子,還把關鍵情報送給胡氏,稀里糊塗下獄,差點丟了性命。出來之後,原本跟著他在碼頭混得老兄弟,一律遣散,全都打發回家。當然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徐三!

    雷七和胡氏成婚之前,還有一個妻子,只是難產而死,給雷七留下了一個兒子。對於這個長子,雷七很關心,又怕他受委屈,特意在城外買了處莊子。

    他被抓之後,徐三這個混小子也不知道怎麼開竅了,連夜跑到了莊子,把雷七的兒子帶走,兩個人藏在了鄉下,躲過了胡彬的抓捕。

    在鄉下這段時間,徐三寧可自己餓著,凍著,也不讓雷七的兒子受一點委屈。當雷七發動所有人手,找到徐三的時候,他正躲在山神廟裡,用一隻手艱難地烤著母雞。另一條膀子因為偷雞已經被打斷了。

    撲通!

    雷七跪在了地上,給徐三砰砰磕頭,患難見真情,要是沒有徐三,小孩子肯定會被抓到監獄裡,大人尚且撐不住,何況一個孩子,徐三是救了兒子的命!拉過兒子,二話不說,就讓小孩子叫徐三乾爹!

    恢復過來的雷七,重新拿回了產業,陳夢鶴也把胡彬搶奪的財產都還了回來。可是經此一劫,原本的客戶都斷了聯繫,曾經聚集在手下的兄弟都沒了蹤影。雷七空抱著一堆銀子,卻要坐吃山空。

    偏巧這時候唐毅著手發財大計,和雷七是一拍即合。從裝修到採購筆墨紙硯,再到購買紅木,製作家具。

    光靠著空有一肚子主意的唐毅辦不到,靠著兩眼一抹黑的吳天成也不行,可以說,雷七才是那個出力最多的人!

    只不過此時他站在紙店的前面,竟然止住腳步,不往裡面走了。

    「怎麼?不進去瞧瞧?」唐毅笑著走出來。

    雷七憨笑道:「算了吧,俺這個粗人,可別打擾了才子們的雅興。」

    唐毅湊近了呵呵一笑:「其實我也不願意看,誰讓咱們和銀子沒仇!」

    「哈哈哈,小相公說話就是讓人佩服,成了,賞個臉,咱們喝幾杯吧!」

    「恭敬不如從命。」

    雷七在前面帶路,穿過了兩條街道,來到了一家不大的門臉前面,雷七剛一出現,一個中年的漢子迎了上來,憨笑道:「七爺,羊腿都烤好了,就等您呢!」

    「看見沒有,今天我可是帶了貴客,要是不好吃,小心我砸了你的招牌!」雷七攥著拳頭,笑道。

    「七爺放心,吃著不好,不用你動手,小的自己砸!」

    笑著進了雅間,掌櫃的親自動手,擺好架子,捧來了一條色澤焦黃,滋滋冒油的羊腿。飄散的香氣讓人食指大動,在江南竟然能見到如此地道的烤羊腿,唐毅頓時來了興趣。拿著匕首,割下一塊,放在嘴裡,沒有絲毫的羶氣,外焦裡嫩,入口即化!

    「好,真是好!」

    雷七也割下了一大條,塞進了嘴裡,含混不清說道:「小相公,知道店家為什麼做得這麼地道不?」

    唐毅眼睛眨了眨,笑道:「聽掌櫃的口音,好像是西北人!」

    「小相公就是敏銳,他是西北逃過來的軍戶,五年前是我救了他,這家鋪子也是我幫他置辦的。」

    明朝廷在北部邊境設立九邊重鎮,百萬大軍屯墾戍邊,曾經是朱元璋最得意的一項政績。只是百多年後,軍戶體系崩潰,有些地方的逃亡人數甚至超過了一半,這個掌櫃的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西北不安全,東南同樣也如此,倭寇越來越猖獗,真不知道哪裡才是太平之地。想到這裡,唐毅越發鬱悶,手中的匕首頻頻動作,一條條羊肉塞進了肚子裡。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唐毅吃得比雷七還多,不到一刻鐘,一條羊腿只剩下骨頭了。

    「小相公,要不要再來一條?」雷七提議道。

    「算了,再來一條真成了飯桶了,咱們還是說說正事吧!」

    提到了正事,雷七立刻收起了笑容,變得嚴肅起來。

    「小相公,咱們先說哪件?」

    「家具賣得不錯,就說說紅木吧!」

    「是。」雷七頓了頓,說道:「小相公,我在松江還有蘇州都安排了人手,黃花梨、雞翅木、紫檀木、烏木,全都在收購之列。這些木頭採購的人不多,價錢還算公道。」

    「嗯,不能光靠採購,還要和運木材的海商搭上線,最好能按照咱們的要求運送最好的料過來,幾年之內,要把江南的硬木市場都給壟斷了。」

    唐毅把官帽椅賣得那麼便宜,當然不是他良心發現,而是放長線釣大魚。桌椅板凳都算是小件,用料少,價錢也不高。真正賺錢的是雕花大床,是紅木大櫃!

    就拿最費工費力的千工拔步床來說,一個工匠需要三年多的時間才能做好,因此才有「千工」之說。

    一張這樣的大床,最便宜也能賣到五六十兩,如果更精雕細作,加上奢華的裝飾,賣一兩百兩也不是不可能。

    唐毅計算過,如果採用標準流程,招募幾十個,上百個木匠分工製作,幾天之內就能製造一張大床。

    先通過便宜的桌椅板凳搶佔市場,出貨量足夠之後,採購也多,這樣就把上下游都給抓住了。其他的木匠作坊多半維持不下去,然後再出手,把他們收編過來,整個家居製造的生意就都握在了手中。

    到時候還可以和昌文紙店結合起來,先征服文人,再征服社會,唐毅可以驕傲地宣稱:我賣的不是商品,賣的是生活態度!

    當然這麼大的謀劃,唐毅眼前的力量還不夠,不過不要緊,他可以借勢,不是還有錦衣衛嗎!

