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三國] 策行三國《原名:三國小霸王》 作者:莊不周 (連載中)

   
noriko1026 2018-4-3 15:20:18 發表於 歷史軍事 [顯示全部樓層] 回覆獎勵 閱讀模式 2268 4928878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3:53
第240章 點撥

    張遼在帳外站了半天,才聽到徐榮叫他進去的聲音。他走進大帳,見徐榮正獨坐在火塘前,伸著雙手烤火,火塘裏燒的像個某件家具的殘件,不知道是什麼木料,發出濃鬱的香氣。寒風從帳外吹進來,火光搖曳,照得徐榮的臉忽明忽暗。

    張遼站在徐榮麵前,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不管他的擅自撤退有多麼充足的理由,是不是導致段煨慘敗的直接原因,總之有違軍法。徐榮承擔了責任,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讓他去和孫策決鬥,結果他又兩手空空的回來了。他怎麼向徐榮交待,徐榮又怎麼向西涼諸將交待?

    “坐吧。”見張遼半天沒動,徐榮抬起頭,看了張遼一眼,神色很平靜。

    張遼默默地坐下,低著頭,雙手撫在大腿上。鐵甲冰涼,濕漉漉的,混雜著鐵鏽味。被火一烤,又有些燙手。徐榮遞過來一杯酒,又取下短刀,割了一塊肉,遞給張遼。

    “看你小子平時挺聰明的,怎麼這次這麼笨?”

    張遼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拿著肉,木然地看著徐榮,突然明白過來,原本有些蒼白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將軍,你……你知道我取不了孫策的首級?”

    徐榮哼了一聲:“我沒見過孫策,但是我見過孫堅。孫堅被人稱為猛虎,好勇鬥狠,華雄是董公帳下知名勇將,被孫堅陣斬,孫策是孫堅長子,武功若是不好,孫堅能讓他獨領一軍?”

    張遼尷尬不已。

    “如果說這孫策與孫堅不同之處,反倒是他比孫堅更謹慎。若是孫堅,早就率軍追上來了,豈會讓你們從容撤退。孫策卻隻留在酈城,年輕人,有這樣的心性很可怕。文遠,你不及他。”徐榮一聲歎息。“如果我猜得不錯,你這次與他決鬥,那個黃忠在一旁掠陣吧?”

    張遼已經明白了徐榮的意思。孫策的武功一直很好,之前隻是藏拙,是計策的一部分。他與孫策麵對麵戰鬥不清楚,徐榮遠在百裏之外卻洞若觀火,差距又豈是一點半點。明白了這層意思,他自然也知道徐榮讓他去挑戰並不是指望他殺孫策,而是讓他找機會溜。至於他的兄長,徐榮也會想辦法放走。

    張遼很慚愧,但是不後悔。就算他之前已經知道了這一點,他不會逃走。

    “將軍,我有一事不明,想請將軍指點。”

    “說。”

    “將軍為什麼一反常態,輕兵突入南陽?是想出奇製勝,還是迫不得已?”

    徐榮濃眉微挑,眼神閃動。“我這麼做有什麼不妥?”

    “將軍用兵高明,我本不敢有任何置疑。”張遼放下酒和肉,躬身施禮,把趙儼的話複述了一遍,詳詳細細,沒有一句隱瞞。

    徐榮靜靜地聽著,一聲不發,直到張遼說完了,他才說道:“你回來,就是為了問這件事?”

    “是的。”

    徐榮直起腰,攤開雙手,花白的眉毛挑起。“你覺得我現在有危險嗎?”

    張遼大惑不解,不知道徐榮在說什麼。徐榮無聲地笑了,花白的胡須掀動,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喝了一口酒。“文遠,你在伊洛大半年,又見識了南陽,能不能說說兩地的區別?”

    張遼糊塗了,盯著徐榮看了好一會兒,還是低下頭,沉思起來。徐榮看起來勝劵在握,根本不像他以為的那麼危險。他是經驗豐富的名將,提問自然不是為了解惑,而是要點撥他張遼。這是難得的好機會,他豈能輕易放過。他仔細回憶了洛陽的見聞,又結合這段時間的作戰經驗,就像考試一樣謹慎。

    徐榮默默地等待著,火光照在微黑的臉龐上,鐵鑄一般。

    張遼想了很久,還是搖搖頭,慚愧地說道:“將軍,遼愚笨,看不出有太多的區別。兩者都是平坦河穀地,多有丘陵,水道縱橫,但也沒有到不利騎兵驅馳的地步。四周皆有山巒關隘,卻也沒有關中四塞那麼險固。特產豐富,民風浮誇,不耐苦寒,難出精兵。洛陽是京師所在,南陽是帝鄉,豪強田連阡陌,百姓衣食不全,好像也差不多。武關道雖然比函穀道平坦些,但如今武關控製在孫策手中,對我們也非常不利,如果要撤退,還不如函穀道便利呢。”

    徐榮點點頭,起身取來兩幅地圖。“拿去看。”

    張遼接過地圖,一幅是司隸部的地圖,一幅是南陽郡的地圖,他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看出什麼問題來,隻好抬起頭,求助地看著徐榮。

    “將軍,我……還是不明白。”

    徐榮笑笑。“其實你剛才說的都不錯,南陽和洛陽沒什麼太大的區別,地形相近,人口相似,民風也如出一轍,但有一點不同,洛陽地狹,南陽地廣。地狹則所產少,無法自給。地廣則產出多,不僅能夠自給,也能養兵。我想,孫策費盡心機要取南陽應該就是這個原因。至於我們,你看,別看武關不在我們手中,可是我們隻要攻破兩個縣城,劫掠所得就能解決問題。”

    張遼如夢初醒,連連點頭。

    “諸將正在攻打各縣,有戰利品的刺激,他們都很用心,不出十日,諸縣並下,我們就有了足夠的軍資,而且震懾了南陽百姓。孫策兵力不足,不敢輕易前來挑戰,又剛到南陽,民心未附,我們挾戰勝之威,攻擊前進,孫策唯有退守宛城,孰強孰弱,一目了然,南陽民風軟弱,趨利避害,必然對我俯首聽命。不出三月,我們就可以包圍宛城。最多半年,南陽即為我所有。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張遼敬佩不已。他仔細品味了好一會兒,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徐榮說了這麼說,其實並沒有回答他最開始的問題。

    “將軍,這麼說,這是將軍有意而為之,並非不得已?”

    徐榮沉吟良久,抬起頭,凝視著張遼。“我是朝廷任命的平南將軍,出兵征伐是朝廷的詔令,我的任務是拿下南陽,其他的事,我不關心。文遠,朝堂比戰場更危險,涼州三明皆是先鑒。你的天份屬於戰場,不屬於朝堂,不要有非份之想,免得耽誤了自己。”

    張遼凜然,躬身受教。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3:55
第241章 兆頭

    張遼無功而返,徐榮震怒,免去了張遼的軍職,貶為普通騎士,留在中軍效力。

    李蒙等人雖然知道徐榮有意偏袒張遼,但張遼已經成了一個普通騎士,對他們沒什麼威脅,他們也懶得再計較。他們加緊時間圍攻析縣,爭取盡快破城。

    進入南陽半個多月,攜帶的糧草早已耗盡,從鄉野間劫掠來的糧食並不能完全解決問題,隻有攻破縣城才能得到有效的補充。除了糧草,吸引他們的東西還有很多,女人,錢帛,精美的房子,柔軟的床。南陽富庶,比不上洛陽,卻比長安強,對於他們這些大半生都在涼州度過的人來說,這裏充滿了誘惑。

    析縣正當武關道東端,又是南陽通往伊洛三川的要道,城池也比普通的縣城大一些,一看就知道富戶不少,油水很足,誰先入城就意味著可以分到更多的戰利品,所以人人爭先,顧不上關心張遼這點破事。而段煨遠在冠軍,短時間內還不可能知道。

    析縣已經被圍攻了十多天,但前幾天並沒有攻擊。析縣人雖然不知道西涼兵會來,但他們知道宛城正在打仗,袁術抓了很多人,搶了不少莊園,他們擔心袁術會對他們不利,所以及時加固了城防,有錢人都躲到了城裏。這導致西涼兵在城外的劫掠所得有限,徐榮不得不下令攻城。