    「酒坊那邊弄得怎麼樣了?」

    「呵呵,小相公,實不相瞞,以前我手下也有兩個酒坊,專門製作烈酒。咱們江南糧食多,山東那邊好烈酒,來回販運,掙一個辛苦錢。其實咱們的酒坊也有了蒸餾工序,不過多蒸餾幾次。對了……小相公,我擅自做主,和錦衣衛的鄧千戶商討的時候,把給錦衣衛的酒精價錢打了對折,另外還許諾他們,賣出的烈酒和酒精,有三成收益歸錦衣衛。」

    酒精生意對於龐大的錦衣衛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周朔把事情交給了江南千戶鄧振中全權處置,唐毅也不好總和錦衣衛打交道,就讓雷七出面。

    聽完雷七的介紹,唐毅也明白他的心思,如果不給錦衣衛一些甜頭,這幫人哪會盡心竭力地辦事。如今有了三成利潤驅動,酒坊的事情,就是他們的事情,酒坊好了,他們的腰包就會鼓起來,不愁這幫人不賣力氣。

    「七爺,不愧是經商的好手,我佩服之至!」

    「哈哈哈,小相公才是真正點石成金的天才,雷七跟您混了,才知道以往經商都他娘的是瞎忙活!」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唐毅已經把手下的生意分配好了,吳天成主管昌文紙店,家具製作歸了朱掌櫃的,正好他們在劉河堡的房子也被燒了,就在太倉安了家。

    至於酒坊,還有採購的事情,則是讓雷七一肩挑起。唐毅對他不止有救命之恩,而且唐毅還幫著雷七走通了關係,讓他親手宰殺了胡氏和張環,讓他解了心頭之恨。對上面只是說兩個人暴病而亡,對於殲夫銀婦,歷來是死有餘辜的,根本沒人在乎。

    仔細盤算下來,唐毅如今已經掌握了三大財源,紙店、家具、酒精。保守估計,一年也會有三千兩銀子入賬,而且還處在高速膨脹期,日後還會增加無數倍。唐毅不是一個對錢特別敏感的人,夠花了也就不折騰了。

    該好好啃啃八股文了,官場的敲門磚,哪怕就是狗屎,也要啃下來,嚼爛了!

    唐毅帶著滿腔的悲壯,去拜會老師了。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5:01
第55章 庸俗的志向
  


    江南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綿綿秋雨,哩哩啦啦,沒有個盡頭,冷得難受,潮得煩心,衣服被子總沒有干的時候,連帶著心情都遭到了極點。不過擁有一個貼心的學生,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唐毅早早就給老師送來了精心打製的生鐵火爐,燒著銀絲碳,一點煙火氣都沒有。在火爐上面放著一把生鐵壺,不停冒著泡。

    魏良輔笑著拿起鐵壺,滾燙的熱水倒入頗有年頭的紫砂壺中,不緊不慢,上好的龍井茶葉在裡面不停翻滾,淡淡的茶香瀰漫室內,行雲流水的動作,看著就賞心悅目。

    在魏良輔的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的帥哥,長長的三縷鬍鬚,飄灑胸前,身體挺拔,雙眼明亮,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好像不怕冷。

    專注地盯著魏良輔泡茶,笑吟吟說道:「上泉公泡茶的手法越來越嫻熟,怕是已經得了淵明的真意,讓人好生羨慕啊!」

    「呵呵,義修太客氣了,老夫就是致仕的閒散之人,不學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難道還能提三尺劍,掃平狼煙不成?」魏良輔緩緩把兩人的茶杯倒入明豔的茶水,笑道:「老夫只想著安度晚年,倒是義修,你還在壯年,怕是要出山了吧?」

    中年帥哥眉頭一皺,點點頭,又搖搖頭,顯得十分猶豫和為難。

    「上泉公,眼下的朝局嚴黨獨大,老賊父子橫行無忌,上欺天子,下壓百官,君子罷黜,忠直之士被貶,實在不是出仕為官的機會。然則,東南自從朱紈身死之後,軍務廢弛,水軍不能操船,兵卒不會舞刀,百官懈怠,糧餉奇缺。倭寇頻頻進犯,雖然還算小打小鬧,但是如果我預料的不差,早晚蘇州,甚至應天都會成為戰場!」

    「啊!」

    魏良輔手一抖,差點把茶杯掉下去。蘇州已經算是內陸,應天更是南都,有重兵駐守,區區海賊倭寇能殺到這裡?

    看到魏良輔吃驚,中年帥哥苦笑道:「上泉公,我走訪過不少地方,聽聞很多織工逃亡,各地的官員怕織工鬧事,竟然暗中慫恿。這幫蠢貨怎麼不明白,這些織工多半都會變成海寇,要不了多久,成千上萬的倭寇就會浮海而來,生靈塗炭就在眼前啊!」

    魏良輔聽到這裡,苦笑一聲。

    「義修,他們不是不明白,而是在賭!」

    「賭什麼?」

    「賭他們任內不會出事情,官場歷來都是欺上不瞞下,得過且過吧!只要他們安全高昇,哪管洪水滔天啊!」魏良輔最瞭解地方官員的心態,無奈地說道。

    中年帥哥臉漲得通紅,牙齒咬碎,怒道:「這就是他們可惡之處,身為一方父母官,七成的心思想著自己,那三成也只是想著上司,想著朝廷,半分不想百姓,當真該殺!」

    魏良輔看著中年帥哥,突然輕輕一笑,年紀不小了,還是嫉惡如仇的脾氣。

    「義修,老夫說句不客氣的,你要是還這個秉性,這輩子也別出仕了。」

    中年帥哥臉上一紅,羞慚地苦笑道:「上泉公,我會好好修身養性的。等我出仕之時,必定是我想得清楚明白之際。」

    兩個人都悶頭喝茶,氣壓有些低,魏良輔突然笑道:「義修,說起來老夫還是佔了你的便宜。」

    「哦?上泉公怎麼說?」

    「呵呵,我最近收了個挺有趣的小娃娃,他本想著拜你為師的,讓老夫截胡了。」

    「拜我為師?我好像沒答應收徒啊!」

    魏良輔一臉好笑,說道:「你忘了萬浩嗎?」

    「啊!」

    中年帥哥如夢方醒,他的確說過萬浩只要能證明才情勝過他,就收他為徒,本來是半開玩笑的話,後來萬浩再也沒有前來,還以為是他知難而退了,沒想起其中還有故事不成!

    魏良輔呵呵一笑,就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簡略的說了一遍,尤其是說唐毅如何在春芳樓一展才華,又如何鬥倒了胡彬,還有最近怎麼經商,中年帥哥用心聽著,好奇之心頓起,眼中之中冒出了難得的光彩。

    「有趣,真是有趣,上泉公,這小子可是個妙人啊!」

    「沒準也是個麻煩,有空你看看他,也幫著老夫教訓那臭小子一番,讓他知道天高地厚……」

    魏良輔正說著,管家跑了進來,氣喘吁吁說道:「老爺,唐少爺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啊。

    「上泉公,我可要領教一下你這個寶貝徒弟的不凡了。」中年帥哥一轉身,躲到了屏風後面,這時候唐毅已經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狼皮褥子,還有一支紫檀的枴杖,走進來一看,小凳上面擺著兩杯茶,唐毅笑著坐在了老師對面,拿起就喝。

    「還是恩師心疼弟子,弟子謝謝您老了!」

    魏良輔心頭暗笑,沉聲說道:「你小子不是一門心思賺錢嗎,怎麼有空找我?」

    唐毅慌忙擺手,說道:「嗯師,管子說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您要反對弟子掙錢,就是和先賢的教誨對著干,睿智如您老,肯定不會的!」

    「好一張伶牙俐齒!你小子現在是倉廩實,衣食足了吧?」

    「自然,這不弟子來向您老請教了嗎!」

    唐毅恭恭敬敬站起身,一躬到地,十分的虔誠。

    「不用多禮了,為師問你,你想學什麼?」

    學什麼?怎麼聽著像菩提祖師的口氣啊,難道您老還會七十二變,能跟你學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的本事?

    唐毅暗中腹誹,可還是老實地說道:「弟子自然是跟隨師父學習聖人之道,八股文章。有朝一日,能蟾宮折桂,光宗耀祖。俗話說,學會文武藝,貨賣帝王家。您老說是也不是?」

    魏良輔面無表情,突然說道:「照你所說,嚴閣老也是文章做得極妙,如今更是貴為首輔,難道要做他那樣的人?」

    嚴閣老,有什麼不好的?

    唐毅當然只敢想想,急忙說道:「弟子不敢自比君子,但是品行說得過去,更何況有老師教誨,弟子該不會走上歧途吧!」

    「你不用奉承我,老夫有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魏良輔笑罵道:「你小子聰明有之,但——越是聰明,就越要用在正路。光想著當官,往上爬,那可不行,還要把心術放正,為師可不想被人家戳脊樑骨。」

    老頭還想說下去,可是看唐毅低著頭,沉默不語。他也覺得有些過分,就把話收了回來,嘆道:「為師是想說不光要學八股文章,還要學更高深的學問。」

    唐毅眼前一亮,問道:「師父所指?」

    「嗯,拿去看看吧。」魏良輔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卷書,送到了唐毅面前,唐毅雙手接過,掃了一眼封面,三個大字映入眼簾:傳習錄!

    轟!

    唐毅只覺得一個炸雷在耳邊響起,他心中升起一個不好的預感,急忙翻開書卷,快速瀏覽起來,才看了幾行,額角就冒出了汗水。果然,怕什麼來什麼!

    唐毅之所以會拜魏良輔為師,就是知道老頭沒什麼傾向,不會惹麻煩,可是萬萬想不到,他竟然是心學中人!

    沒錯,手裡的正是陽明公的傳習錄!!

    王陽明的偉大不需多說,立德立功立功,堪稱「三不朽」的聖人,他的學說也受到無人數推崇,信徒遍天下,登高一呼,應者如雲。可是心學雖然強大,但是整部心學發展史,就是被打壓的歷史,王陽明被打壓不說,他的徒子徒孫也是如此。好不容易熬到了徐階當首輔,心學剛剛翻身,結果高拱和張居正兩代首輔都看不上心學,後來東林崛起,實學大行其道,誇誇其談的心學幾乎被掃進垃圾堆。

    唐毅是個滿腦子想做官的人,他可不想還沒開始,就和一個失敗者綁在一起,政治從來都是只問勝負,不問是非的。

    絕對不能和心學沾上關係,絕對不能捲入學術和政治的雙重漩渦!

    想到這裡,唐毅一臉的決然,將《傳習錄》高高舉起,朗聲說道:「嗯師,弟子愚鈍,無法領會陽明公的真諦,還請師父收回此書!」

    魏良輔一直看著弟子,完全想不到這小子會這麼果決,他沉聲說道:「你難道不想當陽明公一樣的人物嗎?」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唐毅這兩句說出口,沒來由的一陣輕鬆,還能如何,大不了魏老頭把自己掃地出門,不管如何,自己也不當什麼勞什子的心學門人!

    唐毅偷偷抬頭,哪知道等著他的竟然是魏良輔的笑臉,老頭伸手拿過了傳習錄,笑罵道:「混小子,你就不能高尚一點,真是給為師丟人!」沒等唐毅解釋,魏良輔又說道:「從明天開始,去王家族學,從頭學習四書五經,每十天到為師這報導,要是敢懈怠,竹板伺候!」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5:01
第56章 論語多少字
  


    「其實心學也未嘗不好,就算不想學,也不要違逆老師。」唐秀才字斟句酌地說道,他這些天一直幫著陳夢鶴處理多到令人髮指的陳年案件,累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抽出一點空,聽說兒子要進學,回家來叮嚀幾句。

    雖然兒子很成熟,主意比自己還多,哪個當父母的都不放心。偏巧一回家就聽說了唐毅和老師的事情,唐秀才不免有些不快。

    「毅兒,天地君親師,既然拜了老師,你就跑不了。再說了,心學風氣日甚一日,東南士子人人爭相談論陽明心學,能成為心學傳人,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哩!」

    唐毅抱著兩個髮髻,苦惱的揪著。

    「爹,流行的東西不一定好。」

    「哼,不好的東西怎麼流行?」

    「那瘟疫也能流行……」

    啊呀呀!唐秀才氣得吹鬍子瞪眼,怒道:「混小子,強詞奪理,家法伺候,家法伺候!」當然了他也就是喊喊,可捨不得真正動手。

    「毅兒,你說陽明心學,是,是瘟疫?」

    「不不不,孩兒可沒有這個意思!」唐毅慌忙擺手,給他一萬個膽子,也不敢這麼說。「其實孩兒不太在乎什麼心學理學,這些東西說到底都是文人自己玩的,和實際用處不大。」

    「胡說八道!」唐秀才不悅地說道:「照你的說法,孔孟之道也沒用了?」

    「也不能那麼說,可是這老二位在世的時候,混得都慘兮兮的。孔老夫子周遊列國都要了飯,孟聖人也一輩子不被重用。孩兒可不想學他們,我就想著老老實實考科舉,能爬的上去就爬,爬不上去,學恩師那樣,外放官吏,吃喝不愁一輩子。孝敬老爹,多娶幾個老婆,延續咱們唐家的香火,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唐毅沒事的時候也做過夢,執掌江山,振衰起敝,把野豬皮徹底消滅,挽救華夏國運……只是夢夢而已,大明的問題出在自身,沒有野豬皮,也會有油豬皮,豪豬皮,黑豬皮,白豬皮……想想歷代改革家的下場,唐毅沒來由的渾身發寒。

    「好一個沒出息的小子!」唐秀才伸出胳膊,把兒子抱在懷裡,淚水從眼角落下,經歷了不少事情,唐秀才同樣無比珍惜眼前的生活,誰規定一定要胸懷大志,平安是福,去他的心學理學,少來煩我們爺倆!