    攻城就要準備攻城器械,而西涼兵並不擅長這些,耽誤了好幾天。等他們準備好了,析縣人又據城死守,李蒙、樊稠等連續幾日猛攻,雖然殺傷不小,損失也不小,卻一直沒能得手。

    不過析縣畢竟是縣城,防備力量有限,麵對一萬多西涼兵的猛攻,損失慘重,特別是精壯傷亡很大,士氣也迅速低落。如果不是擔心西涼人殺紅了眼,會屠城,他們說不定已經放棄了。

    就在析縣人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傳來了好消息:孫策率軍來援,已經擊破了攻擊酈縣的西涼人,解了酈縣之圍。病急亂投醫,析縣人也顧不上孫策是善是惡,再惡也應該比西涼人好一點吧,立刻派人出城,向孫策求援。

    派出十個人,八個人落入徐榮手中,被逼出情報之後斬首,一個墜河而死,一個生死不明。

    對失蹤的那個人,徐榮不以為然,西涼人也沒當回事。孫策隻有一萬步卒,擊敗段煨隻是意外,他如果敢來析縣,他們求之不得,還省得跑路了。

    太陽升起,李蒙費了好大力氣才從熱乎乎的被子裏鑽出來,劫來的女人乖巧的送上衣服。李蒙半睜著眼睛,張開手臂,享受著南陽女人溫柔的侍候。南陽好啊,女子個個像水一樣溫柔聽話,不像涼州女子,動不動就罵人,說不定還會拿刀砍,性子烈得像野馬一樣。

    就是這鬼天氣太糟心。李蒙搓著手上的凍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這麼冷的天,就應該躲在長安城裏烤著火,喝著酒,吃著肉,摟著漂亮的女人睡覺,幹什麼要出來打仗。不過也沒什麼,打下析縣,除了這該死的凍瘡暫時好不了,其他該有的都有了,不比長安差。

    吃完早飯,李蒙漫不經心的跨上戰馬,趕往陣前。站在城下,他看著遠處破敗的城牆,仿佛能看到析縣人絕望的眼神,不禁笑了一聲。最多兩天,也許隻要一天,就能攻破析縣,進城吃飯睡覺了。我一定要找一幢析縣最好的房子,找一個析縣最漂亮的女人,喝析縣最好的酒。至於今天那個女人,就賞給今天最先破城的部下吧,做肉羹也不錯。

    正在李蒙暢想著進城後的美好生活時,身後突然響起了急促而尖厲的銅鑼聲,透著讓人極度不舒服的不安。李蒙回頭一看,隻見數十騎從遠處飛奔而來,迎上去詢問的騎士接連被一陣亂箭射倒,顯然是敵非友。李蒙大怒,下令騎兵攔截。親衛騎士們呼喝著,翻身上馬,迎了過去。但他們遲了一步,那些騎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護城河邊,將一件什麼東西射進了城,又撥轉馬頭,飛奔而去。

    李蒙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他想到了那個下落不明的析縣人。他轉頭向析縣看去,不出所料,過了一會兒,城頭響起一片歡呼,有人沿著城牆飛奔,大聲地喊著什麼。離得太遠,李蒙聽不清楚,但是他已經猜到了。

    援兵來了,孫策來了。

    李蒙惱怒異常,立刻下令攻城。但讓他沮喪的事,析縣人像是發了瘋似的反抗,接連打退了他的幾次進攻,就在他下令準備再一次進攻的時候,徐榮的命令來了。

    各部停止攻城,立即回中軍議事。

    李蒙不敢怠慢,一邊下令副將收兵回營,一邊帶著親衛匆匆趕往徐榮的大營。等他趕到時,樊稠、李方已經到了,正圍著火塘說話,看他們的臉色似乎不太高興。他湊過去,聽了兩句就明白了。

    徐榮居然要放棄析縣,退往順陽。

    李蒙很不解,有這個必要嗎?雖說段煨等人正分兵攻打順陽、冠軍,析縣隻有一萬五千餘人,兵力依然比孫策多,而且有騎兵三千多人,這可是西涼人最強的優勢,孫策的騎兵隻有幾百人,根本不是對手,為什麼要撤?這一撤,析縣豈不是白打了。

    和李蒙抱同樣心思的人不少。他們都舍不得快要到手的析縣,覺得擊敗孫策不成問題,完全沒必要撤退。徐榮既不生氣,也不著急,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爭論。等他們不說話了,才指指地圖。

    “有誰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李蒙等人麵麵相覷。他們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裏古名丹陽,秦軍曾在這裏大敗楚軍,斬首八萬。”

    李蒙等人一聽,立刻轉怒為喜。打仗嘛,總要取得好兆頭。既然這裏是秦軍大破楚軍的地方,那他們這些秦人在這裏迎戰孫策當然大吉大利,一旦斬殺孫策,南陽唾手可得,又豈是析縣區區一個縣城可比。

    見眾將沒有異議,徐榮這才調撥人馬,安排各部行軍秩序,如何互相掩護,如何控製速度,隻言片語就安排得妥妥貼貼。張遼在一旁看著,豎起耳朵,將徐榮說的每一句話都刻在心裏。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3:56
第242章 誘餌

    得知徐榮主動撤離了析縣,孫策很驚訝。你跑這麼快幹什麼?我離你還有八丈遠呢。

    麵對徐榮和擁有騎兵優勢的西涼兵,孫策不敢有絲毫大意。他走得很謹慎,一天三十裏都不到,日上三竿才拔營,太陽剛剛偏西就紮營,根本不給徐榮一點偷襲的的機會。按照計劃,他走到析縣至少要三天,甚至可能要四五天。相比之下,徐榮撤得有點太快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本著有備無患的原則,紮營之後,孫策習慣性的找諸將來議事。

    聽完龐統綜合斥候情報做出的簡報。婁圭當仁不讓的開了口。雖然他也沒來過這裏,但是對這一帶的地形,他還是最熟悉的那一個。

    “如果我猜得不錯,徐榮應該會在丹陽古戰場迎戰將軍。”

    “丹陽古戰場?秦軍大破楚軍的那個地方?”

    “沒錯。”婁圭咂了咂嘴,有些為難。“我雖然知道那個地方,但是對那裏的地形不熟悉。猜不出徐榮會怎麼布陣。他在這裏這麼久,方圓三十裏之內適合作戰的地方應該都了解過了,這麼重要的古戰場更不可能遺漏。”

    孫策很好奇。“婁子伯,你一心想領兵,又讀過不少兵書,為什麼這麼近的古戰場都沒有實地考察過?”

    婁圭非常尷尬。“以前……以為讀讀兵書就行了,誰會想到統兵這麼複雜,有很多事兵書上根本不講。”

    黃忠、文聘等人都忍不住笑了。不過笑完婁圭,自己也有些尷尬。他們武功好,能統兵,但也不是真正合格的大將。同樣是南陽人,他們對近在咫尺的古戰場也不熟悉,還不如婁圭呢。相比之下,他們都不如孫策用功,一有時間就看地圖,找熟悉地形的當地人詢問地形。不僅如此,孫策還建立了講武堂,請尹端給中下級將領上課,連他們在內都受益匪淺。

    “這隻是一種可能,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孫策一邊笑一邊說道:“徐榮選了那裏,我們未必一定要聽他的,也可以自己選擇戰場嘛。你們想想看,我們有沒有更好的選擇?”

    眾人收起笑容,冥思苦想,不時的低聲交換一下意見。沒一會兒,趙儼又和婁圭杠了起來,開始兩人還隻是小聲爭論,很快就吵出了真火,爭得麵紅耳赤。自從上次趙儼說婁圭沒有自知之明後,這兩人就一直不怎麼對付,私下裏常打嘴仗。

    孫策處之泰然。不吵不鬧不是一家人。“別吵了,有什麼意見就說出來,大家一起聽聽。”

    “將軍,我覺得徐榮在丹陽古戰場等我們隻是看起來可能性最大,實際上卻最不可能。”趙儼慢悠悠地說道:“這更像是一個陷阱,他之所以向南撤退,就是希望我們往那個方向想。我們一旦真的按這個思路去應對,不用去古戰場,就已經中了他的計。”

    婁圭很不服氣。“如果不是在這裏迎戰,那他會怎麼做?”

    趙儼不理會婁圭,提起掛在火塘上的銅壺,添了半杯丹參湯,接著說道:“將軍,你想想,如果我們不追,或者追雖然追了,就是不與他接戰,他會怎麼辦?在丹陽等我們,還是轉而攻擊順陽?等,他很快就會斷糧,攻順陽,我們就在他身後,他根本不可能放手攻城。”

    孫策想了想,覺得有理。他示意婁圭不要著急,聽趙儼往下說。趙儼似乎也沒想好,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徐榮打析縣打了這麼多天,析縣應該殘破了吧?他會不會希望我們進析縣,然後將我們困在城裏?析縣背後就是武關道,我們等於被他堵在了武關道中,他派一部截住我們,然後從容的攻擊各縣?”

    婁圭一怔,若有所思,喃喃自語。“這麼說,倒是有可能。”沒等趙儼得意,他又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管我們進不進析縣,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完全可以派騎兵繞到我們身後,截斷我們的退路。”

    說著,他起身拿過地圖,在地圖上勾畫了一下。

    他這一說,所有人都明白了。酈城、析縣和順陽是一個三角形,兩兩之間的距離差不多,孫策如果先趕到析縣,再由析縣趕到順陽,他就要趕近三百裏的路,大概要走十天。有了這十天時間,徐榮可以從容布好陣地,等他上鉤。如果他去順陽,就留在析縣,甚至連析縣都不會,就停在當前的位置,徐榮也可以派騎兵切斷他的後路,再趕上來與他決戰。

    對徐榮來說,唯一的麻煩是這裏山陵是西北——東南走向,截他後路的騎兵要繞一些路,而且有被埋伏的危險。可是如此考慮到段煨就在冠軍、穰縣一帶,其實已經在他的身後,這件事就容易多了。也許,段煨現在就在趕來,最遲明天中午就能出現在他身後。

    “這陰險的老東西,差點上他當。”秦牧啐了一口,猛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那還猶豫什麼,趕緊撤啊,再遲就來不及了。段煨上次吃了我們虧,這次逮著機會,還不和我們拚命?”

    孫策等人一個也不動,集體無視了秦牧。秦牧撓撓頭,訕訕笑道:“怎麼,我……說錯了?”

    趙儼擺擺手,示意秦牧入座。“放心吧,就算是我們想的這樣,段煨也不會來得這麼快。徐榮要把消息送到段煨手中,段煨再出發,至少也要兩天時間,說不定時間會更長。段煨正在擄掠諸縣,舍不舍得放下眼前的利益立刻行動,現在還說不準。徐榮退得這麼快,也是希望我們向析縣多走兩天,爭取一點時間。”

    秦牧坐了回去。

    趙儼接著又說道:“況且,這次馳援析縣,原本就是士氣的較量。徐榮不戰而走,為的是等我們入彀,如果我們還沒看到析縣就撤退了,在士氣上已經落了下風。可是如果我們進逼到析縣,造成我們逼退徐榮的事實,那我們就贏了半子,占了先手,除非徐榮包圍析縣,否則他很難贏回這半子。”

    婁圭頻頻點頭讚同,接著說道:“沒錯,如果我們再解武關之圍,那就又贏了半子。截斷弘農方向的援軍,又得一子。”

    秦牧茫然地眨著眼睛。“那……我們去析縣?”

    趙儼和婁圭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轉向孫策,異口同聲的說道:“將軍,我們建議進駐析縣。”

    孫策撚著手指,沉吟半晌。“這個誘餌的確很誘人,我決定吃掉他。”

    “誘餌?”

    孫策笑笑。“你們能看到進駐析縣的好處,徐榮能看不到?他費了這麼多心思布一個局,又下了這麼大本錢,我不配合一下,多冷場啊。”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3:58
第243章 賭博

    婁圭和趙儼麵麵相覷。

    析縣是誘餌?嗯,的確有可能,而且越想越有可能。進駐析縣,對孫策來說不僅可以展示自己的勇氣和實力,而且可以重新打通武關道,危險則是有可能被徐榮堵在析縣。接下來,能不能守住析縣甚至形成反殺就成了勝負手。如果孫策被徐榮堵住,脫身不得,析縣就是徐榮設下的誘餌,不僅孫策的名聲、實力會化為烏有,連整個南陽都是徐榮的。如果徐榮堵不住孫策,那孫策就成了一個誘餌,足以把徐榮噎死。

    徐榮是不是這麼想的已經不重要的,這是孫策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對決難以避免,區別隻在於是在宛城還是在析縣。宛城有宛城的好處,析縣同樣有析縣的好處,利弊五五開,剩下的就看各自的發揮了。

    孫策反複權衡,決定接受這個賭局。

    對於孫策把自己當誘餌這個決定,眾人意見不一,基本上趙儼、文聘反對,婁圭、黃忠讚同,其他人則在兩可之間。兩種意見分歧很大,但誰也沒有足夠的把握,無法說服對方,最後還是孫策拍板。

    就這麼定了。

    從來沒有一種方案是萬無一失的。有位名將說過,有七成把握就可以打。六成太少,風險太大。八成太多,可能延誤戰機。

    孫策定了案,所有爭論停止,接下來就是商量如何調兵遣將,將風險降到最低。

    孫策決定,文聘和婁圭回酈城,盡最大可能保證酈城安全,以免酈城成為徐榮的補給點。同時送信給宛城,讓鄧展、杜畿守好宛城的同時密切注意酈城、析縣的情況,做好救援的準備。

    文聘和婁圭的責任很重,萬一徐榮舍棄析縣,先取酈城,或者圍城打援,他們將承擔極大的壓力。為此,孫策再三叮囑婁圭,讓他再回酈城是希望他能協助文聘守住酈城,希望他能發揮出聰明才智,配合文聘擔負起重任。婁圭感激莫名,拍著胸脯向孫策保證,誓與酈城共存亡。

    主意一定,孫策立刻行動,他下令起營,全軍以急行軍的速度奔向析縣。在做這個決定時,他著實捏了一把冷汗,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盯著他,等他露出破綻。這雙眼睛是徐榮的,如果這是徐榮希望的結果,西涼騎兵就在暗中窺伺,在他最疲憊的時候衝出來,他將蒙受滅頂之災。如果在徐榮趕到之前進入析縣,他就占了先機。

    這是一場賭博,他沒有任何把握,純粹的賭博。

    為了在意外發生時有一定的還擊能力,孫將將五百輛武剛車分成五十組,每組十輛,分配到各曲,一旦意外發生,由各曲軍侯指揮立陣,就地反擊,等待救援。在行軍過城中,每具弩都必須上弦待發,隨時準備戰鬥。

    與此同時,秦牧率領所有的騎士在前麵打探消息,盡一切可能斬殺對方的斥候,遲緩徐榮得到消息的時間。萬一遇到大規模的西涼騎兵,就用火把傳遞信號,以便做好應戰的準備。

    一切準備就緒,一萬將士在官道上急行。

    ——

    張遼衝進大帳,還沒來得及說話,徐榮已經翻身坐起,一手掩上衣襟,一手抓起一旁的戰刀。

    “什麼事?”

    張遼愣了片刻,隨即清醒過來。“將軍,剛剛收到急報,孫策突然加速趕往析縣。”

    徐榮鬆了一口氣,笑了一聲:“看來他還是沒忍住啊。”他在帳內來回轉了兩圈,又在床上坐了下來。“文遠,你說,我們該怎麼做?”

    張遼不假思索。“當然是立刻出兵奔襲,將孫策截在析縣城外。”

    “現在把他們叫起來,告訴他們計劃有變,讓他們急行三十裏去襲擊孫策?”

    “當然,兵形如水,瞬息萬變,哪有一成不變的事?孫策不顧用兵常識,連夜行軍搶占析縣,這是多好的機會?隻要我們出擊,必能一擊而中。如果延誤了戰機,孫策進了析縣,正在攻擊武關的王方部腹背受敵,必敗無疑。沒有他的策應,胡軫部孤掌難鳴,再想拿下武關就難了。武關道斷絕,我們怎麼辦?”

    徐榮盯著張遼看了片刻,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那好,擊鼓聚將。”

    張遼轉身出帳,敲響了戰鼓。戰鼓聲驀然響起,打破了寧靜,各營騷亂起來,詢問消息的戰鼓聲不絕於耳,張遼雖然反複擊響聚將鼓,諸將還是姍姍來遲,大半個時辰之後才聚齊,一個個嗬欠連天,倦容滿麵,毫無顧忌地發著牢騷,有人甚至對張遼惡語相向,責罵他擾人清夢。

    麵對這群驕兵悍將,張遼的心一陣陣地往下沉。

    徐榮升帳,冷峻的目光掃過諸將的麵龐。李蒙等人感覺到了徐榮的嚴厲,漸漸閉上了嘴巴,卻依然一臉桀驁不馴,自顧自地打著哈欠。

    徐榮咳嗽一聲,慢慢地開了口。“諸位,一個時辰前,我收到斥候的消息,孫策正連夜急行,趕往析縣。半夜叫大家來,就是要奔襲孫策,阻止他進入析縣。”

    “將軍,這大半夜的,什麼也看不清,消息準不準啊?”李蒙第一個站了起來,不耐煩的質問道:“會不會是孫策的誘敵之計?”