    ……

    抬頭望望,天氣灰濛蒙的,還沒亮天,唐毅翻了個身,繼續睡回籠覺。

    「少爺,該起了!」沈林小聲喊道:「您要上學了。」

    「著什麼急,再睡一會兒。」

    「少爺,陰天了,其實早就亮天了!」

    下一秒,唐毅迅速坐起,這下子可慘了,第一天就遲到,絕不是什麼好事情,唐毅急忙爬起來洗漱,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儒衫,床頭放著老爹預先放好的書包,顧不得吃飯,抱起書包,撒腿就跑。

    王家的族學他還算熟悉,同王世懋去過兩次,族學在東城門外,守著一片開闊的竹林,右邊是王家的祠堂,左邊是一處尼姑庵,幽深寧靜,是個讀書的好地方。

    唐毅一路呼呼氣喘,跑得眼冒金星,總算是趕到了學堂外面,三間整齊的青磚瓦捨出現在面前,從後門偷偷看去,裡面坐著二十幾個年級不等的學生,大的有十幾歲,小的最多五六歲,都在搖頭晃腦地背書。往中間的桌案看去,後面並沒有人。

    還好先生沒來,唐毅鬆了口氣,向四周掃了眼,所有座位都坐滿了人,只有牆角還空著一個。他悄悄摸過來,一屁股坐下,沒等喘口氣,就聽到咳嗽一聲,一個身影邁著方步走進了學堂。

    王家族學的先生名叫趙聞,是一名舉人,這可了不得!

    按照明朝的規矩,舉人是能夠出仕做官的,比如大名鼎鼎的海瑞就是舉人出身。就算不做官,也有一大幫人投獻,君不見范進中舉之後,就一步登天。誰還願意當教書匠,一般的蒙學最好就是秀才,更多的只是屢試不第的老童生,能請來一個舉人教書,不得不說王家的面子真大!

    趙舉人坐在了太師椅上,銳利的目光一掃,就看到了牆角的唐毅,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收斂,清清嗓子道:「檢查功課,按順序近前來!」

    他此話一出,下面的小娃娃們不少都變顏變色,一副要闖鬼門關的架勢。

    終於第一個小子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趙舉人的對面。

    「昨天學的是什麼?」

    「回先生,是,是《論語》,為政一章」

    「背。」

    「是!」頓了頓,就念道:「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最初小傢伙背的挺溜,可是漸漸的就磕巴了,到了「孟懿子問孝」,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於無。

    「唉,不爭氣啊!」先生嘆口氣,抓起竹板,高高舉在空中。小傢伙眼含著淚水,顫顫哆嗦地舉起了小手。

    啪!

    竹板和小鮮肉碰在一起,就連唐毅都忍不住心頭狂喊,坑爹啊,敢體罰學生,你完蛋了,等著家長舉報你吧!當然這種現象不會出現在大明,老師打得越狠,父母還會越叫好,棍頭出孝子,恩養無義兒。老師打你,那是為了你好,無論多疼,都要忍著!

    果然,小傢伙連叫都不敢叫,連打了五下,就看小手和饅頭一樣,快速膨脹,都沒法攥拳了。

    慘,真慘!

    更慘的還在後面,先生黑著臉,也不敢小傢伙聽不聽得進去,繼續講解下面的內容,差不多有二十幾句的樣子。

    「明日背誦熟了,差一句處罰加倍!」

    小傢伙渾身一顫,卻不敢說什麼,轉身下去,含著眼淚背書了。接著下一個又悲壯地走上了不歸路,唐毅在後面默默觀察著,學生們背得內容不同,有的是四書,有的已經到了五經,甚至還有三百千一類的啟蒙讀物,不過有一點是一致的,只要背不下來,就要挨板子。能僥倖逃脫的寥寥無幾。

    不過唐毅也發現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打過之後,先生就會佈置新的功課,他手裡拿著一根類似牙籤的東西,一頭粗,一頭細,兩頭都有圓圈,沾上印泥,在書上點一下,小圓圈代表逗號,大圓圈代表句號,斷好了句子,先生就會抑揚頓挫地教著朗讀,讀通順了,就下去背書了。

    唐毅第一天來,本以為沒有自己什麼事情,可是就聽先生說道:「牆角的那個過來。」唐毅黑著臉,低頭走到了先生的面前。

    「先生,學生是新來的,沒有留下功課。」

    「我知道!」趙舉人沉著臉說道:「叫你過來就一定是考察功課嗎?難道不能問問別的?」

    話裡有刺兒啊,唐毅急忙點頭:「弟子傾聽先生教誨。」

    「我問你可曾讀過書?」

    「回先生的話,弟子五歲跟隨家父發蒙,從三百千,到四書五經,都能背下來!」

    這可不是唐毅吹牛,以往的小唐毅就很聰慧,兩世記憶合一,別的不敢說,板子似乎打不到他的身上。

    趙聞眉頭一皺,冷笑道:「挺有自信的!那我問你,論語有多少字?」

    他這個問題一出,下面的熊孩子都差點笑出來,他們早就注意到了新來了學生,本著東風破,我比東風還破的精神,他們都盼著能給唐毅來個下馬威,打得越狠越好。

    先生這道題出的好啊,誰讀書還查字數,這個小子完蛋了,上學第一天手就要變成饅頭了!

    大家屏息凝神,等著看唐毅出醜。

    不知道什麼仇,這老師怎麼和自己不痛快!不過想難住自己,那是痴心妄想!

    唐毅抬起頭,滿臉含笑,說道:「回先生的話,論語13700字!」

    霎時間下面的熊孩子都愣了,他還真說上來了,不對,他一定是蒙的,有幾個傢伙乾脆拿過論語,開始一個字一個字的數,手指頭不夠,把臭腳丫子都擺上來了!

    「成何體統!」

    趙舉人怒叱一聲,長出口氣,又問道:「《孟子》多少字?」

    「34685字!」唐毅再度報出了答案,而且還不肯罷休,繼續說道:「大學1753字,中庸3568字,易經24207字,禮記99020字,左傳196845字——請問先生還有什麼要問的?」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5:02
第57章 天地之間有一混蛋





    趙聞盯著紙上的一連串數字,不由得感嘆,一個都不差!傳說中的唐神童果然有些道行,難道就要放過他不成?不行,絕對不行,要是壓不住這小子,還有臉教書嗎?

    可是趙聞左思右想,也找不出能難道唐毅的東西,論起詩詞,這小子能寫出「人生若只如初見」的絕佳之句,論起對聯一類的,唐毅能壓住萬浩,怕是憑著自己的功力也是自取其辱。

    本想著用字數這種偏門難住他,沒想到還是失敗了。堂堂一個舉人,竟然難不住一個小童生,真是愁死人也!

    昨天師父惇惇教導,自己怎麼就沒問問他老人家呢?想到了師父,突然趙聞眼前一亮,頓時有了主意。

    他板著臉說道:「既然把書都背熟了,可會做八股?」

    「這個……雖然做過幾篇,但仍不得其門而入,這也是弟子求教的初衷。」唐毅老實地回答,同時也告訴了趙聞,咱就別玩虛的,撈點幹貨,我就是想學八股文。

    趙聞微微一笑,突然伸出手指,畫了大大的一個圓圈。

    「你就以此為題,試著破題吧!」

    「什麼!」

    唐毅瞪大了眼睛,這算什麼題目,不是存心逗自己玩吧!

    「先生,弟子以為八股題目均出自四書,這個圓圈怕是不在四書之中吧?」

    「胡說!」趙聞隨手拿起一本論語,指著每章前面,用來區分的圓圈,大聲說道:「怎麼,四書之中沒有嗎?」

    這下唐毅可傻眼了,書上的確有,只是那個圓圈和標點符號的意思差不多,誰見過用句號或者逗號做題目,寫文章的,就算念八股文念魔怔了,也不帶這麼坑人的!

    刁難,絕對是刁難!

    圈圈叉叉的,唐毅的腦筋快速轉動,這個趙先生他從來沒有見過,不應該故意找茬。想來就是老魏頭安排的,自己拒絕加入心學一派,就想法在學堂上難為自己。這老頭心胸真不夠寬廣,虧自己還那麼孝敬他……

    不管如何,總不能慫了,不就是個圓圈嗎,前世做過那麼多發散性訓練,沒理由想不出來。一個圓,能代表什麼,月亮,盤子,燒餅,車輪……唐毅腦中的東西越來越多,可就是沒一樣和八股文有關係,到底該怎麼辦啊!智計百出的唐神童,這下子可傻眼了。

    看著唐毅苦心焦思的模樣,趙聞心裡別提多快樂了,昨天他和老師請教八股的時候,就被這道題給難住了。堂堂舉人都做不出來,你一個小娃娃想來也解不出來。

    趙聞一臉止不住得意地看著唐毅,唐毅突然眼前一亮,說道:「先生,學生有了。」

    「哦?講。」

    「是。」唐毅頓了頓,說道:「天地之間,有一混蛋也!」還一本正經解釋道:「圓圈代表天地,也可以代表雞蛋,鴨蛋,若是落在人的身上,就是混蛋。」

    一言既出,整個學堂都寧靜了,足足沉默了幾秒鐘,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笑聲,那些熊孩子前仰後合,敲著桌子,拍著巴掌,眼淚都笑出來了。

    趙舉人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喘息如牛,簡直要昏過去了,突然大聲吼道:「好啊,你敢辱罵先生,找打!」

    趙聞抓起竹板,呼呼掛風,奔著唐毅就打,好在唐毅機靈,退後一步,躲開了致命一擊。

    「先生息怒,學生都解釋了,沒有辱罵先生!」唐毅急忙辯解。

    「還敢狡辯,簡直豈有此理!」

    趙聞眼珠子都紅了,吹鬍子瞪眼,猛地撲過來,唐毅大吃一驚。這個老師也太暴力了,簡直就是個爆竹,一點就著,怎麼一點涵養都沒有。你讓我破題,就算我破的不好,也不至於如此啊!子曾經曰過,不教而誅謂之虐啊!一個舉人老爺,不好好講道理,怎麼能虐待未成年人啊!

    這也是唐毅隨便慣了,他和唐秀才都經常開玩笑,老師魏良輔也是個老不羞,嬉笑怒罵,沒事還捉弄徒弟,弄得唐毅對「天地君親師」一點不感冒。

    可不是人人都像唐秀才,都像魏良輔一般,趙聞就是個古板的人,把三綱五常看得比天還重,學生就是學生,老師就是老師。學堂是什麼地方,是教授孔孟之道的所在,哪裡容得你說一些粗鄙的詞彙,玷辱斯文。

    瘋了一般的趙舉人不顧一切地追趕,看樣子落在他的手裡,都能被大卸八塊,唐毅哪能不跑啊。

    「先生,息怒,息怒啊!」

    無論唐毅怎麼說,趙聞就恍若未聞,氣喘吁吁地猛追,兩個人繞著桌案來回亂跑,弄得人仰馬翻。下面的熊孩子都傻眼了,新來的哥們太猛了!

    這裡面最皮的孩子,見到先生都老實的像見了貓的耗子,先生打你哪個敢跑。這位倒好,穿蹦跳躍,簡直像馬戲團的。

    坐在最後排的一個小胖子努力瞪大豆包眼,看得嘴都合不上了。他奶奶的,這才叫厲害啊,他要是不被趕走,老子就拜他當大哥。唐毅不知道,他已經多了一個鐵桿粉絲。

    正在雞飛狗跳的時候,突然門口有人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可是趙舉人卻如遭雷擊,身軀晃了晃,急忙停住。偷眼看去,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的帥哥,一身單薄的衣服,目光炯炯地看著。

    趙舉人頓時羞慚地低下了頭,慌忙說道:「師父,弟子無狀,請師父責罰!」

    中年帥哥緩步走進來,令人驚奇的一幕出現了,學堂裡的熊孩子一個個停止了笑容,低下了頭,默不作聲。這就叫做氣場,來人的確不一般,唐毅也不由得偷偷打量。

    兩個人目光相接,這位臉上竟露出一絲笑容,隨即就收了回去。

    「趙聞,教學講究因材施教,一味剛猛,並非為師之道。」

    「多謝恩師教誨,弟子銘刻肺腑!」

    「好了,你們繼續上課,這小子交給我吧!」

    「是。」凶的沒變的趙聞變成了乖乖寶,整理衣衫,重新回到了位置上。只是對唐毅還怒目而視,一副吃人的樣子。

    課堂是沒法呆了,他只能跟著中年人垂頭喪氣從裡面走出來。第一天上學就鬧得這麼過分,唐毅也有點後悔。趙聞的脾氣不好,自己又何嘗是個好脾氣,人家是老師,讓著點又不會少一塊肉,非要爭強好勝,要是傳出去,搞不好都沒有學堂敢要自己了。

    苦啊!