    “消息是真是假,目前我也不能肯定,但是孫策沒有來追我們,反而趕向析縣,對我們非常不利。元啟,王方部還在攻打武關,你攻打析縣多日,對析縣的地形非常清楚。一旦析縣被孫策搶占,王方腹背受敵,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李蒙翻了翻眼睛,猶豫了。他攻打隻有縣民防守的析縣不成,已經很丟臉了。如果讓孫策進駐析縣,析縣兵力充足,那就更難攻了。拿不下析縣,就無法增援王方,王方腹背受敵,凶多吉少。王方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坐視王方有危險。可是對於徐榮半夜將他們叫起來,他還是很有意見。

    徐榮提高了聲音,厲聲道:“諸位,我們奉命突入南陽,進易退難,這才安排胡軫和王方夾擊武關,打通退路。如果讓孫策進駐縣,武關道就很難奪回,不僅退路斷絕,而且和長安斷了聯係,後果會是什麼,你們應該很清楚。”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3:59
第244章 稍縱即失

    李蒙不敢大意,很勉強的拱拱手。“將軍,我們知道了,你下令吧。”

    徐榮看向其他人,樊稠等人聽了,也隻好拱手請命。

    徐榮隨即下令,諸將依次出發,注意掩護,以免中了孫策的埋伏。諸將凜然,紛紛應諾。張遼在一旁聽了,心生疑惑。孫策又沒有騎兵,怎麼可能設伏?這些人本來就不願意半夜出戰,已經耽誤了時間,再有這樣的顧慮,豈不是更慢?

    諸將出帳,各歸本營提點人馬,亂了一陣之後,才陸續出營。

    張遼絕望了。孫策為了搶占析縣,不顧遇伏的危險,星夜急行。這些人卻拖了半天才動身,等他們趕到析縣,孫策大概都進城了。

    徐榮卻很淡然,揮揮手。“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說。”

    張遼急道:“將軍,現在正是截擊孫策的好機會,等他進了析縣,我們再攻城就難多了。諸將行動如此緩慢,如何能成事?”

    徐榮說道:“盡人事,聽天命,靜觀其變,等孫策進了析縣再說吧。”

    張遼歎了一口氣。他知道徐榮不是不想派人去截擊孫策,但南陽不是洛陽,董卓遠在長安,李蒙等人沒有什麼緊迫感,消極怠戰,徐榮指揮不靈。就像高手過招一樣,如果對手是個平庸之輩,就算手腳慢一點也沒事。可如果雙方水平差不多,刹那間的疏忽都有可能致命。比起孫策的令行禁止,雷厲風行,徐榮的命令沒那麼高效。

    張遼很想請令率領自己的千餘騎去截擊孫策,哪怕是爭取一點時間也好,可是一看徐榮閉上眼睛準備睡覺的神情,他又把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來。徐榮教了他很多,但他還是覺得看不透徐榮,不知道徐榮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張遼退出大帳,掩上帳門,在帳門外站了片刻,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低著頭走了。

    帳內,徐榮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青黑色的帳頂,聽著帳外的夜風,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鐵鑄一般的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疲憊。

    孫策占了析縣,武關道徹底封閉,長安的消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傳來的又會是什麼樣的消息。

    董公,你在長安還好嗎?

    徐榮擁被而臥,卻久久沒能入睡。他原本睡眠極好,即使是年歲漸長,還是一碰枕頭就能入睡。可是這一年多來,他常常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做噩夢,一閉上眼睛就看到漫山遍野的屍體,肆意橫流的鮮血,夢見自己像潁川太守李旻一樣在沸水中痛苦的尖叫,鍋下麵燒的不是柴,而是烈焰升騰的洛陽城。

    白馬寺的胡僧說殺生的人會下地獄,經曆種種折磨,消贖了生前犯下的罪孽才能超生,罪孽越重的人受的苦越多,時間越長。我大概會下到地獄最底層,永世不得超生吧?

    董公呢,他麾下的那些西涼將士呢?

    那些禍亂朝廷的閹豎呢?

    那些高談闊論,坐享大名,無理政之才卻占據高位的清流名士呢,他們會成佛還是下地獄?

    放下屠刀,是不是真能立地成佛?我想放下,可是我還能放下嗎?

    徐榮昏昏沉沉,腦子裏亂成一片,直到天明才勉強閉上眼睛,直到再次被張遼的腳步聲驚醒。

    “將軍,李校尉送來消息,他們追趕不及,孫策已於天明進入析城。”張遼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掩飾不住失望。

    “知道了。”徐榮慢慢睜開眼睛,聲音疲憊。

    ——

    走進析縣,孫策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來,這時才發現後背全是冷汗,浸濕了金絲錦甲。

    這次急行軍就像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雖然安然無恙,但其間的緊張卻讓他心悸不已。行軍時,每一陣馬蹄聲都讓他窒息,生怕是西涼人從黑暗裏呼嘯而至。幸好西涼人來得比他預想的慢得多,當秦牧送來消息說西涼騎士正在迅速接近時,他已經到達析縣,否則就是一場災難。

    析長關南迎了上來,對孫策一揖到底。他形容憔悴,兩個眼圈黑得像熊貓,身上的劄甲不太合身,卻血跡斑斑,箭痕隱約可見。看得來,他這些天很煎熬。

    “將軍,你終於來了。”關南還沒說話,眼淚就下來了,連連拱手作揖。“析縣父老盼將軍來援盼得好辛苦啊。”

    看到關南流淚,孫策忍不住開了句玩笑。“明廷此言不實。半個月前南陽太守行令各縣,你析縣可沒回複。那時候,你大概不希望我來吧。”

    關南有些尷尬,隨即說道:“將軍若是為劫掠而來,就算是現在,我們也是不歡迎的。”

    “放肆!”林風喝了一聲,拔出半截長刀。“竟敢對將軍無禮,你以為西涼人的刀利,我的刀就不利嘛?”

    “行了,行了。”孫策笑道:“別嚇著他。對了,明廷相貌斯文,這身甲胄明顯不合身,應該是位讀書人吧?還沒請教尊姓大名。”

    關南客客氣氣地拱拱手。“下官關南,字休思,新野人,曾在太學讀過兩年書,因學業授郎,又熬了十年才做了這析長,沒想到剛上任不久就遇到這等事,著實窘迫。”

    “得知西涼人入境的時候,沒想過逃跑?”

    關南沉默了片刻。“想過,可是後來遲疑了一下,就跑不掉了,隻好留下來與析縣父老一起守城。”

    孫策忍俊不禁,這關縣長不僅是個學霸——能因學業授郎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還是個實誠人,怪不得能堅持到現在,真是不容易啊。“為什麼遲疑了?”

    “下官有三怕:一怕回鄉後無顏見鄉親父老,二怕百年後不敢麵對郭林宗,三怕千年後罵名留青史。”

    孫策想了想,點點頭。“夫子有三畏,明廷有三怕,相比之下,明廷的三怕更實在些,我喜歡。”

    關南臉上泛起激動的紅雲。“將軍過獎了,關南豈敢與聖人相提並論。”

    兩人說了幾句閑話,很是投機。關南引著孫策上了城牆,一麵查看城防,一麵介紹析縣的情況。

    析縣依地勢而建,大致成長方形,但並不規整,東西略窄,南北略寬。四麵城牆長度不一,總長五裏有餘。北麵依山而建,沒有城門,東西兩麵全是十餘丈高的斷崖,隻有南麵是一道緩坡,直抵河穀,可以進攻。均水從城西流過,被引入護城河。現在已經被西涼兵填上了,城下散落著無數箭矢的兵器,屍體已經被搬走了,血跡還在,城牆上更是千瘡百孔,到處可見戰爭留下的痕跡。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4:02
第245章 白羽城的小土豪

    關南介紹道:“析縣本是楚邑,又名白羽城,大姓以謝氏為首。謝氏相傳出自後羿,世代以射藝傳家,所製之弓號為析弓,小有名氣。雖然現在已經沒什麼精通射藝的傳人,可是習射的習慣還在,下官能守住析縣,這析弓和謝氏所出射手為首功。這位便是謝氏家主,縣丞謝祥謝君健。”

    等待一旁的謝祥上前見禮。

    孫策打量了謝祥兩眼。此人四十左右,中等身材,微胖,相貌一般,唯獨兩隻眼睛還算有神。身上沒穿甲,背後負著一隻箭箙,滿滿的一壺箭,腰間有弓囊,放著兩張弓。身後十餘名青壯俱是一般打扮。孫策覺得其中一個年輕人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他指著那年輕人對謝祥說道:“謝縣丞,這位是……”

    謝祥招了招手,示意年輕人過來給孫策見禮。“將軍,這是我兄長之子謝寬,字仲廣。在我謝家子侄輩中,他的射藝還算過得去。”

    孫策拱拱手。“謝兄,我們見過麵嗎?”