    唐毅痛苦地揪著頭髮,倒是中年帥哥不以為意,帶著唐毅到了竹林下面,一屁股坐在了石頭墩子上,含笑看著唐毅。

    「你或許不認識我,本人叫唐順之,草字義修,世人叫我荊川先生。」

    「啊?您就是荊川先生?」這下子可輪到唐毅吃驚了,他從琉瑩的口中得知唐順之,那可是文武雙全,鼎鼎大名的人物,真是沒有想到會是布衣麻鞋,如果不是氣度不凡,簡直就是農民伯伯。

    「怎麼,見面不如聞名?」唐順之笑道。

    「不不不,是見面勝似聞名。」

    唐順之呵呵一笑:「其實我說的是你,鼎鼎大名,才智雙全的唐神童,實在是讓人失望。天下間有才華之人何止千萬,然則能鰲頭獨佔者,寥寥無幾。譬如神童仲永,倚仗才華,肆意揮霍,最終泯然眾人矣。莫非,你也想學仲永不成?或許我可以寫一篇傷唐毅,你覺得如何?」

    唐順之一臉的和風細雨,可是說出來的話,卻比刀子還厲害,唐毅的額角冒出了冷汗。唐順之收起了的嚴肅的表情,緩緩站起,輕輕拍了拍唐毅的肩頭。

    「孩子,當年我唐順之不齒張璁的為人,偏偏他又是我的主考官,師徒名分早定,後來我蹉跎十幾年,也是咎由自取。佛家有金剛怒目,也有菩薩低眉,讀書進學,不只是學習四書五經,八股文章,更要學會打磨心性,降服心中的龍虎!」

    其實唐毅剛剛的舉動更多是玩笑的成分,只是在唐順之看來,是他侍才而驕,唐毅也沒法解釋。不過唐順之的幾句話,讓唐毅越發有感觸,他必須真正學會這個世界的規則,不能再率性而為。

    想到這裡,唐毅恭敬地說道:「晚生受教了!」

    「呵呵,聽得進去就好,過來,我要檢查一下你的功課究竟如何?」唐順之說道。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5:03
第58章 天大任務





    「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這是唐順之出的一道題目,四平八穩,沒有任何歧義。和圓圈完全不是一回事,唐毅打起了十分的精神,這句話是孔老夫子所說,天下有道的時候,禮樂戰爭是天子做決定,下面還有一句,天下無道的時候,禮樂征伐是諸侯做決定。

    想了半晌,唐毅終於下筆破題:「道隆於一世,權柄勿分多人。夫政出多門,則亂之始也。」

    破了題目,又搜刮肚腸,按照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的順序,一路寫下來,差不多半個時辰,一篇不到三百字的八股文總算是寫完了。唐毅又小心翼翼看了一遍,雖說不算花團錦簇,但是也用詞考究,排比得當,看起來應該不差。

    他這才雙手奉上,送到了唐順之手裡,戰戰兢兢等著這位大家的點評。

    唐順之接過只掃了一眼,就隨手放在一邊,微微含笑,看著唐毅,弄得她渾身發毛。

    「荊川先生,是晚生做的不好?」唐毅試探著問道。

    「呵呵,先不說這篇文章,我問你,朝廷為何要用八股取士?」

    當然是為了箝制思想,愚弄天下,讓讀書人一輩子皓首窮經,沒有功夫添麻煩……唐毅經過剛剛的教訓,已經學會了深沉內斂,搖頭說道:「晚生不知,請先生指點。」

    「唉,自古以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有人喜歡酸的,有人喜歡甜的。天下讀書人何其之多,大江南北,黃河兩岸,光是江南之地,讀書人怕是就有百萬吧?」

    唐毅不明白唐順之的意思,還是點頭,江浙兩省都是最富庶的地方,文風鼎盛,只要有點銀子,就會送孩子去讀書,百萬讀書人絕不是誇張。

    「這就對了,這麼多讀書人,全靠著一篇文章定好壞,不說決定生死,也差不了許多。若不定下嚴格的規矩,全憑考官的喜好,其中會有多少弊端,你能想像嗎?」

    轟!

    唐毅腦中閃過一道驚雷,頓時腦洞大開。

    唐順之果然一下子點到了問題的關鍵,如果不限定考試範圍,不規定作文的格式,任由考官發揮,任憑他們的喜好錄取,其中會有多少貓膩,用腳趾頭想也明白。

    譬如某位考官從非常偏門的書中出題,大多數考生都沒見見過,又怎麼考好。若是這位考官心懷不良,提前把書籍透露給自己中意的人,考試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把出題範圍限定在四書五經,不過就是九本書而已,任何人咬咬牙,都能賣的下來,實在不行,還能手抄,總有解決的辦法。

    仔細想想,八股文和後世的高考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有無數攻擊的點,但是不可否認,保證了最大限度的公平。如果自由錄取,因材施教,會有多少關係戶變成「特殊人才」擠進校園,霸佔本就不夠的資源,農村子弟怕是再也沒有出頭天。

    其實推而廣之,很多看似不合理的東西,都是出於維護大帝國的需要,就比如重農抑商,種下種子,收穫糧食,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可是商業卻不同,必須要有地理區位的限制。

    假使鼓勵商業發展,江南必定一騎絕塵,到時候帝國南北失衡,超出了掌控,國家就要不穩……

    唐順之的話確實讓唐毅從全新的高度來看待八股文,同時對這位荊川先生的洞察力越發佩服。

    唐毅的變化都被唐順之看在眼裡,心說要鎮住這小子,還要拿出點真本事才行。他拿起了唐毅的文章,笑道:「你這篇文章不能算是不好,可是放在考場上,考官第一眼就會黜落,你可知道原因?」

    「晚生不知。」

    「八股之題從經義上截取,只能針對題目,不能侵上,也不能犯下。」

    「啊!」

    唐毅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他犯得錯誤再低級不過,破題的時候,明顯犯下,也就是把後一句的意思用上來。

    在後世的時候,解讀文章講究聯繫上下文,通盤考慮,可是八股文可不行,讓你討論什麼,就是什麼,決不允許過多發揮。要是遇上了肆意發揮的學生怎麼辦,很簡單,直接打落不取。

    可以想見,唐毅這篇只認不錯的文章考官都懶得看第二眼。想到這裡,唐毅的脊樑溝一陣冒寒氣,整個人都不好了,封建取士,真他娘的殘酷啊!

    看唐毅想明白了,唐順之笑著站起身,拿起毛筆,不假思索,在文章下面寫了幾句,唐毅湊到近前看去。

    「道隆於一世,政柄統於一人。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

    看人家這幾句,直接講權力歸天子的好處,而唐毅的寫法則是說明分給諸侯的壞處,看似一體兩面,放在科舉上,就是中與不中,天堂地獄的區別!

    這其中的差別怕是只有高手才能品味,唐毅想到這裡,深深一躬。

    「荊川先生,晚生攪擾學堂,心中慚愧。先生不計前嫌,提點晚生,感激不盡!若是……」唐毅小臉通紅,有些說不出口。

    「呵呵,不就是想學八股制藝嗎,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唐順之笑道。

    唐毅頓時眼前一亮,急忙問道:「先生,您可是願意教晚生?」

    「不。」唐順之搖搖頭,隨即笑道:「八股文說白了就是格式而已,憑你的聰明才智,一天半天就搞清楚了,關口是要想真正殺出重圍,在百萬士子當中獨佔鰲頭,光靠著你現在的學問還不成。」

    「請先生指點。」唐毅謙卑地說道。

    「八股文格式嚴謹,堪比床板下面掄大斧,螺螄殼裡做道場。最講究積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光會背四書五經,朱子集注,可差得遠呢!」

    「請問先生,還要學什麼?」唐毅兩眼冒光地問道。

    「八股的基礎在於詩詞文賦,所以還要被楚辭、樂府、漢魏六朝文賦、古詩、唐詩、宋詞、元曲、還要涉獵諸子百家、尤其是天子篤信道家,還要把老莊的學問吃透,不經意間融入文中,殿試的時候才會讓天子滿意。光是這些還不夠,《史記》總要看過,《資治通鑑》《貞觀政要》歷朝的實錄,都要爛熟於心……天文地理,農業水利,醫卜算術,琴棋書畫,樣樣需要涉獵。尤其是如今狼煙四起,韃靼和倭寇作亂,更要學習拳腳兵器,強身健體,還要懂得兵書戰冊,必要的時候,能指揮千軍萬馬,縱橫沙場……」

    唐順之說一樣,唐毅就記一樣,漸漸的腦袋就像氣球,越來越大,簡直要爆了。把這些玩意都背下來,少說要幾百萬字,再融會貫通,簡直就是天大的任務。

    「荊川先生,兵法還要學啊?文官不用上戰場吧?」唐毅哀嚎地說道。

    「怎麼不用,本朝以文御武,若是沒有兩下子,那些驕兵悍將會聽你的指揮?」

    也有道理,唐毅皺著眉頭,咬了咬牙,要相當人上人,就要下苦功夫,不就是背書嗎,難不住老子!不過——這麼多的東西,該找誰學啊?

    正在遲楞的時候,唐毅突然發現了唐順之嘴角高深莫測的微笑,分明再說:小樣兒,還不上鉤嗎?

    唐毅思索再三,毅然撩起衣襟,給唐順之行了大禮。

    「晚生懇請先生不吝賜教!」

    「嗯,從今天開始,上午到我這兒背書練武,下午去學堂聽經義,趙聞的功底還算紮實,晚上呢,好好練字,每天交三千字上來。再有啊,每十天去上泉公那裡,跟他學三教九流,聽他講朝廷掌故。」唐順之說的順口,顯然早有預謀。

    唐毅點點頭,為了科舉,為了幸福,拼了!

    「先生,還有吩咐嗎?」

    「有。」唐順之促狹地笑道:「聽說你的廚藝不錯,去給我做幾個下酒菜來!」
Babcorn 發表於 2016-2-15 15:03
第59章 羞煞人也





    凡父母死亡,要守孝三年,不得科舉。唐毅掰著手指頭計算,老娘去世一年多了,他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就要正式邁上科舉之路,從縣試,府試,院試,到鄉試,會試,殿試,六大關口,哪一關都不輕鬆。如果不能一次通關,就要重新考試,浪費三年不說,八股文這種臭狗屎,要是繼續啃下去,沒等考上進士,自己就嗚呼哀哉了!

    為了不多受罪,這一年半,五百天個日夜,就不能把自己當人!

    拼了!

    唐毅把心一橫,拿出了拚命的架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來,從家裡一路跑到王家學堂,繞著學堂外的小竹林一直跑,直到通身是汗,天光放亮,前去拜見唐順之。

    唐順之會把一天的功課準備好,厚厚的一摞紙,別的學生背三五十句就算不錯了,唐毅面前經常是三五本書,光是看著就讓人眼暈。

    雖然其中不乏背過的,但是重新過一遍,是要求一點都不能錯。唐順之會抽出一個時辰,給唐毅講解其中的關鍵,剩下的兩個時辰則要扎馬步,練習拳腳,甚至還要求唐毅買馬、買弓、買船,水陸的本事一起學。

    下午還要去聽經義,一點時間都不給唐毅留。他也有主意,在扎馬步的時候,就讓沈林站在面前,一頁一頁的翻書,一邊練功,一邊背書,兩不耽誤。

    甚至為了節約時間,唐毅把午飯變成了壽司卷,用紫菜裹著米飯,加上各種菜餚,吃飯的時候,也能看書。

    他這麼拼,倒是心疼壞了琉瑩,要說唐毅創建了昌文紙店,對誰的好處最大,恐怕要數琉瑩了。

    她從十四五歲被買到教坊司,因為長得漂亮,裡面的媽媽不捨得花朵還沒開,就給摧殘了。百般護著琉瑩,還教給她琴棋書畫,萬般的本事。正所謂投入越多,想要的收穫就越多。

    本來萬浩那一次琉瑩就要被逼著應付聞腥而來的才子,好在讓唐毅撞破了,只是躲過一次,還能躲過第二次嗎!

    萬幸昌文紙店建起來,後面的園子標榜清貴,不允許任何骯髒的生意。甚至要求彈唱的歌女必須完璧之身,如果表演中有任何挑逗賣弄,立刻驅逐出去。對待客人也是同樣的要求,不能有無禮的舉動。

    起初吳天成對這個規定嗤之以鼻,那幫文人不就是為了一個樂子,不讓碰誰來啊!可是他卻沒想到,文人看重的是格調,找樂子那都可以去,能提高品位的只有這一家!

    他們一個個人模狗樣,不想裝也要裝著,裝來裝去,竟然習慣了,開始欣賞藝術,每當唱到好處,打賞的銀子竟然比其他地方還要多得多。鴇子見錢眼開,自然不會逼琉瑩,甚至盼著能一直下去,擺脫火坑的琉瑩對唐毅始終存著一份感念。

    不能做別的,就給師父做點飯吧!每到中午的時候,飄然若仙女的琉瑩大家,帶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送到唐毅的手裡,等他吃完,再默默離開,就好像傳說中的田螺姑娘一樣!