    謝寬搖搖頭。“將軍,你可能認錯人了,我長這麼大,從未離開過析縣,連宛城都沒去過,應該沒有見過將軍……”話音未落,謝祥臉色一變,搶過話題。“將軍是不是見過與他相貌相似的人?”

    “對啊。”

    “將軍可知他現在何處?”

    孫策苦笑。“我就是想不起來他像誰,隻覺得眼熟。怎麼,你們謝家有子弟在外的?”

    一旁的龐統突然說道:“將軍,他長得很像謝廣隆,就是劉辟身邊的那個親衛將。”

    孫策恍然大悟,一拍腦袋。“沒錯,就是謝廣隆,兩人長得太像了,你們不會是親兄弟吧。”

    謝寬一臉茫然地看向謝祥。謝祥按著他的肩膀,輕聲說道:“回去再說。”又急急地對龐統說道:“能否請足下說說這謝廣隆的模樣,年歲幾何,現在身在何處?他過得還好嗎?”

    龐統把謝廣隆的情況說了一遍。謝廣隆是劉辟的親衛將,現在在襄陽。他們之間交往不多,也沒聽說謝廣隆擅長射藝,但是看謝祥這神情,這謝廣隆很可能是謝嵩的兄長。他的父親是謝祥的兄長,弄不好原本就是謝家的家主,隻是不知怎麼的被這謝祥占了。

    孫策暗自發笑。不管這析縣謝氏是不是傳說中大神後羿的血脈,現在他們隻是一個小土豪,出了析縣就沒人知道,為了一個家主之位也能爭得兄弟失和,真是坐井觀天,可笑之極。

    聽完龐統的話,謝祥拱手向天,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念些什麼,眼圈也紅了。過了一會兒,他含淚而笑。“多謝將軍,將軍不僅是我析縣的救星,更是我謝家的福星。我有一個請求,請將軍務必答應。”

    “你說。”孫策不以為然。

    謝祥將謝寬拉了過來。“請將軍允許他跟隨將軍。此子雖然年輕,卻小有聰明,從小習射,射藝也算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若能得將軍提攜,將來謀一官半職,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孫策上下打量了謝寬兩眼,叫過黃忠。“漢升,你試試他的射藝。”

    黃忠將謝寬引到一旁。孫策繼續往前走,謝祥陪在一邊。孫策笑道:“謝家主,你們家有故事啊。”

    謝祥歎了一口氣。“讓將軍見笑了,說來說去,還不是那點虛名小利。年輕時氣盛,為與兄長爭這謝家家主之位比射,失手誤傷了兄長,致使兄長英年早逝,現在追悔莫及,什麼也不想要了,隻想盡力彌補過失。如果上蒼垂憐於我,將軍所說的謝廣隆應該是我兄長的嫡長子謝嵩謝伯隆。他是恨我恨得緊了,連名字都改了,隻剩下一個隆字,卻將他弟弟的廣字補了進去。”

    謝祥說話的時候,關南一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但是孫策看得出來,他對謝祥很厭惡,從心底裏生出來的厭惡,而且不加掩飾。謝祥很尷尬,還有一些惱火,隻是不好意思當著孫策的麵發作。話不投機,不知不覺地就中斷了話題,沉默地跟著孫策巡視城防。

    析縣的位置非常好,易守難攻,不需要多,隻要有一千人防守,武器、糧食充足,就算徐榮的兵力再多一倍,這座城也不可能攻克。析縣有七千餘戶,城裏就有近千戶,入城避難的又有近千戶,招集兩千人守城應該一點問題也沒有。析縣的攻防戰打成這樣,與其說西涼兵凶殘,不如說關南無能。

    他很努力,但他對軍事基本上一竅不通,如果不是謝祥領著謝家射手五十餘人助陣,析縣也許等不到今天。謝祥對關南不屑可能也有這方麵的原因。

    城裏擁擠,容不下新來的一萬多人。孫策也沒打算全部進城。看完城防,又詢問了析縣的存糧,孫策決定留下黃忠守城,他自己趕往武關解圍,肅清析縣與武關之間的西涼兵,重新打通這一段武關道。

    經過黃忠考校,謝寬的射藝中上,比一般的弓箭手略強一些,但離一流射藝還有一段距離,原因並不複雜,訓練強度不夠,又拘泥古法,實際上他們家的古法已經殘缺不全,是不是原貌誰也說不清楚,至少黃忠本人是不以為然的。但是謝寬本人的資質尚可,如果能強化訓練一下,做個軍中狙擊手還是可以勝任的。其他人嘛,哈哈,就是那麼回事了,隻能在析縣稱雄。

    謝寬很沮喪,但是見識了黃忠的射藝之後,他無話可說。藝不如人,隻能怪自己。

    孫策沒有立刻收留謝寬。他讓謝寬及七名謝家子弟隨黃忠習射,什麼時候黃忠認可,什麼時候把他們收入親衛營。即使如此,謝祥還是很感激,不僅捐助了兩千石糧食,還決定親自為黃忠專門打造一張好弓。相比於射藝,謝家製弓的技藝更有名,就像關南所說,析弓是析縣最著名的特產,白羽城最後的招牌。

    孫策找來關南,要求征用析縣所有的黃牛和役夫。南陽的黃牛很有名,身軀高大,耐力持久,性格還溫順,後世被稱為五大良種黃牛之首。析縣地處交通要道,運輸業一直很發達,黃牛就是最常用的畜力,數量極多。一頭黃牛拉一輛武剛車或者輜重車綽綽有餘,能日行六七十裏。有了這些黃牛和熟悉武關道的役夫,孫策可以攜帶充足的輜重和軍械,行軍速度可以大大提高,

    關南一切照辦。準備了一番後,孫策踏上了征程,直奔武關。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4:05
第246章 鳳臨武關

    作為秦漢史的資深愛好者,孫策對關中四塞之一的武關並不陌生,但在史學界,秦漢時的武關究竟在什麼位置卻是有爭議的,這次親臨武關道,孫策算是解開了謎底。此時的武關並不在後世的武關鎮,而是在丹水岸邊一個東西不足五公裏的小盆地。據說這裏曾經有一隻鳳凰飛過,在武關的關城上短暫停留,所以又有人稱武關為過鳳樓。

    不論是本尊還是穿越者,孫策本質上都不是什麼守禮的讀書人,也沒有看不起普通人的書生氣。就連走路,他都和牽著黃牛的役夫們談笑風生,打聽武關道的地形地貌、風土人文,聽到有趣的地方就很開心的放聲大笑,還讓龐統記下來,並注上是誰說的。那些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役夫見孫策這麼重視他們說的閑話,一個個樂得皺紋都開了,對這個相貌英俊的少年將軍讚不絕口。

    很快,役夫中就流傳開了一個傳言,孫將軍戰旗上的那隻噴火的大鳥就是老人們說的鳳凰。多少年過去了,這隻鳳凰再一次飛臨武關,太平要來了。

    對此,孫策聽之任之。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也許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雖說曆史上常把黃巾之亂作為漢末亂世的開始,其實對漢人自己來說,亂世早在幾十年前就開始了,天下太平是無數人的渴望,不僅僅是信奉讖緯,認定漢朝天命已絕的讀書人,還有無數的普通百姓,否則張角也不會用“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為口號。天下大吉,就是天下太平,巧合的是張角的革命理論依據就叫《太平經》,他的教派也被因此稱為太平道。

    寧為太平犬,不作亂世人。這些普通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們隻想安穩的過日子。當這個最基礎的願望都無法實現時,他們隻有奮起反抗。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他們就擁護誰。

    走在這些役夫之中,孫策覺得很輕鬆,比起和世家豪強勾心鬥角的日子,他更喜歡這種簡單的生活。

    ——

    孫策並沒有遇到像樣的麻煩,長驅直入。兩日後,他到達武關城東十餘裏的峽穀,迅速搶占丹水河口,堵死了西涼兵沿丹水河道南逃的退路。

    奉命從東側攻擊武關的王方部隻有三千餘人,以步卒為主。得知孫策從背後殺來,他們頓時傻了眼。他們一直以為徐榮的主力就在析縣,沒有人能夠抄他們的後路,現在孫策突然出現,大出他們的意料。在一片混亂之中,有人開始逃跑,王方彈壓不住,也隻好翻山越嶺跑了。

    人可以翻山越嶺,戰馬卻很難,孫策輕輕鬆鬆的繳獲了兩百多匹戰馬,發了一筆小財。

    西涼兵退去,橋蕤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親自出關相迎。一看到孫策,他就搶先上前行禮,禮節恭敬。孫策很滿意,連忙扶起,寬慰了幾句,又一起為袁術流了幾滴眼淚,感慨了一會。

    徐庶靜靜地站在一旁看孫策和橋蕤表演,很是不屑,而且連一點掩飾的意思都沒有。孫策見了,暗自歎息。到底還是年輕啊,你實在不想看又何必來,躲在武關城裏眼不見為淨不就行了,非要來展示一下你的梗直?什麼心態嘛。

    一句話,欠揍!

    孫策來到武關城,命人將王方的旌旗送到武關城西的西涼軍大營。見孫策的戰旗在武關城頭迎風飄揚,鳳凰浴火,烈焰升騰,中郎將胡軫大驚失色,迅速拔營,撤往嶢關,並派快馬將緊急軍報送往長安。武關道被孫策控製,突入南陽的徐榮已成孤軍,形勢非常不利。

    武關圍解,孫策論功行賞。橋蕤是主將,功勞最多。他原本就是袁術手下的大將,孫策不能再讓他做一個區區武關都尉,便請他隨軍參謀。經過這一戰,橋蕤也知道自己沒有領兵作戰的本事,沒必要因此惹孫策猜忌,索**了兵權,跟著孫策左右參謀。

    徐庶守城有功,特別是他孤身一人穿過西涼兵的封鎖,獨行四百餘裏趕到武關。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大家都清楚他這一路有多危險。到達武關之後,他協助橋蕤守城,有勇有謀,大家都很服氣。孫策提拔他為武關都尉,沒有一個人提反對意見。

    在徐庶趕到之前,橋蕤能守住武關這麼久,莫擇率領的工匠打造的守城器械功勞最大。工匠歸輜重營校尉黃承彥管轄,孫策不好直接下令嘉獎,先賞了一頓牛肉大餐——南陽黃牛不僅是上好的畜力,肉質同樣出眾,有牛有酒稱為牛酒,不僅是口腹之欲,更是難得的榮譽——具體的賞賜回去按輜重營章程辦事。

    除此之外,參與守關的將士各有賞賜不等,人人歡喜。

    安排妥當,孫策休息了一天,又踏上了歸程。新任武關都尉徐庶將孫策送到關外。由一介布衣一躍成為統領三千人的武關都尉,徐庶很滿足,對孫策很感激,雖然他一句好聽的話都沒說,臉還是那麼臭,說話還是那麼衝,但孫策知道他心裏很爽,隻是不肯放在嘴上。

    臨行之前,孫策與徐庶並肩站在丹水河邊,看著奔湧的丹水,說道:“元直,把家人接到南陽來吧。潁川四戰之地,不太平。”

    徐庶不假思索。“好,我立刻給舍弟送信,讓他帶著老母來宛城。”

    “還沒成親?”孫策有些意外。漢人成親早,十六七歲結婚的比比皆是,徐庶都二十出頭了,怎麼還沒結婚?

    徐庶倒也坦然。“誰家女子願意嫁給一個亡命徒?再說我家還那麼窮,經常連隔宿之糧都沒有。前兩年倒有安定了些,但我一心讀書,將浪費的光陰補回來,也沒心思顧得上。現在功業小有所成,的確該考慮成家了,要不然對不住老母。”談到老娘,徐庶眼中多了幾分溫暖,嘴角也多了三分笑意。“我常年不在家,欠缺老母太多了。這次把她接到南陽來,等戰事結束,我要好好侍候她老人家一段時間。”

    孫策回頭看看他,笑笑。“不用等戰事結束,我派人把她送到武關來,你收拾好屋子等著。”

    徐庶愣了片刻,仰起頭,指著遠處山崖上的一塊巨石。“將軍,那塊巨石就是人們常說的鳳鳥。鳳鳥見,太平可期。詩雲:瞻烏爰止,於誰之屋。金烏在哪裏,我不知道,但是鳳鳥飛臨武關,我已經看到了。”

    孫策瞥了一眼遠處的巨石,的確有些像。他拍拍徐庶的肩膀。“鳳為百鳥之王,如果我是鳳鳥,元直,我希望你能成為鎮守武關的雄鷹。”

    徐庶躬身施禮。“敢不從命!”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4:07
第247章 反客為主

    大帳內鴉雀無聲,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李蒙、樊稠等人坐在帳內,低著頭,誰也不敢說話。數日之內,形勢突變。李蒙、樊稠行動遲疑,錯過了奔襲孫策的大好戰機,眼睜睜地看著孫策搶占析縣。進入析縣之後,孫策又迅速西進,王方不戰而逃,武關已經重新被孫策控製,他們後路斷絕,已成孤軍。

    “來人,將王方推出去斬首示眾,以明軍法。”

    徐榮一聲低喝,如同怒虎,雖然聲音不大,但蘊藏的氣勢卻讓人心驚膽戰,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王方一下子就軟了,癱在地上,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隻是連連叩頭。

    兩個親衛趕了過來,挾起王方就往外走。王方兩腿發軟,根本站不穩,隻能在地上拖行。他淚流滿麵,無助地看著李蒙等人,嘴唇顫抖,泣不成聲。

    “元啟,救我——”

    李蒙咬著牙,臉色發白。他和王方是好友,但此刻徐榮震怒,他也不敢輕易說話。王方之所以落敗,和他們奔襲孫策失利密不可分。如果他們當時不是延誤戰機,奔襲成功,根本不會有現在這種事。

    “行酒!”帳外一聲大喝,有人端過酒,讓王方喝一碗斷頭酒。王方捧著酒碗,雙手抖抖簌簌,就是送不到嘴邊,反倒灑了一大半。行刑的親衛冷眼看著他,眼神譏諷,這些西涼人平時趾高氣昂,連徐榮都不放在眼裏,現在死到臨頭卻慫了。

    “快點!再不喝,就全灑了。”一個親衛厲聲喝道,緩緩抽出長刀,刀鋒刮著刀鞘吞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王方打了個激零,突然驚醒過來,扔了酒碗,轉身撲進大帳,連滾帶爬的衝到徐榮麵前,緊緊的扒住徐榮麵前的案幾。

    “將軍,將軍,這責任不在我啊。”王方急聲道:“我怎麼知道孫策會進入武關道,你們……你們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拿下析縣,為什麼,為什麼?”

    徐榮哼了一聲,冷笑不語,目光掃過帳內諸將的臉。

    李蒙等人麵紅耳赤,無地自容,不敢看徐榮一眼,更不敢看王方。隻有張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一點徐榮的用意。如果不是犯下如此大錯,別說殺王方,就算是罵王方兩句,這些西涼人都不肯罷休。此刻身陷絕境,他們感受了死亡的威脅,再也不敢囂張了。

    徐榮冷笑道:“王方,我殺你,不是因為你不是孫策的對手,而是因為你不戰而走,沒能為我們重新奪取析縣爭取時間。武關道丟失,你應該明白後果,別說你一個人,就算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承受不起。後果如此嚴重,不殺你,如何服眾?”