    學堂裡的熊孩子都羨慕的流口水,有的是垂涎美食,還有……你懂的。

    「不愧是我大哥,真他娘的厲害!」也不管唐毅承認沒有,小胖子都堅定地認為著這是個大哥。

    下午時分,算是唐毅比較輕鬆的,趙舉人講的經義中規中矩,無可挑剔。唐毅要做的就是管住自己發散的思維,老老實實接受朱熹老夫子的那一套,還是那句話,就算是狗屎,也要閉著眼睛嚥下去。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能反抗就享受吧!天長日久,唐毅還真的習慣了,他甚至能做到一邊聽著趙聞講課,一邊溫習上午的功課。

    這一天唐毅剛剛趕到學堂,天空就落下了小雨,偏偏靠牆角的座位上方漏雨,冰涼的雨水落在肩頭,唐毅忍不住一激靈。

    冬天的雨水可不是開玩笑,要是病了就沒法這麼高強度的學習了,唐毅正在猶豫,身邊的小胖子終於等到了機會。

    連忙擺手,招呼唐毅過去。

    有人收留,總是好事,唐毅連忙過去,和小胖子擠在一張桌子。

    能和偶像坐在一起嗎,小胖子笑得眼睛都沒了,低低聲音說道:「小弟叫王周紹,仰慕大哥許久,願意鞍前馬後,服侍大哥,萬死不辭!」

    唐毅眨眨眼睛,笑道:「你是不是《水滸傳》看多了?」

    「大哥怎麼知道的?」

    「聽出了梁山泊的味兒。」心說除了水滸傳,哪還有納頭便拜的事情!要說起來,黑宋江才讓無數穿越前輩汗顏的,你們一抖王霸之氣,就有罵聲一片。人家宋江就是個小小的押司,走到哪裡都有一幫慕名的好漢,還說是名著,上哪講理去啊!

    「大哥,明天就是小年了,去不去廟會,有《鬧江州》哩!」小胖子滿懷期待地盯著。

    好快啊,都是小年了!

    來到這個時空已經半年了,放鬆一下也不錯,不過要看唐順之給不給自己放假!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此時趙聞咳嗽了一聲,銳利如刀的目光掃向了兩個人,小胖子嚇得連忙閉嘴,不敢多說。唐毅也正襟危坐,聽著趙聞講課。

    漸漸的小胖子就覺得兩個眼皮發沉,過了一會兒,一個眼皮閉上了,另一個勉強撐著,好像單眼吊線的木匠。又過了一會兒,許是趙聞講的太無聊,兩個眼睛都投降了,小胖子把書本當做枕頭,睡了過去。

    眾所周知,睡覺是會傳染的,唐毅這些天疲憊到了極點,為了完成功課,甚至要熬通宵。慢慢的他的腦袋也發沉了,兩個拳頭撐著下巴,書本遮著臉,很快他也半睡不醒。

    趙聞講了一個多時辰的經義,外面的風雨聲音小了,屋子裡的二重奏卻越發刺耳。

    小胖子趴在書本上,腮邊掛著晶瑩的口水,鼻涕泡吹起來,扁下去,睡得別提多香了。至於唐毅雖然看不見臉,但是小呼嚕勻稱平順,和周公聊得正酣。

    又是他!

    氣得趙聞悶哼一聲,也不知道老師看中他哪點了,竟然親自教導,自己何嘗有這個待遇。越想越氣,趙聞站起身,走到了兩人的面前,突然猛地一擊掌。

    啪!

    「打雷了,打雷了,劈死先生了!」小胖子沒睜開眼睛,就大呼小叫道。

    噗,趙舉人一口老血噴出十步,學堂裡充滿了笑聲。小胖子揉了揉睡眼,正好看到了先生吃人的目光,嚇得他直接趴了。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

    「哈哈哈,做夢都想著劈死先生,我這罪孽可不小啊!」趙聞黑著臉說道:「某人不是說不教而誅謂之虐嗎!今天先生就讓你們死得明白!我給你們出兩個對聯,若是對不上來,必定嚴懲不貸!」

    不等兩個剛睡醒的娃反應,趙聞就念道:「王紹周聽著,枕耽典籍,與許多賢聖並頭。」

    顯然這一聯是根據小胖子抱著書睡覺而來,小胖子腦袋一團漿糊,哪裡知道如何應付,小臉都綠了,支支吾吾。突然目光掃過唐毅,只見這位新大哥手指著先生的腰間,五個指頭不停開合,臉上帶著笑容。

    小胖子順著目光看去,原來在趙聞的腰裡掛著一把扇子,這位趙老師平時風雅慣了,就算冬天也帶著。看到這裡,小胖子突然福至心靈,朗聲笑道:「扇寫江山,有一統乾坤在手!」

    對得何其工整,趙聞簡直氣瘋了,竟然是我提醒了你!他氣得哼了一聲,目光落到了唐毅身上,想到唐毅是躲雨坐在了小胖子的旁邊,脫口而出。

    「細雨滴肩頭。」

    「呵呵,青雲生足下!」唐毅對得更輕鬆。

    「好大的志向,既然有青雲之志,豈能在學堂之中睡覺,你們兩個去牆邊站著!」

    躲過了嚴懲,小戒肯定免不了,放在以前,唐毅肯定會爭辯幾句,可是如今他學乖了,和小胖子兩個並排站在牆邊,一句話也沒有。

    趙聞又講了一段時間,總算到了放學的時間,熊孩子們呼嘯著離開。趙聞再度走到唐毅的前面,想要教訓幾句。

    湊到近前一看,他又氣得鼻子都歪了,這傢伙竟然閉著眼睛,又睡著了,好大的本事,連站著都能睡著。就憑你這個德行,有什麼能值得荊川先生看中的?就連我趙聞都不願當你的先生!

    「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所謂神童,不過如此!」

    他嘆息著,正想著去找唐順之說說,突然唐毅嘴裡喃喃念道:「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凶邪……少始知學,用於敢為。長通於方……孔道以明,轍環天下……欲進其豨苓也。」

    一篇韓愈的《進學解》,唐毅在睡夢之中,竟然背得一個字都不差。趙聞先是一愣,想到文中國子先生的惇惇教誨,掩面而嘆。

    「唉,我竟不如少年,羞煞人也!
你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mk2258

LV:9 元老

追蹤
  • 1120

    主題

  • 100531

    回文

  • 46

    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