    “將軍,既然如此,那我請將軍給我一個機會。”王方急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嘴唇不住的發抖,白色的唾沫堆在嘴角。“請將軍讓我戴罪立功,加入敢死士。我寧願死在戰場上,也不願意死得這麼不明不白。”

    徐榮沉吟不語,神情有些鬆動。

    李蒙見狀,連忙站起施禮。“請將軍開恩,給王方一個機會,我李蒙願以身家性命為王方擔保。”一邊說一邊衝樊稠等人猛使眼色,示意他們都來為王方求情。樊稠等人無奈,也隻得陸續起身,懇求徐榮開恩。

    徐榮麵色一冷。“諸君還不知道形勢嗎?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視軍令如無物?當初若是你們肯聽我命令,何至於有今日?現在武關道斷絕,我們已成孤軍,糧草斷絕,全軍覆滅指日可待。到時候不僅是王方死,我們所有人很快都會死,一個也跑不掉。”他向後靠了靠,長歎一聲:“想想真是可笑,一年前,我們還大破孫堅,一年後,我們卻被孫堅的兒子逼得走投無路。”

    李蒙突然靈光一現,立刻大聲說道:“將軍所言甚是,我等曾經在將軍的指揮下連破曹操、孫堅,所向披靡,區區孫策如何是將軍對手?之前是我等驕傲輕敵,辜負了將軍,現在我等明白了,願聽將軍指揮。懇請將軍再給我等一次機會,率領我等大破孫策,斬其首級。”

    樊稠等人也反應過來了。此時此刻,再不聽徐榮的命令,大家都死定了,絕不是王方一個人的事。

    “願聽將軍指揮。”

    徐榮濃眉微聳,又慢慢放平。“既然諸君這麼說,我就勉強試一試。首先,我要重申一下軍令,即日起,違我軍令者,定斬不饒。”

    “喏!”

    “來人,將王方拉出去,重責二十杖。免去軍職,帳前效力。”

    王方愣了一下,咬咬牙,不用親衛來拉,主動走出大帳受刑。聽著軍棍打在王方的身上,李蒙等人臉頰抽搐,卻沒人敢吱一聲。行刑完畢,王方已經昏迷不醒。徐榮隨即下令,將王方的部下編入中軍,由他親自指揮。即日起,全軍攻擊南鄉、順陽,期日必克,違令者,斬首示眾。

    眾將轟然應諾。

    兩日後,徐榮攻破南鄉,屠城。五日後,再破順陽,屠城。

    接連攻擊得手,西涼軍繳獲了大量糧食錢帛,暫時解決了補給危機,血腥的殺戮也激起了他們的士氣,在徐榮的指揮下一路殺向冠軍、穰城,所到之地,雞犬不留。與此同時,徐榮傳檄附近各縣,奉命平叛,降者免死,反抗者皆視同叛逆,夷三族。

    數日後,徐榮包圍冠軍,並派騎兵到穰城、安眾一帶劫掠,強征民伕。

    一時間,南陽人心惶惶,冠軍、穰城的百姓擔心被西涼軍屠殺,紛紛舉家逃亡,有的就近逃入縣城或豪強的莊園,有的向北逃往宛城,有的幹脆向南,逃往襄陽。

    麵對殘忍的西涼軍,一直無動於衷的世家豪強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他們一邊加固莊園防守,一邊派人向宛城求援,而離酈城最近的冠軍、穰縣則派出使者直接趕往酈城,懇請孫策派軍支援。早在段煨攻擊兩縣的時候他們收到消息,這位姓段的西涼將軍不久前剛剛在酈城被孫策擊破,殺得大敗。

    孫策從武關趕回,正在析縣等徐榮來攻,沒想到等到的卻是各縣趕來的求援使者。聽完使者們七嘴八舌的哭訴,孫策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屠城?這徐榮夠狠啊。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4:08
第248章 穰城的重要性

    要不要救冠軍、穰城?毋須討論,肯定要救,而且必須要救。否則那些人很快就會屈服於徐榮的屠刀之下,整個南陽都會望風而降。有了足夠的後勤補給,他不找徐榮決戰,徐榮也會找他決戰,除非他主動放棄南陽。

    而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怎麼救?意見不一,而且分歧很嚴重。

    趙儼強烈反對馳援,以免中計。

    一個很明顯的事實是徐榮擁有絕對優勢的騎兵。徐榮放棄攻擊析縣,轉而攻擊冠軍、穰城,繞了一個大圈子,目的就是發揮西涼軍機動性強,擅長野戰的優勢,避免攻城。他能夠攻克南鄉、順陽,不是因為他們的攻城能力強,而是因為這兩個縣相對較小,防守力量弱,之前又沒有準備。冠軍、穰城現在有了準備,徐榮再想破城就沒那麼容易了,他圍而不攻,並不是仁慈,而是力有不逮,隻是想逼孫策前去解圍。冠軍、穰城一帶是平原,最適合騎兵奔馳,那裏是徐榮選定的戰場。

    換句話說,冠軍、穰城兩縣被徐榮嚇破了膽,而這正是徐榮屠城的目的。用民意裹脅孫策,逼他主動求戰。如果孫策上了當,主動行軍三百餘裏趕到穰城,師老兵疲,正好被徐榮一擊而中。就算孫策守得嚴實,行軍這麼久,糧草也會是個大問題,如果徐榮派騎兵騷擾糧道,不用打,拖就能把孫策拖垮。

    因此,趙儼的建議是救,但不是急急忙忙趕去穰城、冠軍救,而是按部就班,不跟著徐榮的計劃走。先令各縣自救,消耗徐榮的實力,等他從南鄉、順陽搶來的輜重消耗得差不多了,被屠城鼓起來的士氣衰弱了,孫策差不多正好趕到,與他決戰,可一戰而勝。

    但關南強烈反對。他認為趙儼太冷血,坐視南陽人被徐榮屠殺。穰城、冠軍都是縣城,沒有宛城那樣完備的城防設施,甚至沒有析縣這樣的有利地形,在西涼兵的攻擊下很容易被突破。如果再次被屠城,其他諸縣就有可能被徐榮的殘忍懾服,望風而降,孫策正想收拾殘局就難了。

    關南還有一個理由,穰城、冠軍富庶,遠不是南鄉、順陽可比,特別是穰城,那裏是南陽最好的良田所在,糧食產量僅次於以金湖陽著稱的湖陽縣。一旦被徐榮攻占,徐榮就能堅持更長的時間。穰縣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就是因為這裏水利完善,土壤肥沃,是重要的糧食產地。

    聽到這裏,孫策忽然想起一件事:董卓死後,西涼軍互相混戰,張繡占據南陽,他並不在南陽郡治宛城,而是在穰縣,後來一直駐紮在那裏,應該就是因為穰城有糧。換句話說,徐榮之所以放棄析縣不攻,轉攻冠軍、穰縣,他的目的同樣可能是為了穰城的糧食。占據了穰城,他就可以長期駐守。

    孫策有種上了鬼子當的感覺。他一直以為徐榮的目的是攻占武關,打通武關道,沒想到徐榮虛晃一槍,直接奔穰城去了。關南是新野人,新野就是湖陽和襄陽之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穰城的重要性,為了逼他救穰城而故意誤導他的可能性有,但是並不大。對徐榮來說,這的確是一個非常不錯的選擇。

    真是防不勝防啊。千算萬算,還是沒算到這一招,就連本地人婁圭都沒料到。換句話說,誰會想到徐榮不想回長安,而是想在南陽長住了呢。他不會是想占據南陽自立,做一方諸侯吧?穰城千萬不能落入他手中,他可比張繡難對付多了。

    孫策對關南說,麻煩你一件事,這析縣你先別管了,立刻趕回新野,告訴周邊各縣,我正在趕往穰縣救援,與徐榮決戰,請各縣務必堅守,不要放棄。

    關南直視孫策的眼睛:“將軍,我可以相信你嗎?”

    孫策鄭重地點點頭。這事不能不鄭重,他可不想讓徐榮在穰城紮下根來。“十天,請他們堅守十天。十天之內我一定會趕到穰城,與徐榮對陣。”

    關南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就信將軍一回。就算被西涼軍抓住烹了,我也在所不辭。”

    趙儼冷笑,卻無言以對。潁川太守李旻被徐榮烹了這件事已經成了全潁川人的恥辱。婁圭拿這事糗他,現在關南又拿這事懟他。

    孫策心中一動,笑道:“我給一件東西,萬一你被徐榮抓住了,說不定能救你一命。”

    ——

    得到孫策的承諾,關南很快離開了析縣。他不會騎馬,卻會駕車,駕著一乘由兩匹馬拉的軺車出了城,狂奔而去,連孫策安排保護他的騎士都沒他快。禦為儒家六藝之一,看來他在太學的時候不是書呆子,而是德智體美勞全方位發展的學霸。

    送走了關南,孫策命謝祥暫時代理縣長,負責析縣的安全,並留下都尉田弘成和五百士卒協助他。田弘成是講武堂最優秀的學生之一,屢戰有功,在酈城外首戰有功,斬首俘虜逾百人,剛剛升任都尉。由一個統領五十人的屯長升到獨立統領五百人的都尉,隻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這個升遷速度絕對令人豔羨。

    孫策這麼做就是要為講武堂的學生樹立一個榜樣,隻要肯用心學習,實以致用,升遷速度從來不是問題,論資排輩在他這裏不存在,一切都以戰功說話。而真要真正的戰功,靠匹夫之勇是沒用的,更關鍵的是會帶兵。

    講武堂的主要學習內容就是怎麼帶兵。

    孫策離開了析縣,趕往酈城。他走得很快,一百多裏路,隻用了兩天就趕到了。文聘和婁圭已經等得很焦急。他們的意見和關南相似,穰城是重要的產糧地,如果被徐榮占據,對孫策極為不利。

    比起關南,婁圭還有一個擔心,他覺得徐榮屠城隻是從權之計,是為了威懾各縣,迫使他們投降,坐取不戰而勝之功。過了這段時間,他肯定會改變策略,改用懷柔之策,恩威並施。如果孫策不抓住機會趕上去,坐實他屠城的惡名,等他改變了策略,那些被他嚇壞的世家豪強就會倒向他,就算孫策想學徐榮下狠手也沒有意義了。人性就是欺善怕惡,一直行凶的惡人突然給點小恩小惠比一直行善的善人更容易得到人心,所以恩威並施才會百試不爽。

    孫策覺得有理,更不敢怠慢,僅在酈城休整了一天,就再次踏上征程。

    這時,宛城方麵傳來消息,接到各縣的求援後,鄧展率領五千人離開宛城,正在趕來與孫策會合。孫策大喜,為安全計,他決定先渡過均水,與鄧展會師,然後一起趕往穰城。穰城離宛城和酈縣都不過百裏左右,對擁有騎兵優勢的徐榮來說,他們的位置幾乎是透明的,分別行軍很容易被各個擊破。
noriko1026 發表於 2018-4-4 14:10
第249章 真真假假

    接連攻破南鄉、順陽兩縣,劫掠、屠城,大量的戰利品和鮮血激起了西涼將士的熱情,也鞏固了他們對徐榮的信心。轉戰冠軍、穰縣,李蒙等人本來也指望著再來一次勢如破竹的攻堅戰,然後痛飲美酒,大肆殺戮,卻被徐榮製止了。

    徐榮說,攻城不是目的,獲取糧草才是目的,我們已經有了足夠一個月的糧草,就不必再急著攻城了。圍而不攻,保持壓力,孫策必然趕來解圍,我們以逸待勞,擊破孫策,穰縣不攻自破,又何必費心費力的攻打呢。

    李蒙等人將信將疑。徐榮見狀,便讓他們去試一試,結果兩萬大軍圍著穰城攻了一天,損失超過千人,愣是沒能攻下穰城,反而戰死了兩個都尉,連李蒙本人都受了傷。他們這才服了,不敢再放肆,圍城而不攻,耐心地等候孫策。

    徐榮將斥候一直放到宛城和酈城附近,孫策剛到酈城,鄧展剛出宛城,他就收到了消息。他判斷說,孫策為求安全,必與鄧展合兵一處,按照他們的位置來判斷,他們應該會沿涅水而下,經涅陽、安眾而至穰城。涅陽有城,眼下還沒有攻克,所以不是一個合適的戰場,安眾城已經殘破一百多年,一直沒有修複,這時又有碣坡,正合適防守。

    李蒙等人雖然長著眼睛、耳朵,但他們都對看地圖沒什麼興趣,徐榮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反正聽徐榮的命令就是了。徐榮說得再細致,他們也沒心思聽,受益的也隻有張遼一人。

    隨著孫策越來越近,斥候送來的消息也越來越密集。正如徐榮分析的那樣,孫策和鄧展合兵一處,沿涅水南行,兩天後,他進入涅陽,就像是徐榮安排好的一樣,毫厘不爽。李蒙等人無動於衷,張遼卻歎為觀止,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榮說,其實這沒什麼,這隻是最穩妥的路線而已,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用兵須奇正相倚,正是確保自己不錯,讓敵人無隙可乘,是為不可勝在我。奇是找對方的破綻,如果對方沒有破綻,那就誘導對方犯錯,是為可勝在敵。雙方都想找對方的破綻,掩飾自己的破綻,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既要找到對方的破綻,又不能被對方欺騙,這才是高手較量,最考驗將領的智慧和決斷能力,有時候還要靠一點運氣。

    張遼受益匪淺。

    兩人一個解說一個請教,正說得投機,外麵有人來報,抓住一個細作。

    徐榮收起案上的地圖,張遼起身出帳,見李方正在帳外來回踱步,身邊站著一個中年人,戴著進賢冠,穿著儒衫,看起來像個書生,隻是風塵仆仆,眼窩深陷,一副趕了很遠路的樣子。

    “你是……”

    “我是析長關南。”關南打量了張遼一眼。“你是徐將軍的愛將張遼吧,請帶我去見徐將軍。”

    張遼心裏咯噔一下。析縣的縣長怎麼跑到這兒來了,而且指名道姓地要見徐榮。李蒙攻擊析縣多日,李方是他的族弟,也曾親臨前線,他很可能見過這位關南,怪不得他一臉狐疑,在這兒打轉呢。

    “你找徐將軍什麼事?”

    關南一臉不耐煩,還有些急躁不安,繞過張遼就想闖進去。“你說那麼多幹什麼?徐將軍在不在裏麵,我有重要的事要見他。”

    張遼更加不安。他上次吃孫策的離間計苦頭太深,到現在還隻能在徐榮身邊做親衛騎士,不能獨立統兵。凡是從孫策那邊來的人,他的戒備心都非常重。看到關南,又看到李方,他心裏的那根弦立刻繃得緊緊的。他攔在帳門口,不讓關南進去。帳門一掀,徐榮從裏麵走了出來。

    張遼連忙站在一旁,同時使了個眼色。徐榮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打量了關南一眼。

    “我就是徐榮,你來見我,有什麼事?”

    關南盯關徐榮看了好一會兒,又看看一旁的李方,正要上前一步說話,徐榮抬手攔住了他。“就在那兒說,聲音大一點。如果你不想說就算了,我也沒什麼興趣聽。”

    關南欲言又止,再次看了一眼李方,神情非常著急。李方的眼神也有些詭異。徐榮見了,皺皺眉。“李方,有什麼話就說吧,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李方應了一聲,走到徐榮麵前,從懷裏掏出一方手帕遞給徐榮。徐榮接在手中抖開,上麵卻是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沒有,隻有角落裏繡著一隻朱雀,周圍有火焰圍繞。從形製來看,應該是男子所用的手帕。

    看到那隻朱雀,張遼眼神一縮。他認得這隻朱雀,這是孫策戰旗的戰徽,這方手帕是孫策的私人物品。

    他瞅瞅李方。“這是什麼?”

    “從他身上搜出來的,貼身藏著,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問他是什麼,他又不肯說,隻說要來見將軍。”

    徐榮瞅瞅關南,笑了一聲:“看你像個讀書人,卻鬼鬼祟祟,使這等鬼域伎倆。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要不然別怪我不給你機會。”

    關南歎了一口氣,拱拱手。“將軍,我是新野人,在附近幾個縣小有名氣,穰縣也有幾個朋友。”

    徐榮眉毛微聳。“那又如何?”

    “將軍大兵圍城,不就是想取穰縣、新縣以為根基嗎?我來做說客,將軍難道就站在這裏說話?”

    徐榮猶豫了。如果關南是來投降的,他的確不能無禮。新野、穰縣一帶土地肥沃,但世家豪強也多,真要敞開了殺,激起眾憤,他的計劃就很難實施了。但關南是析長,幾天前應該還在析縣,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裏,實在可疑得很。看李方的神情就知道,李方已經懷疑這件事和孫策有關,而他背後,李蒙等人肯定也在密切關注這件事的進展。

    是真是假,是為新野人做說客還是為孫策行計,他一時還真沒辦法判斷。

    “既然是說客,進帳說話吧。”徐榮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問個清楚再說。“李方,你也進來聽聽。”

    關南露出為難之色,又看了徐榮一眼,卻什麼也沒說,低著頭,準備跟著徐榮進帳。李方一個箭步搶了上來,挽著關南的手臂,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先生,請。”

    張遼看在眼裏,心不由自主的拎了起來。李方這是不相信徐榮,連一點獨處的時間也不給徐榮和關南,西涼諸將對徐榮的戒心太重,哪裏還有一點信任可言。這可比他和西涼人之間簡單的不和嚴重多了。

    這關南究竟對李方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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